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鑫





陸游是與宋代蜀地有著密切關系的文化大家,陸游在蜀,是其與蜀人、蜀士、蜀土及地域文化互動的一段經歷。透過文人詩意的夸張與遐想發掘可用的歷史信息,并進一步拼湊成一幅幅鮮活的歷史場景絕非易事(包偉民語)。陸游在蜀地近9年,蜀地獨特的人情風俗、自然風光成為其詩歌的主要素材,期間放翁詩的另一來源則是與友朋的唱和、敘情之作,體現詩人的人情世界。陸游素有文名,交往之人頗多。其中既有當世名流顯達,也有低級官員、地方士人等聲名不顯之輩,還有部分世外隱逸高人。陸游離蜀后,在蜀地相交過從的一批蜀人蜀士依然是其回憶書寫的重要組成。
遠赴蜀地,陸游心中定然有些不安。畢竟西蜀“遠險多虞”,蜀地的邊緣已經是宋人觀念里的極邊了。他本是被指“交結臺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丟官,似乎性格、政見都與時不合。雖說“殘年走巴峽,辛苦為斗米”,但遠走西蜀對陸游應該還有遠離紛爭、為民做事的意義。宋代蜀地形勢極為特殊,經過唐末藩鎮割據以及前、后蜀相繼而立,蜀地的優勢、重要性更為突出,北宋對蜀地實施較為特殊的治理。靖康之變后,南宋一直被北方民族威脅,單只仰仗東南不能立國,且本屬內地的蜀地已處于抗金、抗蒙戰爭的前沿。于是,到蜀地去就是到前線去,陸游吟誦著“士各奮所長,儒生未宜鄙。覆氈草軍書,不畏寒墮指”一路赴蜀。
陸游在蜀的經歷自夔州始,于南宋乾道六年( 1170)十月到達任所,路途見聞寫入《入蜀記>中。陸游在夔州留下的詩句較為消沉,最多的是懷才不遇的哀愁和日常生活所感。夔州的自然環境讓他極不適應,“顧夔雖號大府,而荒絕瘴癘,戶口寡少,曾不敵中州一下郡”。他還水土不服,詩句里表述出的就有眼、肺、耳等處疾病。夔州蒙昧、極不發達的文化狀況更讓陸游很是孤獨,找不到能夠對話或志趣相同的人,再加上枯燥的公事,陸游苦苦捱過兩年才解脫。
從戎南鄭得蜀友
乾道五年( 1169)王炎任四川宣撫使,移駐興元府靠前備戰。乾道八年( 1172)三月,陸游來到南鄭(今陜西漢中)擔任四川宣撫使司干辦公事兼檢法官。史載:“王炎宣撫川、陜,辟(陸游)為干辦公事?!睆娜帜相?,對于一個具有強烈投筆從戎意愿的文人來說無疑是理想成真。陸游感嘆道“投筆書生古來有,從軍樂事世間無”,可見能來到前線讓他無比激動,軍中艱苦可忽略不計。雖然在南鄭僅僅生活了10個月左右,陸游仍時常懷念這一段經歷,其中也包括在南鄭相識的友人。
陸游在南鄭的交游,主要范圍為幕府同僚。宋時各府司主官都可組建幕府,屬官稱作幕僚。幕府實則是一定級別官員自有的政務處理和咨詢班底,南宋川陜戰區頗具規模、人才薈萃的有虞允文幕府和王炎幕府。王炎宣撫四川擔負有加強防務、積蓄力量、以圖再戰的重擔,陸游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加入南鄭的“征西大幕”。幕僚中,范西叔、張季長、宇文叔介、劉戒之、周元吉、閻才元、章德茂等人皆與陸游善。其中的范西叔、張季長、閻才元、章德茂均為蜀人蜀士。
張績,字季長,蜀州江原(今四川崇州)人士,于南宋隆興元年( 1163)中進士,出于仕宦之家,頗有時譽,與楊萬里、周必大等均有來往,是蜀地名士。范成大到江原縣時,“前館職張績季長招至其曾祖所作善頌堂上。季長之祖與司馬公、范太史同朝相善也……二公作善頌堂詩以送之……詩卷皆存壁,有趙清獻公宰邑時題字”,足見張家祖上與司馬溫公、范祖禹、趙抃等一眾名流的深厚淵源。張績和陸游關系極好,“惟與陸游同在南鄭幕,交最密,以道義相切琢”。用陸游自己的話說:“邂逅南鄭,異體同心。有善相勉,缺遺相箴。”乾道九年(1173),張績除秘書省正字離蜀,南宋淳熙元年(1174)丁憂回蜀,后又曾多地為官。陸游曾薦他同修國史,未成。
范仲芑,字西叔,華陽(今四川成都雙流區)人,出自蜀地名門華陽范氏,隆興元年( 1163)進士。范氏出過不少名人,如仲芑曾祖范百祿官至中書侍郎,封榮國公;從祖范祖禹是北宋著名史家,作《唐鑒》敘唐三百年治亂。仲芑與其弟仲藝(東叔)均與陸游相識,仲芑見陸游于王炎幕府,仲藝交陸游于益昌。時人形容仲芑“白玉比粹溫”,夸獎仲藝“俊氣百馬奔”,二范均“為蜀名士”。
閻蒼舒,字才元,蜀州晉原(今四川崇州)人。幕散之后,其于淳熙中使金,過故都汴京時曾有“五十年都城如舊,而今但有傷心煙霧,縈愁楊柳”佳句傳世。在眾幕僚中,閻蒼舒仕途較為順達,卒時為煥章閣直學士,贈少傅,謚曰恭惠。蒼舒與周必大有交,后者曾贊揚他的筆札之妙。陸游是中興四大詩人之一,以詩名世,實際上他兼善書法。如清人有論,“淳熙書家,就所見者而論,自當以范、陸、朱子為大宗。皆有宗法、有變化,可以繼往開來者,樗寮一人,可稱南宋四家。朱子以道學掩,范陸以詩名掩……”,想必閻、陸二人在書法上也有共同志趣。
章森,字德茂,漢州(今四川廣漢)人。南宋思想家陳亮曾以“西州之英”形容他。其早年仕履不詳,淳熙十二年(1185)后曾以大理少卿身份充賀金國生辰國信使。曾任吏部侍郎,知建康府、江陵府、興元府。陸游《劍南詩稿》中有《簡章德茂》-詩,將章森看作可以相約切磋的詩友。又于《跋陜西印章二》追憶道:“當嘉泰之四年,歲在甲子……則元吉、才元、德茂又皆物故數年矣?!北磉_對章德茂等人的無限追思。
成都入幕交蜀士
淳熙元年( 1174)十月,范成大被任命為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宋孝宗勉勵范成大“早見成效,以副朕倚注之意”。而帥蜀擔子并不輕,“成都地大人眾,事已十倍他鎮。而四道大抵皆帶蠻夷,且北控秦隴,所以臨制捍防,一失其宜,皆足致變故于呼吸顧盼之間”。范成大到任時,陸游已先他來到蜀地5年,正在蜀州通判任上。
范成大欲治蜀,須得有一批能干之幕僚作為輔助,陸游很快入其幕下。史載:“范成大帥蜀,游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彼未袢擞胁怀鍪说膫鹘y,當代學者張邦煒認為原因有二:一是受地理環境影響,士大夫的鄉土觀念較強,中央政府也不易得知蜀地人才;二是宋初的一些歧視性政策加強了蜀士之間的自我認同,并且塑造了獨特個性。范成大到蜀后,求訪賢才必須建立在對蜀人蜀士有所了解的基礎上,交游廣泛又有較高素質的老友陸游必然是理想的參謀。如陸游曾任官蜀州,幕僚中的胡晉臣就是蜀州晉原縣人,很難說沒有陸游居中引薦。最終在努力訪賢、求賢、用賢、薦賢后,“凡人才可用者,公(范成大)悉羅致之幕下”。此期,陸游所交基本都為范幕成員,其中蜀人有楊商卿、李嘉謀、郭明復、楊輔、胡晉臣、譚季壬等。
楊商卿,單名光,今四川富順人,《宋史》無傳。楊商卿及其子皆與范成大交好,范成大離蜀時,楊氏父子與譚季壬千里送其直至合江。范成大作詩相送,情真意切,9年后二人才復得見。
李嘉謀,字良仲,今四川成都雙流區人,《宋史》無傳。當過宗正丞,淳熙七年( 1180)任樞密院編修官,歷知黎州、敘州、襄陽府。其任樞密院編修官時便顯示出較強能力,有關于如何處理黎州邊事的進言獲得采納,識見出眾,后成為極邊黎州的一方長官。范成大在《吳船錄》中曾記“今日,復有……幕客李嘉謀良仲自夾江來”,證明李良仲是范幕成員之一。
郭明復,字中行,四川成都人,《宋史》無傳。于隆興元年( 1163)登進士,一直未能發跡。淳熙四年( 1177)方得機會入范成大幕府;六年,被任命為敕令所刪定官,一年后任奉議郎。范成大有《送郭明復寺丞守蜀州》-詩傳世,可知此人應曾到蜀州任職。
楊輔,字嗣勛,遂寧縣(今重慶潼南縣)人,《宋史》有傳。為乾道二年( 1166)進士甲科。范成大幕府散后此人始發跡,淳熙七年( 1180)除秘書省正字,遷校書郎。后歷知眉州、夔州。楊輔頗受重用,累遷利州路安撫使、知江陵府兼荊湖北路安撫使、知成都府兼四川安撫使、以龍圖閣學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最后卒于任上。楊輔有一兄,名甲,字鼎卿,又字嗣清,亦于乾道二年登第。從他的《成都縻棗堰亭記》《成都修學記》兩篇文章來看,皆是記述范成大在蜀修筑工程之功績、情況,應是親歷者或本系范成大幕僚之一。
胡晉臣,字子遠,蜀州唐安(今四川崇州)人,“登紹興二十七年進士第”,《宋史》有傳。胡晉臣入范幕后由范推薦,詔赴孝宗行在,論對頗合圣心。累官至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贈資政殿學士,謚“文靖”。胡晉臣于政事頗有見地,善對論,又直言敢諫,同時好詩賦。陸游曾記錄一則有關胡家的故事,說:“胡子遠之父……家饒財,常委仆權錢,得錢引五千緡,皆偽也。家人欲訟之,胡日:干仆己死,豈忍使其孤對獄耶?或謂減半價予人,尚可得二千余緡。胡不可,日:終當誤人。乃取而火之,泰然不少動心。其家暴貴,宜哉?!边@段記載直接贊譽了胡子遠家的家風,子遠本人當更是志趣高潔。
譚季壬,字德稱。祖父譚望,曾任綿州司戶參軍,參與了今綿陽著名古跡六一堂的謀劃興建。而譚季壬曾任崇慶府府學教授,后徙成都。據陸游《簡譚德稱監丞》詩可知,其曾為監丞。淳熙三年( 1176)譚季壬來到成都,陸游正在范公幕下,作《喜譚德稱歸》-詩。他激動地寫道:“譚侯信豪雋,可共不朽事?!弊T季壬應亦由陸游招入范成大幕。陸、譚二人過從甚密,自云“實如兄弟也”。譚季壬與范成大亦有深交,范離蜀時,曾為譚題詩于扇上,譚又遠送范至合江。
方知最美蜀中蜀
乾道九年(1173)春,陸游被任命為蜀州通判,同年五月調任嘉州,次年又回到蜀州,以通判代理知州。蜀州,是將“蜀地”之蜀濃縮于一州之名的特殊一區,號為“蜀中之蜀”。陸游前后在蜀州近兩年,留下150余首與蜀州有關的詩詞,是關于南宋蜀州的寶貴記憶,最令人神往的是他筆下的蜀州勝景。
罨畫池是陸游最早提及的蜀州勝景。他在池邊向友人報平安說:“襞箋報與諸公道,罨畫亭邊第一詩?!鳖划嫵厥冀ㄓ谔?,初稱罨畫亭,僅有園而無水泊。北宋名臣趙抃在蜀州時引水入洼地,方有罨畫池名。趙抃及后來的蘇元老(蘇軾族孫)等官員均對罨畫池有細心營建,使得罨畫池成為蜀中著名園林。陸游到任時罨畫池已是蜀中勝景,標志性的“東湖夜月”廣被稱贊,后列入州八景之一。范成大也知此處景致,“蜀州郡圃內西湖極廣袤,荷花正盛,呼湖船泛之,系纜修竹古木間,景物甚野,為西州勝處”。罨畫池有三景較奇:一日蓮,“別有白蓮,尤奇。蜀中無菱,至此始見之”;二日柳,三千官柳,放翁有“官柳三千憶蜀州”之句;三日竹,陸游曾“起尋百畝東湖竹”。美景與詩人高度契合,他“忙里偷閑慰晚途,春來日日在東湖”。
衙署之外,陸游到過蜀州不少地方。天目寺、白塔院、翠圍院、化成院、鶴鳴山、白鶴山等地亦皆被提及。張方平《蜀州修建天目寺記》稱“郡有天目寺,城郭之最形勝……殿焚寇火,區址莽然”,大概隋唐寺己存。寺廢后百姓及地方官重修,皇祜二年(1050)六月落成。天目寺有塔,陸游說“予在……蜀州見天目塔,皆有影,亦皆倒也”,對“天目塔影倒”這一神奇景象十分驚嘆。寺中有大鐘,清晨鐘聲悠遠,因此“天目曉鐘”被列入“唐安八景”。
蜀州城西20里有白塔山,山有佛寺,寺稱白塔院或白塔山寺。據載寺中有隋代塔,供奉有釋迦牟尼佛舍利子。清時該塔己僅存一半,即便如此,“白塔斜陽”亦為勝景。白塔寺中還有龍池,據傳“深不及丈,永不干竭,每旱,求雨則應。高處山頂,池水終年豐盈”,或有水脈與附近河流相通。訪白塔寺歸來,陸游詩己成:
冷翠千竿玉,浮嵐萬幅屏。憑欄避微雨,挈笠遇歸僧。
殘月明樓角,屯云擁塔層。溪山屬閑客,隨意倚枯藤。
豈信人間有蜀州
陸游在蜀州的生活比較愜意,真正感受到蜀地的風物人情與多彩生活。他離蜀后仍對這里念念不忘,蜀州百姓也對他念念不忘,于明初建立陸游祠,這是除浙江紹興外全國僅有的陸游專祠。入蜀9年,陸游人到中年,正處于思想上的成熟時期,詩風、詩格為之一變。他于蜀地吟詠山水、賦詩抒懷,創作的諸多佳作,不僅為后人所嘆賞,更使一些珍貴地理、民俗資料得以傳承。二任蜀州時,他于蜀州己不陌生;又以通判權知州事,自然心情大好。一面與友人同僚們游宴嬉戲,一面又去山林寺觀中尋求內心清凈。這種狀態是文人群體放浪形骸、寄情山水的旨趣的外露,是宋代文人階層所謂“出世”心理的一種反映。離開蜀州,陸游在榮州短暫為官后加入范成大幕府,瑣碎繁重的公務處理、參謀決策工作讓他十分苦悶。一腔報國之志欲投無門,連老友范成大都未有直接回應,其悲涼可以想象。正因如此,蜀州歲月可謂是陸游一生中一段格外安寧閑適的時光,這也不怪他初來蜀州便贊道“江湖四十余年夢,豈信人間有蜀州”,歸去后還頻頻回憶“唐安池館夜宴頻”“小閣東頭罨畫池”了。
(作者系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