成人世界的對抗者

【摘要】《破壞者》是英國著名小說家格雷厄姆·格林以青少年為題材的一篇短篇小說。小說以二戰后受破壞的倫敦為背景，講述一伙青少年如何精心策劃和破壞一座戰爭中幸存下來的有200歷史的老宅的故事。作者深入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探討了青少年成長過程中與成人世界的緊張關系，以及仇恨、暴力等因素產生的根源，同時也以惡中之善，展現了靈魂拯救的途徑。

【關鍵詞】青少年;成人世界;仇恨;暴力;拯救

【中圖分類號】I1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42-0024-03

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1904—1991）是英國著名小說家、編劇、文學評論家，他一生創作數量驚人，共留下十七部小說、九部“消遣文學”作品、五本短篇小說集、七個劇、九個電影劇本、兩本游記、三本自傳、兩本傳記、三卷論文集和一本詩集。[1]他的創作題材豐富、形式多樣，主題多關注人精神世界的善惡斗爭、掙扎與救贖，被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廉·戈爾丁稱為“20世紀人類意識和焦慮最卓越的記錄者”。[2]

《破壞者》是格雷厄姆·格林短篇小說中較為獨特的一篇，小說發表于1954年，以二戰后受破壞的倫敦為背景，講述一伙青少年如何策劃和破壞一座戰爭中幸存下來的有200歷史的老宅的故事。這篇小說深入青少年的內心世界，表現了戰爭對整個英國社會以及民眾的物質生活和精神世界造成的巨大影響，探討了青少年成長過程中與成人世界的緊張關系，以及仇恨、暴力等因素產生的根源。

一、童年的失樂園

小說的主人公是一群平均年齡15歲左右的青少年，他們稱自己為沃姆斯利公共幫（The Wormsley Common Gang），顯然是模仿真正的黑幫而命名的。這些沃姆斯利公共幫的成員每天早晨在一處臨時的停車場聚會，這處停車場是二戰中德國人第一次空襲英國倫敦時（1940-1941年）落下最后一顆炸彈的地點。停車場的一邊斜立著一間在轟炸中受損但幸存下來的老宅，是屬于一個叫老米澤（Old Misery，真名叫湯瑪斯）的建筑商和室內裝飾業者。老米澤一個人住在殘破的房子里，每周一次外出采購一些面包和蔬菜。因為轟炸損壞了房內的水管，老米澤只得把狹窄花園盡頭的一間木造小屋作為廁所，這群孩子有時也會去那間小屋上廁所。

故事發生在暑假，這群孩子整天無所事事，在頭目“黑仔”（Blacki）的帶領下，每天集中在停車場想出各種各樣的花樣尋求刺激，發泄多余的精力。比如黑仔提議團伙成員兩人一組分開，隨意去乘坐巴士，看看能夠利用售票員不注意時坐多少次免費巴士。很明顯這些團伙成員都是倫敦中下階層家庭的孩子，這從團伙新加入成員“T”的身上就能看清楚，“T”的名字叫特雷弗（Trevor），這個名字暗含著他曾經的上流社會成員的身份（Trevor有大莊園、大宅地的意思），[3]這個名字因此不被這些中下階層家庭的孩子所接受，所以大家寧愿用首字母來取代他的名字。特雷弗加入沃姆斯利公共幫正說明了他的家庭由上流社會跌落到中下階層的事實，小說中寫道，他的父親以前是建筑師，現在是以為辦事員，已經“沒落”了，而他的母親卻還自認為比鄰居優越。

沃姆斯利公共幫和這塊臨時停車場，與其說是這些孩子們童年的樂園，不如說是他們的失樂園，這不僅是因為他們所過的無所事事、單純尋求刺激的生活，以及種種非法的行為，更在于他們精神世界的空虛、冷漠、孤獨、仇恨以及遏制不住地對暴力和破壞的欲望。小說中有一處對話，很好展示了這些孩子們的精神世界。老米澤在停車場遇見了這些孩子，為了表示善意（甚至是討好），他給了這些孩子一些巧克力，這善意的舉動讓這些孩子“迷惑不解，感到心慌，試圖去解釋對方的這種行為”：

“一定是有人掉了，被他撿到。”其中一個人這樣暗示。

“他偷了這些巧克力，然后又非常害怕。”另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是一種賄賂，”桑墨斯說：“他要我們不再在他的墻上玩球。”

“我們要讓他知道，我們不接受賄賂。”“黑仔”說，于是他們犧牲整個早晨的時間，故意去玩球，其實只有邁克年紀夠小，喜歡玩球。[4]

這是多么可悲的事實，這些孩子們已經喪失了感受善意和愛的能力，他們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經歷使得他們只能用惡意來揣測周圍人的行為，哪怕這個行為是善意的。對于他們揣測到的惡意，他們都加倍地用仇恨的行為去反擊。孩子們的這種精神狀態，很明顯反映的是二戰后整個英國社會普遍存在的精神危機。二次大戰給所有人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創傷，人們對社會現狀感到深深的絕望，對未來的發展感到迷惘，迷惑、不滿、絕望、憤怒、暴力充斥著整個社會。[5]孩子們的思想當然會受到成年人的影響，這就是為什么這些孩子們很輕易接受特雷弗的提議去破壞老米澤的那座有200年歷史的老屋的心理原因。

二、仇恨與暴力從何而來

特雷弗在拜訪了老米澤的老屋，親眼看見了這座歷史悠久的老屋內部的美麗之后，向團伙成員們鄭重提出了行動建議：“讓我們破壞它。” 特雷弗告訴團伙成員們，行動的目的不是為了簡單的闖進去，也不是為了偷竊，就是為了徹底的破壞，“我們從里面著手，我已經找到進去的方法。……我們就像一只蘋果里面的蟲，難道你們不明白？等到我們再出來時，那兒就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樓梯，沒有鑲板，只剩下墻壁，然后我們讓墻壁倒塌下來——用某種方法。” 特雷弗向同伙保證，警察不會知道，沒有誰能證明是他們干的。特雷弗的提議得到了團伙成員們的贊同，他很輕易地取代了“黑仔”的地位，成為團伙新的頭目。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充分展現了極強的組織能力和動手能力，從觀察老米澤的行動，到制定計劃、成員分工、準備工具、進行破壞，以及及時處理老米澤提前回來的突發情況（把老米澤困在花園盡頭的小木屋中），他的每一步驟都冷靜、細致、徹底得讓人吃驚，他帶領著團伙的十幾個成員，用了兩天時間，從內部開始，連每一寸地板都不放過，把一座古老美麗的建筑，徹底拆成碎片，最后轟然倒塌成為一片瓦礫廢墟。

在這里，作者展示了以特雷弗為代表的青少年身上令人震驚的仇恨和暴力。讀者想要探究的是，這些仇恨和暴力究竟為什么會產生？從表面上看，老米澤和這群孩子之間，沒有任何現實的矛盾沖突，那座有200年歷史的老屋，與孩子們更是毫無關系，那么是什么促使特雷弗產生了要破壞它的想法呢？讀者不得不注意到特雷弗口中的兩個詞語：“美麗”和“破壞”。

讓我們回到小說的英文標題“The Destructors”，中文意思就是“破壞者”，與之相對的詞語就是“建造者”，英文單詞是“constructor”，這兩個英文單詞共同的詞根就是“struct”，意思相當于“structure”，就是“結構、構造、建筑物”的意思。聯系前文對特雷弗家庭情況的介紹，不難發現，他的父親以前就是“建筑師”，同時，小說中交代的老米澤的身份是曾經的“建筑商和室內裝飾業者”。英文讀者可以很輕易地將小說標題中的象征意義和特雷弗父親、老米澤的身份聯系起來，體會到作者在這里想要暗示的是年輕一代與父輩之間的那種緊張的對抗關系。父輩對年輕一代意味著一種行為規范和制約，這種規范和制約不僅來自家庭，也來自社會，以宗教、習俗、道德、法律等種種形式表現出來，加諸年輕一代身上，這是他們成長過程中奮力想要擺脫和反抗的，這種青春期的叛逆情緒很多時候就表現為一種非理性的仇恨，在沒有宗教、道德、法律約束的情況下，就會轉化為暴力。

如果聯系到格雷厄姆·格林自身經歷，就能看得更清楚。格林的童年并不幸福，他的父親查爾斯·亨利·格林是當地中學的校長，但父子之間缺乏溝通和理解，格林在學校中受到種種欺凌，使他對學校生活產生恐懼和厭惡，并對他的父親也產生怨恨，他在成年后的自傳《一種生活》中寫道：“我的父親難道不是學校校長嗎？但是我就好像是一個被占領土上傀儡政府首腦的兒子。”[6]很明顯，特雷弗身上有格林自己的影子，特雷弗們的仇恨思想和破壞行為，根源之一就是他們對周圍成人世界的不滿與憤怒。

再回到“美麗”一詞。特雷弗因為“那是一間美麗的房子”而決定要破壞它，“黑仔”則敏感地意識到，特雷弗用了“美麗的”這個字眼，“這個字眼屬于一個階級世界”。在黑仔看來，“美麗”是上層階級的語言，因此，那間有200歷史的，有美麗的鑲板和樓梯的，由著名的圣保羅教堂的建筑師設計建造的老屋，實際上就是英國社會上層階級的象征。特雷弗的家庭是由上層階級跌落到中下階層的，“黑仔”這些人原本屬于中下階層，戰爭的后果是使中下階層愈發貧困，看不到前途和希望，那么特雷弗、“黑仔”這些孩子們對代表上層社會的“老屋”的那種莫名的仇恨，也就不難理解了。

三、惡中之善——靈魂拯救的途徑

仇恨和暴力，代表這些孩子們與成人世界的一種緊張的對抗關系。他們破壞和拆毀老屋的行為當然是一種“惡”。小說的結尾，團伙成員們用一根繩子綁住老屋的木頭柱子和停車場一輛過夜的卡車尾部。當第二天一早，卡車司機發動汽車的時候，房子轟然倒塌，面對脫困而出的老米澤，卡車司機笑出聲來，他對老米澤說，“我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湯瑪斯先生。此事與我個人無關，但你必須承認：真是有趣。”可見，“惡”不僅體現在這些孩子們身上，也體現在卡車司機這些成年人身上。

整個小說的氛圍是令人壓抑不快的，作者展現的仇恨、暴力、冷漠、犯罪、墮落，讓人不寒而栗。但作者并不是純粹宣揚仇恨和暴力，在小說中，作者也展示了惡中之善，展現了靈魂拯救的途徑。

特雷弗們陷入了精神的危機，根本是信仰的缺失，在小說中有一處情節，寫特雷弗找到老米澤藏在房間里的七十英鎊鈔票，他和“黑仔”一起，像舉行儀式一樣，一張一張燒掉這些錢，特雷弗還說，“我們不是小偷……任何人不能從這間房子偷走任何東西……當然我不憎恨他（指老米澤）……如果我憎恨他就不好玩了……這一切的恨與愛，都是無聊的，都是胡扯。黑仔啊，只有東西存在。” 對特雷弗來說，最根本的問題就是沒有了信仰，也沒有了追求，生活沒有了意義，只剩下無聊和空虛。因為沒有信仰，也無法創造一個新世界，所以就只能徹底毀滅一切。

靈魂拯救的途徑之一，當然就是宗教，聯系到格雷厄姆·格林的天主教徒的身份和他小說中經常涉及的宗教主題，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他在這篇小說中多次提到教堂和星期日禮拜。特雷弗們選擇的作案時間是星期天，這本應該是全家上教堂做禮拜的時間，但他們都不用去教堂。團伙成員之一的“邁克”父母親，平時周日會帶“邁克”去教堂，這次因為母親生病、父親感覺很累，就讓邁克一個人上教堂，邁克因此覺得自己很幸運，可以不用去教堂而來參加團伙的行動了。這些描寫正揭示了整個社會宗教信仰破碎的現狀，而補救之道，當然也只有回歸到真正的信仰。

而特雷弗惡行中保留的一絲善意，也寄托了作者對他最終能夠獲得靈魂救贖的期待。在特雷弗把老米澤騙進小木屋并把他關在那里以后，他對老米澤說：“不要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安靜，我們就不會傷害你。”晚上，為了不讓老米澤在小木屋中挨餓受凍，特雷弗送進去一張氈子和牛油面包、臘腸卷，他說：“我們要你今晚舒服一點……我們不要你挨餓。”惡中之善，體現了人性的復雜和多變，也給未來的特雷弗們，留下了一個開放的結局。

參考文獻：

[1][6]何其莘.格雷厄姆·格林[J].外國文學，1992，（02）：65-72.

[2]韓加明.格雷厄姆·格林研究綜述[J].外國文學動態，1999，（04）.

[3][5]李敏.《破壞者》中命名的象征意義[J].長江大學學報（社科版），2013，36（07）：38-39.

[4]賀年.世界經典短篇小說金榜[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886-902.

作者簡介：

郁寶華，男，無錫城市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