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夏日不夠長

黃曉晴

“夏天的風正暖暖吹過/穿過頭發穿過耳朵/你和我的夏天/風輕輕說著……”他輕輕哼著歌，把球推向角落，白色球服被窗口的一抹斜陽染成橙紅色。轉身看到在沙發上喝可樂的我，他一臉嫌棄地問我：“你不是說喝可樂會長胖嗎，怎么還天天喝？”

“哪有天天喝？我就夏天喝！”

這時候，我媽端著兩盤涼菜，笑嘻嘻地讓我們嘗嘗，還讓我們點評點評。

我哥毫不猶豫地說：“嗯，青瓜太辣了，木耳就太淡了。”他沒注意到我媽凝固的笑容，還添油加醋地說，“木耳不夠軟，估計是泡水時間不夠長。”

我隱約感受到我媽躁動的心，就用美食家的口氣感嘆：“媽，你這涼拌青瓜的靈魂，就是這個辣醬吧？”看我媽陰轉晴，我繼續感嘆，“這個辣醬聞起來香，吃起來辣，甚是開胃。香辣的青瓜，跟清淡的木耳，簡直是絕配。”

“哎呀，過獎過獎……”我媽嘴上謙虛，卻開心得像個少女。回頭看到我哥進了房間，我媽悄悄地跟我說，“我懷疑你哥到了叛逆期了。”

“對啊，他今天不僅嫌棄我喝可樂，還嫌棄你的涼菜！”

我媽眉頭一皺：“不如把你哥送去《變形記》吧？”

我和我媽相視一笑，魔性笑聲在屋里久久回蕩。回頭看到我哥換好衣服倚在墻角，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甚是可愛。

我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吃飯最慢的那個人要不剩菜、收碗筷。

某一天吃晚飯的時候，轉眼間飯桌就只剩我和哥哥。我想趕緊把魚肉吞下，又怕肉里有刺。

哥哥見狀，溫柔地對我說：“慢慢吃，我等你。”

簡單的一句話，平靜了我慌亂的小宇宙，讓我如沐春風，感動不已。哥哥知道我晚餐吃得少，吃不完剩下的菜，也知道我不喜歡收拾油膩的飯桌。所以每當我吃得慢，他就會故意等我，最后順理成章地收碗筷。

怎么報答我哥呢？我突然想起我哥有件心愛的涂鴉白T，沾了一塊紅色污漬，怎么洗也洗不掉。于是我買了漂白劑，決定制造驚喜。果然，紅色污漬消失了，但涂鴉也變淡了，淡得仿佛沒有存在過！

我以為會被痛罵一頓，結果我哥非但沒生氣，還覺得好笑：“你的人生里，又多了一個好笑的故事。”

我也開心地笑了。

比起“和你們在一起，我變成了更好的人”這樣正能量的話，我真的，更加迷戀“和你們在一起，我可以不用那么好”，這種被允許糟糕的偏心。

某一個下過雨的明媚午后，風吹過來夾雜著清涼。正好我媽去外婆家了，我就想抓住大好時光，跟我哥出去大吃大喝。

因為不知道我媽什么時候回來，所以我就想著速去速回。結果我哥拖拖拉拉的，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手指像樹懶一樣，在屏幕上慢慢地滑來滑去。

我好奇地湊過去，發現他在挑耳機，就不耐煩地跟他說：“差不多得了！”

我哥很認真地看商品詳情、評論，又把“問大家”一一點開，貨比三家后終于找到心儀的耳機。

我很開心地看他的訂單，結果被價格嚇了一跳：“你貨比三家后，怎么挑了最貴的？”

“便宜沒好貨啊……”

沒等我哥說完，我就拉著他奔赴星座廣場。坐扶梯的時候，看到白羊座的海報，就念給我哥聽：“白羊座熱情又慷慨……哥，夸你熱情慷慨呢！”

我哥點點頭表示贊同，所以在我點了豬扒包、菠蘿包、牛扒意面，外加草莓奶昔和港式奶茶后，他還淡定地問我要不要再點個“泥石流蛋糕”。

吃飽喝足后，我不禁感嘆星座的魅力：“哥，我很喜歡白羊座的熱情慷慨。”

我哥笑而不語，沉醉在自己的熱情慷慨中。

我們沿著扶梯回去時，我哥抬頭看了看白羊座的海報：“白羊座熱情、沖動又慷慨……哎呀，怎么有個‘沖動？”說完他回頭看我，笑里藏刀，“你故意坑我呢吧？”

我立刻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終讓我哥相信請妹妹吃大餐是人生一大幸事。

回家后，我哥躲在房間里，默默退掉了那個很貴的耳機，還喃喃自語：“哎呀，白羊座就是沖動，貨比三家還買最貴的……”

躲在門外暗中觀察的我，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他穿搭很隨意，打開衣柜第一眼看到什么就穿什么。像今天，他穿著紅色T恤和綠色校褲，配上老布鞋，大概是整條街最怪的人……”讀到這里，我哥開始大笑，笑他曾經的年少輕狂，又繼續一字一句地讀我寫給他的小說。

我以為他會感動到眼泛淚光，結果他依然笑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子，笑得我都看不下去了。畢竟我那小說，搞笑也是為了感動。

“哥，你好像沒怎么哭過？”

“也不是沒哭過，以前感到悲傷、不被人理解也會哭。”我哥又說，年紀漸長，經歷越多，能夠直擊淚點的真的很少很少了。偶爾的幾次掉眼淚，是他一個人看電影時有所觸發，就紅了眼眶，但沒有淚流滿面。可能這就是成長吧。

看我聽得入神，我哥用手輕輕敲了一下我額頭，“不管怎樣，只要有你啊……”我哥故作停頓，讓我誤以為他要開始夸我了，結果又念我的小說：“只要有你啊，就覺得人生像新鮮的三文魚、炸得酥脆的雞排、蘸了番茄醬的薯條、冒著氣泡的冰可樂那么美好……哈哈哈哈哈……”

看我哥又笑得像個兩百斤的胖子，我也開心地笑了。

不管怎樣，我寫你的小說，你看了開心就好。

吃完早餐，我去信箱拿報紙，意外發現有張明信片——

“西安歷史文物好多，多到我這個歷史文盲只能走馬觀花。為了顯得有知識，手背過去身后慢慢走，不時駐足點點頭。有時間你也來西安看看，你會喜歡的。愿你能做你喜歡、愛你所愛。”

看了落款時間，是十幾天前的了。沒想到我哥去西安旅游，還不忘給我寄明信片。

“明信片到了嗎？我以為寄丟了。”我哥出來倒水時，正看到我對著明信片傻笑。

我很開心地跑到他面前：“哥你寫明信片，怎么不夸夸我呢？”

他不緊不慢地喝完水：“你優點那么多，明信片怎么寫得下啊？”

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那不說優點了，哥哥覺得我有什么讓你敬佩的地方嗎？”

“當然有啊。”我哥一臉堅定、不允許有任何反駁的神情。

我感到又驚喜又感動，心想，哥哥終于要認真夸我了，于是滿懷期待地問他：“所以，你敬佩我的什么呀？”

“有哥哥真好！”

什么？我認真聽你夸我，結果聽你夸自己？

不過你說得沒錯，有你真好。我好喜歡每個夏天，你放假回家，陪我吃喝玩樂的美好時光啊。只是遺憾夏日不夠長，只能期待下個夏天了——

“夏天的風正暖暖吹過/穿過頭發穿過耳朵/你和我的夏天/風輕輕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