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毛姆既是作家又是讀者,他坦誠地回憶并總結自己的寫作生活,也筆法犀利地評論世界名作;他承認自己喜愛劍走偏鋒的創作習慣,也毫不吝惜地分享和贊美他欣賞的作家和作品。他在創作小說之余寫了大量的文學評論,表達自己對于小說功能以及小說創作的看法。
【關鍵詞】毛姆;小說;小說家
【中圖分類號】I106?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42-0014-02
毛姆的作品語言簡潔自然,流暢的對白直觀地呈現人物的性格特點,景物的描寫也只是人物和故事發展的點綴,并沒有太多夸張華麗的大篇幅描寫,因為毛姆始終認為所有的文字描寫都應該服務于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如若不然,只是辭藻的堆砌,是廢話罷了。面對托爾斯泰,簡·奧斯丁等小說大家,他承認自己的局限,并在局限中設定目標,以達到最優秀的境地。毛姆在晚年書寫創作生活回憶錄的時候,梳理了自己對于小說功能和小說家文學創作的個人見解。
一、小說功能
毛姆認為小說終究還是歸為藝術的范圍,將小說作為傳播知識的平臺甚至是“社會矛盾的調停者”是一種陋習。小說所描述的知識帶有作者的偏見,無論作者寫的是什么,都是對自己個性的表達,也是他的內在本能,感覺和經歷的集中體現;他所選擇的題材,所塑造的人物以及對他筆下人物的態度都受自己偏見的影響,所以那些知識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小說已經漸漸摒棄了容納百科全書式的敘述手法,因為讀者無法相信這種像上帝一樣的全知的存在,所謂的知識和睿智自然隨之也受到了讀者的懷疑,讀者更關心的是故事的發展,事情的真相和人物的結局。
至于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在散文《當代小說》中所提到的小說“作為理解的橋梁,自省的工具,倫理道德的展現,生活方式的交流,風俗的寶庫”,毛姆是持反對意見的,他譴責這種賦予小說太多功能性的定義,強調小說的主要目的還是愉悅和消遣,教育意義是次要的,小說的虛構性也決定了其不能作為道德規范的標準,道德指向應該是讀者個人體驗的外化,讀者所達到的深層內涵也不再是作者或作品所傳達的,而是讀者自己的理解和感悟,所以說,每位讀者自己都是最好的批判家,能帶給一個人愉悅的小說不一定也能讓另一個人感到快樂,更不用說,從中悟出生活的道理和生命的智慧了。聽故事的欲望在人類身上是根深蒂固的,作為文學形式之一的小說,一定要為讀者提供愉悅的享受,小說家們需要講好故事,需要用文字巧妙地傳達和呈現自我的審美趣味,不應該把小說看成教育或啟蒙的手段,更不能要求小說家“既是先知,又是社會改革家,還是哲學家”。
二、小說人物
毛姆始終認為作家必須研究的還是普通人,因為“普通人出人意料,變化無窮,是取之不盡的素材”,尤其是小人物更是小說家肥沃的土壤,小人物是各種對立矛盾的集合體,他們的掙扎和喜樂,他們的淳厚和欲望,總能帶給讀者驚喜或者共鳴。小說中的人物要有個性,最好帶點神秘和幽默感,但要求小說家都要創造出如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那般完全新型的人物就過分了。只要小說家能夠借由個性來觀察他的人物,并且他筆下的人物鮮明到足以讓讀者誤以為那是一個獨創的人物,他就已經很成功了。小說家會把淺交或近友作為自己作品中人物塑造的原型,真實和虛構結合,讓讀者真假難辨。或許他們不愿意相信小說家的虛構能力,可以完全通過自己大膽地想象力憑空創造出人物。艾米麗·勃朗特把自己的分裂性格分開投放到《呼嘯山莊》中的男女主人公身上,用自己拼湊出的人物塑造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物,讓讀者仿佛覺得這些人真的存在過那個莊園里。巴爾扎克的每一部作品中,總有那么兩三個人物會表現出原始、純粹的激情和刻骨銘心的力量,而且他還特別講究人物的命名,認為名字與人物的性格及外貌息息相關,同樣看重人物命名的還有托爾斯泰,娜塔莎這個名字一聽就能讓讀者聯想到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
三、小說語言
毛姆提倡率直的筆法和有效的表達,他不喜歡華麗的用詞,把同時代推崇的那種鑲金嵌玉的短語和表達稱為“貧血”和“廢話”。他認為從容自然的語言才更有活力和行動力,過于優美和刻意雕琢的文字后面體會到的是疲憊蒼白的人生。他把寫作比喻成發電報,對表情達意無用的詞句都應該省略掉。敘述的部分應該直接、明確,將人物的動機以及所處的環境交代清楚就可以,不可過于冗長;景物的描寫要有益于推動故事發展或者方便讀者了解人物性格;語言風格要與內容匹配,用宏大的風格寫瑣碎的事情自然是不妥當的;人物的語言要符合人物的性格和身份特點,一個鄉下農夫總是口出嚴謹的完整詞句顯然是別扭的;小說中的對話要服務于故事情節的發展和典型化人物的塑造,不應該成為小說作者發表意見的工具,更不能雜亂無章,擾亂讀者對人物和故事的理解。
毛姆欣賞簡·奧斯汀細膩的筆觸和幽默詼諧的表達,“她喜歡用抽象的而非具體的詞匯,措辭上有悅目,愜意和莊重感”;夸贊她的作品“對話自然流暢,可讀性極強”;對于福樓拜的用詞考究,毛姆一方面是贊賞,另一方面又覺得太過火了,畢竟“同一頁中,盡量不重復使用同一個詞顯得吹毛求疵了”。當然精美的文筆并非小說家必備的基本素養,毛姆認為充沛的精力,豐富的想象,大膽的創造,敏銳的觀察以及對人性的關注,認識和同情才是小說家必備的,文筆精美是錦上添花的存在。雖然毛姆指出狄更斯和巴爾扎克小說中的各種語病和粗糙的用詞,但并不妨礙毛姆對這兩位小說大師的熱愛和對他們作品的推崇。
四、小說結構
小說可以有各種寫法:注重刻畫人物而非講述故事;單純講故事,對人物的塑造簡單粗略。無論哪一種寫法,小說的主題要能夠引起讀者廣泛的興趣,要具有較廣泛的人性,對普通讀者都要有感染力;主題要能夠引起讀者持久不衰的興趣,而且要有說服力;故事要有開端、中間和結尾,而結尾必須是開端的自然結局,事件的情節要具有可能性,不但要有利于主題的發展,還應該是由故事自然產生的;好的小說中故事的發展并不是由作者來決定的,而是被小說中的人物性格決定的,小說中的人物行為應該源于人物的性格,也就是“某某這樣做,完全是情理之中”。如果沒有合理地埋下伏筆或多一些人物內心的描寫,突然背離原本設定的人物性格,讀者便會覺得荒誕不經,漸漸失去對小說家的信服。毛姆在分析司湯達的《紅與黑》時,就對小說后半部分男主人公的各種行為表示懷疑,一個在故事開頭設定的聰明、勇敢又世故的于連怎會接二連三做出如此愚蠢至極、自毀前程的舉動,于連的人設崩塌或許是出于作者對傳統浪漫傾向的推崇,但仔細想來,的確前后矛盾了。不過,小說家對主題的選擇,對人物性格和敘述角度等方面的安排,都難逃自己個性的影響。
小說家可以將自己視為故事中的一個角色,通過作品中塑造的人物發言時會感到更自在。小說家還可以用談話的方式創作小說,將讀者視為知己,訴說自己對書中人物的情感,對人物所處環境的評價,但也要注意,如果距離讀者太近,也會干擾讀者與人物的直接交流。毛姆建議采用這種方式創作小說時,要技巧性地把握好節奏和評論性的語言,比如菲爾丁的《湯姆瓊斯》就采用了這種手法,好在菲爾丁的題外議論都比較合理,而且簡短有趣,還常常伴有禮貌性的歉意。小說家可以任意支配時間,時間可以像《追憶似水年華》中細水長流,綿延不斷,也可以像《尤利西斯》中所有的想法都只在一瞬間,因此小說家必須擁有高屋建瓴的視角,綜觀一幅大壁畫的全貌,把發生的漫長歲月中的事情壓縮到讀者能接受的某個時間段內。小說家也會建造思維迷宮,把自己的觀點隱藏其中,讀者從踏進迷宮入口開始,就一直在尋找通往終點的路徑,作者的想法就像埋伏在岔路口的機關;小說家還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巧合的橋段,如果講故事的人技藝足夠高超,讀者就會始終相信這些情節,饒有興趣地一路向前。問題是這樣的思維迷宮過于簡單就會讓人乏味,過于復雜又會讓人迷失方向,中途放棄,所以毛姆也提醒小說家還是要思路清晰,不要故作高深,嘩眾取寵。
小說家自己講述自己一生的故事,是小說家們經常采用的結構。毛姆認為這種敘事方式有利有弊。一方面,它能夠增強故事的真實感,讀者的同情心將和敘事者的同情心融合在一起。另一方面,敘述者就是主人公自己,他向讀者描述自己多么英俊瀟灑時就顯得太不謙遜,而且相對于作品里經敘述者之口講出來的其他人物,敘事者自身的形象顯得蒼白無力。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采用了這種結構,好在他的敘事技巧足夠嫻熟老練,一個足夠吸引讀者的故事掩蓋了這些弊端和缺點。而生性羞澀敏感的艾米麗害怕直接面對讀者,所以她在《呼嘯山莊》讓洛克·伍德講出故事的開頭,再由迪恩太太把故事進一步展開,她自己則戴著雙重面具,始終隱藏在幕后。
五、結論
毛姆在讀書隨筆中,列舉了他贊賞的作品并分析其中的敘事結構和語言特點,同時他也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什么樣的作品才不會被時代忘卻呢?一部作品獲得了多少批評家的贊譽與課堂耐心的研究,或者多少文學學者的講解分析,并不能使它成為經典,只有讀者獲得的樂趣和教益,才是一部作品成為經典的關鍵。抓住讀者的心,不僅只是炫技,還是巧妙地運用故事技巧誘導讀者進入設計好的世界,這個世界必須形式明確,率直簡潔,整理排列題材以及鋪陳情節時盡可能拋棄多余的東西,避免使用冗長的詞句,最好還能考慮到詞句的節奏悅耳;這個世界必須要有趣,跌宕起伏,引人入勝,它能夠帶給讀者知性的樂趣,“幫助讀者更能享受或忍受人生”。
參考文獻:
[1](英)毛姆.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毛姆讀書隨筆[M].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
[2](英)毛姆.總結:毛姆寫作生活回憶[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3](英)毛姆.巨匠與杰作[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作者簡介:
劉燕,山東科技大學,文學碩士,講師,從事文學、語言學及英語教學理論方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