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臨津江（下）

口述：楊孟和

整理：馬朝放 唐勇

幾個戰地小故事

一線陣地開戰，我們也做了大量工作。一線陣地大捷，也離不開我們偵察科的功績。

一次，我隨師偵察連的一個排去執行“強襲捕俘”行動，在我軍炮火強襲后，我們在延伸炮火中強襲至敵軍陣地前。但遭遇前沿鐵絲網障礙，因無破拆工具，戰士們就用身體匍匐在鐵絲網上當人梯讓其他戰友從他們身上踏過。在排長楊山帶領下，我們這次抓獲3個俘虜，還是美軍的海軍陸戰隊員，排長楊山也因此立功。

軍隊打仗離不開地圖，有人把地圖比作“協同作戰的共同語言”“行軍的無聲向導”“軍隊的眼睛”等。這些比喻，生動、恰當地表明地圖在軍隊作戰行動中的重要作用。我的專長是偵察測繪，在臨津江地區，聯合國軍防區是青山綠水，我軍防區是彈坑遍地、一片黃土，敵軍炮火早己把我軍防區燒成焦土，特別是美軍飛機投下的蝴蝶雷遍地都是，致使我軍非戰斗傷亡較大。初到戰區，已是冬天，因雙方激戰，地圖上的標示物早已面目全非。為保證作戰需要，我們必須補圖、修圖。一次我外出執行任務，不小心掉進一個彈坑的積雪中，積雪沒過我的胸部，戰友們好不容易把我拉了出來。回到坑道里，我的雙腿凍成了一個凍砣砣，戰友們用溫水慢慢化掉冰塊.才幫我脫下了褲子和鞋子。

還有一次，我帶一個班去偵察，在寺邊里遇到美軍10多架F84強擊機。飛機肆無忌憚地只飛一棵樹高，任意投彈射擊，我急令戰士們隱蔽臥倒不動，這才躲過一劫。

在一線陣地激戰時，我師各級指揮員更是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副師長徐立樹有嚴重傷病，出國作戰時被要求留下治療，但他堅決不同意。到朝鮮戰場后，師里安排他到一團負責指揮，但他傷病發作，卻硬忍著傷痛，命令戰士們用擔架把他抬到前沿坑道，在擔架上指揮作戰。我們看到徐副師長的情況，真是深受鼓舞，志愿軍官兵就是這樣的舍生忘死！

在聯合國軍防區，還部署有英軍第一師第二十八旅的澳大利亞團，這個團基本成了我們的“下飯菜”。1953年4月15日，師偵察連在高旺山西北與澳軍1個排發生遭遇戰，消滅澳軍5人;5月4日，二團四連1個班，在萬石洞伏擊澳軍2個班，消滅澳軍7人;5月23日，二團八連1個班，在基古里伏擊澳軍C連，消滅澳軍12人;5月25日，二團偵察排11人偵察組，在萬石洞東山反伏擊戰中與澳軍1個排發生激戰，消滅澳軍10人;6月6日，二團偵察排12人，在158.7高地北山伏擊戰中，消滅澳軍21人;6月22日，二團三連19人，在萬石洞東高地襲擊澳軍，消滅澳軍12人;6月23日，二團三連21人，在萬石洞東高地反伏擊中，消滅澳軍65人;6月24日，二團八連25人，在甲區21號陣地伏擊戰中，消滅澳軍17人。我師是志愿軍中與澳軍作戰次數最多的部隊，先后與澳大利亞團作戰8次，斃傷澳軍146人，俘虜3人。

停戰

1953年7月27日，上級下達金日成元帥、彭德懷司令員發布的停戰令，從朝鮮時間22時（北京時間21時）起，全線完全停火。

下午，我隨師副參謀長下到一團檢查停戰準備情況。在一團一個連隊陣地，連長說還有一個班在山下陣地，一位隨行參謀自告奮勇要求前去檢查。當他經過一片開闊地時，不幸被敵人埋伏的狙擊手射中，犧牲在停戰前的幾個小時，真是令人痛心。

從下午5時起，敵我雙方槍炮聲越來越密集。入夜，雙方炮火猛轟，把整個夜空都映紅了，成噸的炮彈傾瀉在對方陣地上，那電閃雷鳴、震天撼地的炸彈、炮彈和機槍聲，仿佛要把大地撕裂……

21時58分，我們在坑道里盯著副參謀長的手表，沒有片刻停息的瘋狂槍炮聲戛然而止，頃刻間萬籟俱寂，整個坑道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22時整，整個坑道一片歡呼：停戰了！停戰了！停戰了！有的跳躍擁抱，有的悄悄擦著腮幫，我看見一位老班長早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大家情不自禁地唱起情緒昂揚的《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

過了20分鐘左右，哨兵從坑道外向里頭報告：“敵人，敵人出來了！”雙方陣地又熱鬧起來，彩色照明彈高高掛在夜空，各種信號彈和探照燈到處明亮閃爍，使人眼花繚亂，敵我雙方都在慶賀停戰。當我走出坑道，望著臨津江的夜空，滿天繁星，我才第一次感覺到朝鮮的夏夜也是如此的美麗……

第二天上午，師里通知我們去馬良山與英軍第一師第二十八旅的澳大利亞團聯歡，該團曾是我們的手下敗將。真是昨天兵戎相見，今日握手言歡。在聯歡會上，我認識了一位澳大利亞士兵。我送他一筒中華香煙，他送了我一個打火機。我問他澳大利亞軍隊中普遍學歷如何？他說最低也是高中畢業。他也問我我軍學歷情況，我說一個班里有一半都是文盲。他聽了，很吃驚。他可能想，這樣無文化、手執簡單武器的中國軍隊居然能打敗裝備精良的聯合國軍，真是不可思議。

1953年10月，老首長賀龍率中央慰問團來朝鮮慰問中國人民志愿軍，并在老禿山七師陣地接見了我軍官兵代表。隨后，代表團其他成員分頭深入到各部隊慰問，帶來黨中央、毛主席和祖國人民的關懷。賀龍熱烈贊揚我軍在抗美援朝中建立的戰績，并回憶我軍的光輝歷程，稱贊我軍無愧為“天下第一軍”。我們這支由他親手在洪湖革命根據地創建的紅軍老部隊，在面對武裝到牙齒的聯合國軍面前，真還沒給他丟臉，同樣打出了“天下第一軍”的威風。

停戰后，根據志愿軍總部命令，我軍原地駐防，擔負三八線和東海岸守備任務。當時朝鮮局勢不夠穩定，美國雖同意簽訂停戰協議，卻并不代表朝鮮從此無戰事。以美國強權政治的慣用套路，隨時都有卷土重來的可能。由于朝鮮戰事好轉，部隊逐漸從進攻作戰轉到防御作戰、生產和援建上。在保障防御作戰部隊需要后，其他人員分別著手清掃戰場，幫助朝鮮恢復農業生產，援助朝鮮修建道路、橋梁……

清掃戰場是最難的事。戰場上留下大量彈片，每一平方米地上至少可以拾到1公斤彈片，送到鋼鐵廠支援朝鮮的經濟建設。特別是美國飛機投下的蝴蝶雷，鉆到地下、樹叢中，稍不注意就要發生爆炸，在戰后幾年中，很多戰士和朝鮮老百姓都深受其害。部隊派出大量工兵排雷，經過幾年努力，基本解決了雷患。

停戰后，我們也結束坑道生活，從地下搬到地面并修建了大批營房，除木材外，其他建筑材料全是從國內運來。入朝參戰以來，我們的被褥基本沒有打開過，都是裹著西北帶來的皮大衣睡覺。1954年，朝鮮發生大災害和饑荒，我們派出部隊幫助朝鮮老百姓生產自救，渡過災荒年。

1956年，駐朝鮮的志愿軍官兵迎來一件大事。經中央軍委批準，志愿軍總部決定給全體志愿軍官兵授予軍銜。我在師部參加了尉級軍官授銜儀式，有幸被授予上尉軍銜。

停戰了，不打仗了。這幾年，我隨部隊南征北戰，終于迎來難得的和平環境。在朝鮮戰場，我們武器落后，當看到美國肆無忌憚地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我就想，停戰后有機會我要去讀大學造武器。我們同科的科長也有這個想法。我們利用中午休息時間，硬是自學完了吉林大學的函授課程，我當時的文化程度是連初中都沒畢業，你想難度有多大。

經過幾年努力，志愿軍幫助朝鮮重建家園，恢復和建設了大量鐵路、水庫、橋梁、醫院、學校……朝鮮人民也恢復到正常的生活狀態。

凱旋

1958年2月19日，中國政府和朝鮮政府聯合發表聲明：志愿軍決定在10月底前，分批全部撤出朝鮮。

1958年8月，我軍接到撤軍回國命令，開始做回國準備工作。我們自建的營房全部無償移交朝鮮人民軍，并在移交前將營房重新維修粉刷。為讓朝鮮人民軍生活方便，我們離開前把柴禾準備好、把水裝滿，他們一入駐就可以生活。這就是中朝兩國軍隊的兄弟情誼。撤軍回國前，各部隊都舉行了祭奠活動，悼念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烈士們。

10月24日，我軍啟程撤軍回國。我們營區離回國的溫津里火車站有20多公里。一大早，四面八方的朝鮮老百姓涌進營區，載歌載舞歡送志愿軍，掌聲、歡呼聲、笑聲、哭聲響徹營區。

部隊開拔，朝鮮老百姓扶老攜幼與我們同行，20公里路途走了四五個小時，一直把我們送到火車站。我清楚地記得，在火車上，我們用中朝兩國文字寫了兩條標語：中朝兩國人民用鮮血和生命凝成的戰斗友誼萬古長青！感謝朝鮮人民的支援！

火車要開了，站臺上人山人海，歌聲、哭聲、口號聲響成一片。火車啟動，很多朝鮮老百姓緊跟火車追跑……

再見了，英雄的朝鮮人民！再見了，美麗的三千里江山！再見了，臨津江！再見了，阿媽妮！

列車途經平壤、新義州，快到中朝邊界前，廣播員說：“前面就是鴨綠江。”整個車廂頓時沸騰了，響起嘹亮的《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歌聲。5年零9個月前的那個風雪之夜，我們跨過鴨綠江投入抗美援朝戰場。今天，我們高歌凱旋。可是，我們師卻還有1000多名犧牲和受傷兄弟不能與我們一同回國，

祖國，我們回來了！火車停靠丹東，我接受了一項任務：帶領1個排去車站執行軍事檢查執勤任務。

10月26日，我們結束執勤任務，搭乘最后一趟由志愿軍司令員楊勇率領的志愿軍總部官兵專列返京。火車途經沈陽、錦州、唐山、天津時，都受到當地人民的熱烈迎送。

10月28日中午，火車徐徐駛進北京前門車站。周恩來總理親自到車站迎接，并指揮陳毅元帥和幾百名將軍高唱《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掌聲、鮮花、歌聲在車站此起彼伏。在天安門廣場，20多萬群眾組成強大的歡迎陣容。志愿軍司令員楊勇、政委王平與陪同的首長們一起前往天安門廣場與歡迎群眾見面。

在北京的幾天，我們受到北京人民的熱烈歡迎，所到之處都是鮮花、笑臉，都把我們稱為“最可愛的人”。

在北京，我們受到彭德懷元帥的接見。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彭總。1953年初夏，彭總親臨臨津江我師前沿陣地視察備戰情況，我在陣地上親眼目睹了彭總的風采。彭總作為最高指揮員，不顧個人安危深入一線陣地，對我們是極大的鼓舞。同時，我們也為彭總的安全擔心，因為美軍的飛機和炮彈隨時可能臨空。

在北京，我們參觀了正在建設的首都十大工程工地。在天安門廣場，面對毛主席畫像和還未完工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看到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真是說不出的高興。這使我更加思念和緬懷長眠在朝鮮大地上的戰友們，是他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了祖國的和平和安寧。

啟示

抗美援朝戰爭已經過去快70年，歷史證明，當年黨中央和毛澤東主席決定進行抗美援朝的決策，是正確和卓有遠見的。今天重溫“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才真正體會到它更深的含義。

抗美援朝的勝利，打出了國威軍威，真正確立了新中國的大國地位;抗美援朝的勝利，讓中國人民從此揚眉吐氣，真正站立起來;抗美援朝的勝利，打出了新中國和平、安定的環境！

①本文根據楊孟和（90歲，軍隊離休干部）口述材料并參考《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軍戰史匯編》整理，由成都市錦江區老干部局組織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