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產的電梯

杜輝

最近，大李所住的小區(qū)計劃加裝電梯，消息一傳出，可把大李夫婦高興壞了。大李家住六樓，大前年的時候，大李妻子得了腦中風，半身不遂，經過治療后，能勉強走路了，但還是走不利索。而最難的還是爬樓梯，每次爬到六樓，大李妻子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現(xiàn)在小區(qū)要加裝電梯了，你說大李能不高興嗎？但高興之余，他又有幾分擔心，按照當?shù)卣撸f樓安裝電梯需要全體業(yè)主簽同意書，有一戶不同意，事情就很難辦。結果一樓真有住戶跳出來了，這個人外號“犟鐵牛”，堅決不同意安裝電梯，說是損害了自己的利益。

大李氣得夠嗆，這次加裝電梯的費用采取了從高到低、逐層遞減的分攤方案，六樓出錢最多，二樓出錢最少，一樓不用出錢。這犟鐵牛不需要分攤費用，怎么會損害了他的利益？一貫與世無爭的大李，只好上門和犟鐵牛交涉。

犟鐵牛和大李年紀差不多，家里只有他一個人，聽說他早就離婚了，孩子也歸了女方。犟鐵牛顯然知道大李的來意，不冷不熱地接待了他。大李滿臉堆笑地說：“遠親不如近鄰，能住在同一個小區(qū)，這就是天大的緣分。咱們這個老舊小區(qū)，安裝電梯是當務之急，是住戶的現(xiàn)實需求，你為什么要反對呢？”

犟鐵牛淡淡地說：“話可得說清了，我是住戶，但我沒這個需求！”

大李好言好語道：“你是沒有這個需求，可絕大多數(shù)人有呀，與人方便，與己方便，這事對你的利益沒有任何損害，你為啥不愿意呢？”

犟鐵牛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誰說對我的利益沒損害？”

大李壓著火問：“安裝電梯，你又不用出一分錢，怎么損害你的利益了？”

犟鐵牛振振有詞地說：“想搞清這個問題，得先弄明白一點，一樓的劣勢是什么，優(yōu)勢又是什么。劣勢有一大堆，采光不好，蚊蟲較多，噪聲較大，優(yōu)勢只有一條，那就是不用爬樓，對那些爬不動樓的老人來說，一樓還是有吸引力的，房子也不愁出手。”說到這兒，犟鐵牛有點氣憤地揮起了胳膊：“可加裝了電梯，這個優(yōu)勢就不存在了，只剩下劣勢，房子也會貶值，很難出手了，難道還要讓我敲鑼打鼓地跟你們一起慶祝？”

大李愣住了，準備好的一肚子詞，都被噎了回去。不得不承認，犟鐵牛的話頗有幾分道理。一直以來，他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這件事，還真沒想那么多。但眼下到了這個地步，大李顯然不能讓步，要不然妻子的后半輩子可怎么過？他想了想又說：“先不說你的觀點能不能成立，自住的房子有什么貶不貶值的？你又不準備賣。”

犟鐵牛冷冷地說：“現(xiàn)在不會賣，不等于將來不會賣，房子首先是財產，誰愿意自己的財產貶值？”說完，他徑直開門送客，撂下最后一句話：“我這個人就這樣，從來不占別人的便宜，但也別指望我吃虧。這事沒得商量！”

幾天后，當?shù)亟值擂k主持召開了聽證會，就加裝電梯一事，廣泛聽取各業(yè)主意見。大李和犟鐵牛都參加了這次會議，分別作為正方和反方發(fā)言。

大李有備而來，侃侃而談道：“加裝電梯，不是為了某個人的利益，而是為了大家的利益，為了集體的利益，集體大于個人，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這應該是一個大的原則。”

犟鐵牛翻著白眼，針鋒相對道：“少拿大帽子壓人！你這叫道德綁架！為了多數(shù)人的利益，就能犧牲少數(shù)人的利益？憑什么？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來這一套！”

兩人各執(zhí)一辭，爭得面紅耳赤，這樣下去，顯然爭不出個結果，電梯加裝也只能成為空中樓閣。想到爬樓吃力的妻子，大李的眼圈都紅了，他擦著眼睛說道：“都是鄰居，我也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了，咱們是不是可以換位思考一下，想一想對方的難處？”

犟鐵牛笑了笑說：“其實還有比換位思考更好的辦法，既然加裝電梯對你來說只是為了免于爬樓，而且你認為對底樓住戶沒啥影響，那我們換房子住不就得了？我住六樓，你住一樓！你要沒意見的話，我現(xiàn)在就可以表個態(tài)，同意加裝電梯，也愿意交費用。怎么樣？”

犟鐵牛以進為退，將了大李一軍，眾目睽睽之下，大李左右為難，答應換房吧，從感情上就不太愿意;不答應吧，從道理上就落了下風。犟鐵牛玩這一出，顯然不是真想換房，而是想把他逼入墻角，讓他灰溜溜敗下陣來。

看著犟鐵牛得意揚揚的表情，大李腦子一熱，一拍桌子說道：“換就換！”

犟鐵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道：“你可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就算拍板了呀！咱們約個時間去公證處簽訂換房協(xié)議，辦完我立刻就簽加裝電梯同意書！”

回到家，大李把情況跟妻子一說，妻子頓時急了，六樓的房子，采光和通風多好，憑啥跟底樓換？

大李有些無奈地說：“他不簽同意書，電梯就安不成，你就得天天爬樓。再說換了房子，電梯費不是也不用掏了嗎？”

妻子氣不打一處來，嚷嚷道：“我寧愿爬樓也不換房！你也不想一想，電梯費咱家分攤八千塊，可當初買房時，六樓比一樓貴三萬塊，你這筆賬是怎么算的？你快去他家一趟，就說不同意換房！”

大李悶悶地說：“我不去，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表態(tài)了，我一個大男人，不能說話像放屁。”

“你不去我去！”妻子急了，立刻開門下樓。她本來就腿腳不利索，急怒攻心之下，竟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大李趕緊把妻子送到醫(yī)院，好在救治及時，并沒有引起嚴重后果，只是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這天傍晚，大李正在家燉雞湯，準備一會兒給妻子送過去，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他打開門一看，竟然是犟鐵牛。犟鐵牛顯然聽說了大李妻子的事，明顯有些過意不去，遞過來一個信封，說：“這是三萬塊錢，你收好了。”

大李盯著他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犟鐵牛說道：“房子的差價啊！我說過，我這人不愿吃虧，但也不會占人便宜。拿著吧，嫂子住了院，也跟我脫不了關系，現(xiàn)在正是用錢的時候。”

大李沒接信封，正色說道：“錢我不會收，因為那天沒提到這茬兒;房子我會換，做人就要信守承諾。我還要去醫(yī)院，恕不奉陪了。”看著大李走遠的背影，犟鐵牛表情復雜。

過了些日子，大李妻子恢復得差不多了，就在大李接妻子出院回家的那天，發(fā)現(xiàn)小區(qū)里已經開始了電梯加裝工程，找鄰居一問，才知道所有住戶都已簽訂了同意書，包括那個葷素不吃的犟鐵牛。這就怪了，這主兒多精明，還沒簽協(xié)議換房呢，怎么就先簽同意書了？

很快，大李在犟鐵牛家里找到了答案。只見犟鐵牛一臉感慨地說：“那天從你家回來，我一晚上沒睡著，想了很多。你說得對，遠親不如近鄰，做人不能太斤斤計較。我其實就是賭一口氣，氣順了也就想開了。”

大李感動之余，也有幾分慚愧，他說：“其實我也是出于私心，沒怎么為底層住戶考慮，你的利益確實受到了損害，要不這樣吧，咱們估算出一個數(shù)字，由我來補償給你。”

犟鐵牛哈哈一笑：“這可不行，這又不是咱們兩家子的事兒，你要覺得對我有虧欠，以后多來陪我喝喝酒就行了，我一個人也挺孤單的。”

大李一口答應：“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發(fā)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