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黨史懸案“雞鳴三省”會議地址之謎

李后強

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雞鳴三省”會議是繼遵義會議之后又一次極為重要的會議。會議不但糾正了我黨當時在政治和軍事路線上的錯誤，而且對中央政治局常委進行分工，決定由張聞天（洛甫）接替秦邦憲（博古）負中央總的責任，強化了毛澤東同志的領導核心地位。但是，“雞鳴三省”會議在什么地方召開，云貴川一直存在爭論，沒有公認的定論，成為黨史“懸案”。

為破解這個“懸案”，2019年8月初，四川省社會科學院聯(lián)合瀘州市相關部門組成專題調研組，深入云貴川3省交界區(qū)進行實地勘察和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基本可以斷定，“雞鳴三省”會址在四川省瀘州市敘永縣石廂子彝族鄉(xiāng)境內。

調研概況

2019年8月3-8日，調研組先后深入四川敘永縣石廂子彝族鄉(xiāng)和水潦鄉(xiāng)、云南威信縣水田鎮(zhèn)和扎西鎮(zhèn)大河灘、貴州畢節(jié)林口鎮(zhèn)等地，采取座談、訪談，測時、測距，查檔、查史，問俗、問賢，訪古、察今等方式，或徒步攀爬于草深林密的山間小道，還原當年紅軍前進之真相;或深入尋訪土生土長的知情耆舊，獲得不少有重大價值的資料線索。因此，調研取得突破性進展，也據(jù)此得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基本結論。

重大進展

（一）發(fā)現(xiàn)云南“飛地”在敘永縣。

歷史上，四川境內有屬于云南的“飛地”。此次調研，當?shù)厝罕娭缸C“飛地”就是現(xiàn)在敘永縣水潦鄉(xiāng)木瓦房、白泥村一帶。調研組查閱相關原始檔案顯示，今石廂子場鎮(zhèn)以西約5公里（直線距離）處為云南省威信縣（縣城在扎西鎮(zhèn)）水田鄉(xiāng)在四川的“飛地”木瓦房村，1952-1954年行政區(qū)劃調整后劃歸四川古藺縣（今敘永縣石廂子區(qū)域）。證據(jù)可見，古藺縣地圖、抗戰(zhàn)期間美國陸軍制圖局所繪1：250000中國地圖和新中國成立之初川滇兩省關于區(qū)劃調整的政府往來公函。這說明，云南威信縣過去的“飛地”就是今天四川敘永縣的土地（石廂子周邊）。由于威信縣在扎西鎮(zhèn)，因此周恩來同志說“扎西水田雞鳴三省莊子”也是正確的。

（二）石廂子鳳凰山就是“雞鳴山”。

“雞鳴三省”會議召開的地址是狹義的莊子，而非廣義的地理范圍。當?shù)乩先酥缸C，石廂子場鎮(zhèn)邊上、毗鄰赤水河北岸的鳳凰山歷史上就叫“雞鳴山”。以鳳凰山山頂（山頂原有彭姓江西籍移民所修寨子，今尚存圍墻和寨門）為中心，至滇黔兩省的距離不到5公里，石廂子這邊雞叫，滇屬的“飛地”木瓦房、隔河的黔屬生機鎮(zhèn)鐮刀灣等地當然聽得到。紅軍長征時期，有70多戶人家的石廂子莊子即是苦苦尋覓的“雞鳴三省”會址。

（三）重要時間節(jié)點有了新答案。

第一，關于紅軍在石廂子的活動時間。綜合分析各種紅軍電報和紅軍日記，學界確定紅軍中央縱隊于1935年2月3日下午（農歷甲戌年除夕）進入敘永縣石廂子，2月4日（乙亥年初一）駐扎石廂子休整一天，與群眾共度春節(jié)，白天沒有開會（據(jù)日記反映，王稼祥白天在休息），2月5日（乙亥年初二）離開石廂子。故推測，開會時間在4日晚上直至5日凌晨。新年初一晚上開會，時間寬松，既不疲勞，又喜慶，更意味著新的開始。

第二，關于從石廂子出發(fā)的時間。據(jù)查，紅軍長征期間行軍出發(fā)時間通常在上午9點。調研組根據(jù)民俗學方法發(fā)現(xiàn)，從石廂子到水田鎮(zhèn)一路區(qū)域，過去就餐習慣和風俗都是每日實行兩餐制。即起床后先干活至上午10：00-II：30期間吃第一頓飯。考慮到當時是春節(jié)期間農歷大年初二，紅軍行軍既尊重當?shù)孛袼住⒂中枰數(shù)叵驅В虼耍?月5日上午7：30-10：30是召開會議、發(fā)送電報的可能時間，出發(fā)時間應在上午11點左右。另外，冬季川南烏蒙山區(qū)2月5日的日出時間為07：43：19，日落時間為18：41：01。據(jù)此判斷，在石廂子開會之后行軍的可能性遠大于行軍之后開會的可能性。

（四）紅軍步行時間有了判斷。

當年紅軍在云貴川交界區(qū)沒有汽車，因此只能步行。調研組此次采取步行調研。從敘永石廂子到云南水田鎮(zhèn)花房子兩天徒步總里程22公里左右，共耗時約11小時30分鐘。平均步行速度為2公里/小時。考慮到當年紅軍大部隊負重前行（2月11日扎西整編之后才實現(xiàn)輕裝行軍），還有部分傷員，同時存在路滑、有阻擊等不利因素，因此行軍速度不可能超過此次調研組步行速度。調研組走了兩段與老路平行、但更便于提高速度的水泥公路（大約1公里），據(jù)此提高行進速度約半個小時。綜合計算，紅軍從石廂子鄉(xiāng)到水田寨花房子的行軍用時在11小時30分鐘至12小時30分鐘之間。據(jù)此推測，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到達花房子應在晚上11點后，印證了伍云甫、陳伯鈞日記記載。實際上，1935年2月5日晚，毛澤東、張聞天等中央領導住在水田寨內川主廟里。考慮集中到一起開會還需要花費一定時間，加上行軍勞累，2月5日晚上開會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五）當時行軍天氣得到印證。

調研組收集和分析了1935年2月紅軍行軍的天氣，確認石廂子到水田寨路上微雨但未下雪，山上有雪但未化。四川籍的陳伯鈞日記記載：“2月5日，陰，微雨。”四川冬天（春節(jié)前后）微雨的真正含義是時斷時續(xù)的毛毛雨。本次調研訪得壇廠附近魏康均之父魏龍舉（1929年生）回憶，“那年冬天紅軍走小趕場過，天冷，但沒有下雪，（此處）沒有使用手電筒，也沒有打仗”。陳伯鈞2月11日到達威信石坎子所記：“昨夜大雪，今展出發(fā)，遍地皆白。這是今年第一次下雪。”可見，中央縱隊2月5日從石廂子到水田寨沒下雪，但下著時斷時續(xù)的毛毛雨，這對于烏蒙山區(qū)來說，意味著行軍難度更大。

（六）中央開會地點得到確認。

調研組考察紅軍司令部駐地石廂子萬壽宮，并反復驗證萬壽宮相關信息，認為紅軍主要領導都住在萬壽宮周圍，便于集中開會。據(jù)當?shù)乩先舜_認，萬壽宮為江西籍落業(yè)石廂子肖、彭、郭3家人家廟。原有3間房，正房長征時曾作為司令部會議室（朱德住房在旁邊），后來曾作為私塾教室。因萬壽宮為江西人所建，因此從江西來的紅軍與當?shù)卮髴粝嗵幦谇ⅲ闶抢相l(xiāng)相見，并無隔閡。中央會議在萬壽宮召開。新年新氣象，周恩來同志加大對博古同志思想工作力度，博古洛甫交權2月5日實現(xiàn)，印章和兩箱文件在5日上午出發(fā)前交給張聞天（洛甫）工作人員（秘書、警衛(wèi)）。推測，給中央蘇區(qū)項英的電報在5日凌晨至中午11點之前發(fā)出。因為項英4日1時要求“立即討論，并盼于即日答復”，中央書記處5日的回電是“萬萬火急”，并且明確“政治局和軍委討論了中區(qū)的問題”，說明之前開了會議。根據(jù)瀘州市黨史研究室同志去江西贛州調研情況，項英收到電報應在5日中午前。

（七）毛澤東在石廂子有實物證據(jù)。

石廂子“三個銅板”的故事流傳久遠。調研組確認，石廂子肖有恩家木柱上2014年發(fā)現(xiàn)的兩個銀元和一個銅板，就是“三個銅板”故事的源頭。肖家后人和石廂子當?shù)厝酥缸C，確為兩銀一銅，是毛澤東給肖家食宿三天兩夜的火耗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發(fā)現(xiàn)家里懸掛的毛主席像就是給錢人的畫像。為什么平時一般只給兩枚銅板的毛澤東，這次給了兩個銀元一個銅板？因為恰逢在彝族鄉(xiāng)過年、住宿兩夜、他有了分工等特殊原因，人逢喜事心情好，就多給了一點錢。實物與故事高度吻合，凸顯出人民軍隊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中央首長在長征途中的光輝形象。同時，從朱德的幾份電報可以證明毛澤東等紅軍主要領導駐扎在石廂子。

（八）沿途紅軍傷亡有新發(fā)現(xiàn)。

調研組在石廂子到水田鎮(zhèn)沿途，經過了幾處紅軍墓，訪查到烈士龍厚生犧牲處，采訪到一名紅軍犧牲處。從經過的得勝橋、倒馬坎和猴子巖等小地名，更佐證了紅軍此行的艱難。

（九）相關模糊問題進一步澄清。

長期以來，有研究者以會議無記錄、分工不明確、回憶不準確等為出發(fā)點，推論會議的召開無組織、博洛的交權不徹底、核心的形成有問題。通過這次最為原始、但最能還原紅軍真實行軍歷程的研究方式，我們基本解決了半個多世紀以來的難題，確證長征歷史的文獻記載基本正確，檔案基本無誤，當時的日記大多可靠，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口述和回憶類資料，差誤矛盾較多，需要分析和鑒別。

基本結論

（一）中央軍委縱隊從石廂子到花房子開會的可能性沒有。

第一，基于地形的分析。石廂子至水潦公路建設于1977年，未建公路前，水潦深溝峽谷，尤其是白沙巖段，道路狹窄，行走非常不易。從道路安全的角度看，這樣的道路狀況不適合大部隊行走，特別是還有不少重要領導人的中央軍委縱隊選擇走此路的可能性極小。

第二，基于軍事態(tài)勢的分析。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白沙余家、水潦余家、大洞余家三兄弟（大地主）管轄水潦，余家與云南龍家關系很好，且余家有人在滇軍（龍家）國稅局任國稅局長，屬滇軍勢力范圍。從軍事安全角度看，一旦選擇此路，就意味著遭遇的阻力必然較大，潛在的危險也就越大，故選擇的可能性就越小。

第三，基于相關知情人口述內容的分析。據(jù)為紅軍帶過路的古順元（水潦雙山村人，1919年生，苗族，2010年12月去世）兒子古德文講，紅軍長征經過水潦時，警衛(wèi)部門是從吳家橋、田壩頭、陳家寨、寒婆嶺、老壇廠、摩落坪順山梁到達水田。而中央部門則是從十里溝、白泥、木瓦房、金龜山、花蛇溝、高坪、野馬欄、關口到達水田.主力部門駐扎水田，中央領導夜宿花房子周邊。當年花房子只有兩套房子，不可能住下所有紅軍主要領導。而水田寨敵軍勢力強大，不可能駐扎，住宿在水田寨周邊有可能。從水田寨到花房子3里路，有土匪阻擾，路很爛，走了3小時（伍云甫5日日記說晚上11點半到花房子）。朱德在5日晚上9點半發(fā)的電報，地點在關口普童關廟，不是花房子。

綜上，中央軍委縱隊從石廂子途經水潦到花房子開會的可能性沒有。

（二）中央軍委縱隊到貴州林口開會的可能性沒有。

第一，圍繞渡口的分析。三岔河一直都有古渡口，當?shù)厝肆晳T稱岔河渡口，此渡口屬云南管理，相關費用也由云南方面支付，實際上是方便云南和四川兩地居民的交通渡口。四川方面當時的船工是趙興和。據(jù)趙興和孫子趙國忠介紹，其父趙再恒曾為紅軍劃過船，但只渡了兩船人（每次最多渡10多個人），且是往云南方向去的。云南和貴州之間的渭河，河面寬20米左右，河水比較淺，平時水位不到1米，可以直接趟過去。人員從四川岸通過渡船（過倒流河）到云南岸后，能夠直接趟小河（渭河）到達貴州岸。四川和貴州直接的日常往來，實際上是依靠距岔河2.5公里左右赤水河下游處的法窩渡口。因此，中央軍委縱隊既沒有可能也沒有必要經岔河渡口去貴州開會。

第二，圍繞上山道路的分析。從貴州河谷到老鷹巖有兩條道路可通行。第一條，經“之”字棧道（現(xiàn)雞鳴三省景區(qū)拓寬后的“之”字棧道）上山到貴州，但非常險要，馱馬無法行走，大概需要花費半小時才能登頂。該道路經調研組人員實際徒步測試，確實十分陡峭，行人通行非常吃力，馱馬上山幾乎不可能。由于是懸崖邊上開鑿的道路，受地質災害（巖石滑落）影響，目前已關閉通行。第二條，沿渭河而上，是水潦人到林口、大青杠趕集的要道，路面比較寬，但也比較陡峭，為以前的古老鹽道，經這條路繞行大概4公里左右，用時1個多小時。此道路目前很多地方遍布荊棘，局部路段已難以分辨。可以斷定，幾百人馬不可能行走這兩條道路。

第三，圍繞道路里程的分析。從石廂子到岔河有28公里（直線距離約14.7公里），步行大概要13個小時（不受阻擾的情況），下到河谷大約30分鐘。可以推算，5日上午11點從石廂子出發(fā)步行到岔河底谷，已是深夜12點，黑夜渡河并爬懸崖上山，完全不可能。即使是上山了，已是6日凌晨，不可能在迎豐村或林口鎮(zhèn)召開5日的會議（現(xiàn)在開車走公路，有可能，但不是紅軍路）。從老鷹巖（現(xiàn)雞鳴三省景區(qū)）到迎豐村直線距離約3公里，步行需要40多分鐘。從林口鎮(zhèn)街上到迎豐、云南鎮(zhèn)雄毫都、云南威信茶木有兩條道路可以通行。第一條，經迎豐、大青杠、仁河、毫都、斑鳩井（需經渡口過河）、茶木，步行大概要10多個小時。第二條，通過三岔河趟渭河，經林口、迎豐、三岔河、坡頭、斑鳩井（需經渡口過河），步行大概要10多個小時。在沒修公路以前，兩條道路都比較狹窄，路面只有1尺多寬（約30厘米左右），馱馬經過很困難。

綜上，中央軍委縱隊經易守難攻、危險重重、耗時較長、費力較大的岔河渡口上山赴貴州開會的可能性極小;在貴州開完會后再按時趕到云南水田，完全不可能。少量紅軍戰(zhàn)士經過林口鎮(zhèn)是可能的，但不是毛澤東等主要領導。1936年蕭克等去過林口鎮(zhèn)，是事實。并且，沒有任何紅軍電報和日記提及林口開會之事。作為地理學的“雞鳴三省”景區(qū)沒有問題，但不是紅軍“雞鳴三省”會址。

（三）“雞鳴三省”會議召開的地點和時間可以確定。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調研組采用最為原始的步行測量法、控制論“黑箱法”等研究方法，通過“走、訪、查、辨、析”等多維綜合研究手段，以及文獻學、民俗學、古鎮(zhèn)學、聲學、氣象學、地貌學、考古學、衛(wèi)星照片法等十余種具體研究途徑，確定了長征中實現(xiàn)博洛交權的“雞鳴三省”會議召開的地點和時間。

關于會議地點。確定在今天的四川瀘州敘永縣石廂子彝族鄉(xiāng)，而不在云南威信水田鎮(zhèn)，更不在貴州畢節(jié)林口鎮(zhèn)。

關于會議時間。確定為2月4日晚上至2月5日凌晨，交權（印章和文件）時間為2月5日上午出發(fā)前。此后，張聞天成為黨的總負責人，毛澤東分工協(xié)助軍事成為核心人員。這個判斷符合紅軍電報和日記，也符合我們的實地勘查情況。因此，“雞鳴三省”會議會址之謎由此破解！

（作者系四川省社會科學院黨委書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