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收音機

朱成玉

被家人扔掉許多次的老式收音機，現在，仍靜靜地坐在我的書桌上。

我喜歡在夜里擰開它，并不是要收聽什么特別的節目，只是為了看那調頻窗里一閃一閃的小紅燈。它們依然那樣神秘，牽動我從童年一路過來的諸多遐想和思念。

記得我小時候，家里沒有電視機，父親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擺弄他的收音機。父親喜歡聽評書，每天都會準時收聽，不管你有多急的事也甭想叫動他。聽評書時，他的表情隨著說書人聲音的抑揚頓挫不斷變化。當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說“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時，父親總是咂砸嘴，一副沒聽夠的樣子。當然，等他聽完評書，收音機就是我的了。父親會仔仔細細地把收音機調得一點兒雜音都沒有，他常說：“爸沒文化，不能給你講故事，就讓收音機里的爺爺給你講吧。”

夏天，晚飯過后，夜的黑色絲綢就軟軟地將我們裹住了。院子里，一家人在黑暗中坐著，攏起一把火驅著蚊蟲，聽著收音機里的故事。偶爾，父親會切開西瓜分給我們，在井底藏過的西瓜涼涼的甜甜的，好吃極了。

睡覺前，父親也會把收音機放在枕頭邊上，聽《農村天地》。父親是個工人，卻喜歡了解農民的生活，這就是“工農一家親”吧。當然，父親每天必聽的是早間新聞和天氣預報，按照他的說法，聽新聞就是要了解國家大事，聽天氣預報是要咂摸老天爺的脾氣，都很重要。

這臺破舊的收音機和我一起經歷了那么多的往事，陪著我度過那么多憂傷的日子。那一閃一閃的小紅燈，那么神秘，仿佛連接著我的過去。我曾幻想著它能帶給我逝去的親人們的消息，尤其是我祖母的消息。然而有一天，它壞了，它開始沉默起來。

它讓我想起了父親。自從祖母去世以后，父親也像這臺收音機，變得沉默了，我們絞盡腦汁，也無法使父親多說兩句話。

他總是閑不住，每天都要替我們打掃房間，把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凈凈。冰箱、電腦、掃地機器人……那些現代化的電器我們都有，跟它們相比，書桌上的破舊收音機就顯得有些“另類”了。可是父親從沒有嫌棄它，每次擦拭它的時候格外精心，擦完了，還要在它身邊靜靜地呆上一會兒。有一天，他擺弄了一下它，意外地發現，我什么時候已經把它修好了。我恰好從房間經過，聽到他喃喃自語道：“這孩子，還行！”

我不清楚這一句“還行”是什么意思，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父親的心情，他似乎開朗了一些。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善待老去的舊物，讓他感到一種心安吧。那天，父親找我聊天，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收音機的故事。父親說，原子彈試驗成功的消息是從它那里聽到的，毛主席去世的消息也是從它那里聽到的，這臺普通的收音機，曾經牽動著他的心啊！

這普普通通的收音機，一直住在我靈魂的隔壁，它是我樸素的鄰居。

父親生日那天，我給他點播了他曾經最喜歡的評書。沉默許久的收音機又開始了喋喋不休的日子，就像我父親一樣，開啟了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