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世上的人都是親戚”
一百多年前,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一書中寫道,塔里木河流域是世界文明的搖籃,假如誰找到了歷史老人遺留在塔克拉瑪干的這把金鑰匙,世界文化的大門就打開了。英國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也曾說:“如果生命能再來一次,我愿意生在塔里木盆地,因為人類的四大文明都在那里交匯。”
導演王麗娜,就生在新疆塔克拉瑪干腹地的沙雅。在采訪中,她這樣描述自己的故鄉:“胡楊木做成獨木舟,行駛在塔里木河上,駝鈴聲從塔克拉瑪干腹地傳出,千年的胡楊樹葉沙沙作響,那是你從未想過的另一種生活。只有在那種河水、沙漠、戈壁、胡楊勾勒的遼闊原野,才能感到掠過的狂風中的勃勃生機,我的童年就是從這片土地衍生出來的。”
王麗娜出生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她的整個童年都在塔克拉瑪干的庫木托卡依村莊度過。印象中,雨后的海市蜃樓充滿神秘感;她和童年玩伴躺在路邊的桑葚樹下,等待著一輛馬車的到來。路的兩邊開滿了紅柳花,再遠處,是大片的棉田和戈壁荒原,空氣中滿是泥土和花蕾的芬芳,遠遠聽到馬蹄聲,馬車上的維吾爾族老人會喊一聲:“調皮的孩子,讓我的馬兒載你們一程!”難過的時候,老人會對她說:“孩子,來數我的胡子吧,人只要有事情做就不會難過。”王麗娜和伙伴們認真地數老人的胡子,誰也數不清,但是一切的壞情緒,都在數胡子的時光中被消解。末了,老人會把筐中的葡萄分給他們。
時常,也有一群漢子手掌獵鷹,騎著馬兒飛馳而過,將孩子們和塵土拋在身后。那個時刻,他們也暢想著長大后騎馬飛馳。“童年的我,坐在夜的沙漠上,看夜空中的流星,傾聽著夜的話語以及樹的言談,暢想從樹林的鳥巢中掏出紅月亮,然后飄到紅色的月亮上去乘涼。”
回望倏然而逝的時光,王麗娜童年生活中出現最多的畫面,是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去每個陌生的維吾爾族鄉村,走家串戶地拍照。多年后的今天,記憶中鄉間路上的拍照場景還在,照片中的故人已從孩童走向壯年,從壯年走向老年。
她的一位老鄉曾說:“世上的人都是親戚。”這句話讓王麗娜醍醐灌頂。在那個貧瘠的年代,世間的溫情像是一種血緣的紐帶,照亮她的生命。
(二)故鄉是靈感的源泉
中學時期,王麗娜到了縣城上學,閱讀讓她發現了另一個世界。在縣城的圖書館里,她閱讀了三毛、塔科夫斯基、艾特瑪托夫、哈代、魯米等大師們的作品。文學給了她另一個自由的廣闊世界,這個世界是如此迷人。
大學時期,她坐著火車去了許多陌生的地方,感受不同的風土人情。所有的行走,最終都能幫助她理解故鄉。當她再次返回故鄉,塔克拉瑪干就像一張巨大的銀幕,每天都有關于生活、生命和自然的電影在上演。人們載歌載舞,他們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就是如詩歌一般的電影臺詞。
電影《第一次的離別》的故事就發生在地大物博、風景壯麗的新疆。電影的主角艾薩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新疆男孩。他出生在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母親的病讓家里的經濟條件雪上加霜。母親漸漸不能說話,還常常會離家出走,因此艾薩必須在上學之余格外小心地看護隨時都會發生狀況的母親。艾薩深深地愛著自己的母親,所以這點辛苦他從來都不放在心上。
凱麗比努爾是艾薩最好的朋友,艾薩遇到了什么煩心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她傾訴,兩人還共同養育著一只小羊。他倆一路相互扶持,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這個故事里的人物原型正源于王麗娜的故鄉。
在阿合巴什,王麗娜遇到了穿著紅裙子、像精靈一樣的女孩凱麗比努爾,還有她的弟弟艾力乃孜。她們家有一個院子,院子里有成片的葡萄架。有一次,王麗娜看見兩人在葡萄架下寫作業——
凱麗比努爾邊寫邊說:“我一哭,天就亮了,我要跑到獅子的面前給獅子拍照,給白鹿拍照,給奶牛拍照,給葡萄架拍照,給窮人拍照,給富人拍照,我能用眼睛照下他們。”
弟弟接著說:“太陽充滿了月亮就下雨了,考試就是靠運氣,我一般都是考80分,100分好像和我有仇。”
凱麗比努爾說:“如果你比我考得高的話,我會哭一晚上;如果我考得比你高的話,我會很高興。”
弟弟說:“你哭的話,爸爸媽媽會吵架。”
凱麗比努爾說:“爸爸媽媽吵架,如果離婚的話,我就會變成孤兒,如果我變成孤兒的話,同學們會嘲笑我。”
弟弟說:“那樣的話,我們就像孤兒薩拉依丁一樣了。”
凱麗比努爾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反正我對媽媽的愛是千分之千,她不會離開我們的。”
“我被這段看似雜亂無緒的對話深深打動了,它讓我退回兒童時代,去了解一個孩子的世界。他們不描寫世界,而是發現世界。他們很少去思考在世界面前自己的樣子和聲音,他們的視角是非常直觀的,他們毫不注意慣例和傳統,看待問題的方式總是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渾然天成的率真。”孩子們的對話,給了王麗娜創作的靈感。
(三)獻給世界的禮物
拍攝電影時,凱麗比努爾和艾薩唱起民謠《小月亮》:“媽媽說我是月亮,可月亮長在天上。如果我是月亮,媽媽就會孤單哭泣(在地上)。”王麗娜的目光越過金黃色的胡楊,千年的胡楊樹葉沙沙作響。她和電影中的孩子們,相遇在同一棵胡楊樹下,那一瞬間,她的心是如此平靜、遼闊。
在拍攝中,她遇到了故鄉一位年輕的民間藝人,藝人說:“你以前騎著毛驢和自行車離開沙雅,現在坐著飛機帶著知識和文化回來了,還算你有點良心。”
故鄉為王麗娜展開了通往詩意的道路。故鄉的每一個鮮活的人都給了她創作的靈感。“就像一位歌者說的:每一個人渺小的身軀,無不蘊藏著驚人的潛力,假如他一生吃過的麥子突然發芽,喝過的水突然匯聚。這些普通人給你的能量如此強大,我不愿意將攝影機從這些面孔里挪開。”
維吾爾族語言學家馬赫穆德·喀什噶里在周游世界之后,回到故鄉,寫下了詩句:“好農民是播種恰瑪古的農民,好人是在故鄉變老的人。”《第一次的離別》也是導演王麗娜獻給故鄉的一首長詩。
她深情地說:“我特別感謝生活在這里的人們,特別是孩子,他們是那么自在和動人,是每一個具體的人構成了影片。我在故鄉,找到了通往詩意的道路。無論如何,這部影片是獻給我的故鄉塔克拉瑪干腹地沙雅的一份禮物,也是我和故鄉獻給世界的禮物。”
王麗娜,導演、編劇。她的個人首部電影《第一次的離別》曾獲第69屆柏林國際電影節新生代單元國際評審團最佳影片獎、第31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亞洲未來單元最佳影片獎。
王麗娜的故鄉新疆沙雅,有世界最大的胡楊林,也是阿克蘇地區最大的棉花產區。廣袤的林地中,野駱駝、黃羊、馬鹿悠悠走過。每每回想故鄉,王麗娜便覺得塔克拉瑪干像一張巨大的銀幕,每天上映著電影。電影中有認識的人,有熟悉的畫面。“我所有靈感的源泉,都來自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他們滋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