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艷群
1962年,萬家生了個俏妹子。祖宗三代這還是頭一回,爺爺輩是兩兄弟,父親輩也是兩兄弟,妹子前頭有四個壯丁,傳宗接代的香火鼎盛。待第五個孩子出生,是個丫頭,父母也無比開心,可謂錦上添了花。如何取名?兄長個個是鋼啊,鋅啊,國的,與時代緊緊相連。父母翻出老黃歷,根據五行,給滿妹子(長沙方言,意為幺女)取名為金玉,雖然父母沒能力金枝玉葉般寵養她,尤其在食物匱乏的計劃經濟時代。
不承想,五十年后的2012年,金玉與瑞典丈夫若賦(Rolf)倆人駕帆船橫渡太平洋的事跡,潮水般涌向神州大地,成了全國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的金枝玉葉。
我與金玉相識,純屬偶然。兩年前,我由夏威夷返湘,金玉從瑞典回長沙奔喪。不知不覺在同一晚上,來到同一家餐館。一位朋友見她進來,連忙起身打招呼,并向我們介紹,說金玉跟丈夫駕駛帆船,在太平洋兜了一圈,這個湘妹子比男人還牛。此話引起了我的好奇,不由得打量起她來。她身材高挑,一襲黑色裝束,氣質不凡。俏麗的瓜子臉有幾分江浙女性的秀氣。然而一開口,那快言快語的直性子,和地道的長沙話把我從外表的錯覺中拉了回來。活脫脫一個湘女!
閑聊時我發現,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同為60后女性,她長我六歲。同為長沙人,無辣不歡。同樣中西合璧的婚姻,丈夫癡愛大海,一個是職業,一個是愛好。
你暈船么?但凡遇見航海者,我總會這么問。它好比敲門磚,是走向海洋需具備的基本素質。暈船是我的軟肋,無論我多么深愛我的丈夫,多么愿意陪他出海,暈船的現實讓我望而止步,愛莫能助。萬噸巨輪尚可,乘小帆船對我來說,無異于身體虐待和精神折磨。
不暈船。金玉神氣地說,最初并不曉得自己是否暈船,也沒想到這是個問題,當若賦告訴我,航海是他的畢生夢想時,我滿心滿念想成全他,不假思索便答應跟他一起去。若賦很感激我的好意,但不確定我是怎樣的體質。于是他帶我去坐過山車,人坐在上面,一會兒直上,就聽后面的人在尖叫。一會兒直下,失重感已讓人們叫不出聲來,小臉兒開始蒼白。跟著翻滾轉圈,幾經倒騰后,終于停下來,許多人暈得無法提腳走路,面如死灰。若賦看我面不改色心不跳,還大呼過癮想再來一次,他就放心了,知道我是個航海胚子。
羨慕金玉有如此先天條件,成就了夫妻海上行。然而她的忍辱負重、吃苦耐勞,以及精明能干則得益于后天的磨煉。
重男輕女在過去的中國傳統社會極為普遍,萬家也不例外。爺爺去世后,奶奶跟大兒子住,一家八口擠在兩間屋子里,金玉和奶奶共一張床,卻并未獲得老人的寵愛。奶奶和父親一樣,脾氣大,金玉是在他們的打罵中長大的。父親是長沙鋁廠最早的一批工人,進取心強,吃得苦耐得勞,20世紀五十年代曾作為勞模,代表湖南冶金系統,到人民大會堂參加全國勞模代表大會。剽悍的父親對孩子管教嚴厲,認為拳頭下面出孝子孝女,是孩子們眼中的嚴父。母親則來自殷實的耕讀家庭,遵循三從四德,繼承了外婆的娟秀和善良,是個知書達理、逆來順受的傳統女性。在母親眼里沒有壞人,婆婆謾罵她為“地主婆”,她忍氣吞聲,不反駁,以維持屋檐下的和睦。從小金玉常聽母親念《三字經》《增廣賢文》。“吃虧是福”是她的口頭禪。母親常教導他們,起心害人終害己。不要為難別人,為難別人就是為難自己。這都是母親的座右銘。晚年的母親患了失憶癥,記憶失常,但《增廣賢文》能倒背如流。父母截然相反的個性,無形中熏染了金玉,骨子里既有父親的強悍和堅韌,也有母親的善良和悲憫之心,她是父母性格的綜合體。母親容忍力超強,只要不觸犯到她的底線,凡事她都忍。這一點對金玉后來經商影響很大。
當你們決意橫渡太平洋時,你心底里有沒有對未知的害怕和恐懼?我問金玉。
在我的血液里,就沒有“害怕”的成分。金玉侃侃而談。骨子里我是個不安分的人。小時候沒上過幼兒園,整天跟著四個哥哥屁股后面追啊跑的,野得很。父母所在的長沙鋅廠,五十年代創建,坐落在荒郊野外的豹子嶺。周圍常常挖到古墳,臭氣熏天,我也跑過去看,去湊熱鬧。看到旁邊一堆干牛糞,用樹棍子撥弄,“牛糞”忽然扭動起來,是一條五步蛇,盤成一團。大哥一看驚叫,你這個猛子!操起手中的棍子就打,那條倒霉的毒蛇原本出來曬曬太陽,哪曉得命喪四兄弟亂棍之下。跟著哥哥們瘋玩,我膽大如斗。做彈弓打鳥,滾鐵環,捉蟲子,挖地菜,采野果,猴子般從這棵樹爬到那棵樹,有次不小心,左邊大腿上被樹枝刮破一道很長的口子,鮮血直流,很痛,但不敢回家跟大人講,偷偷跑到工廠的醫務室,醫生給涂了紅藥水消毒殺菌。還有一次在家里,忽覺房子晃動,跟著有人喊地震了,我即從二樓跳下去,幸虧沒受傷。小時候好調皮,是個孩子王,到了初中時為人打抱不平而參與打群架,書包里裝滿鐵文具盒,那東西打人痛。參加工作后,在車間做車工,有次不小心把左臂尺骨弄骨折,同事趕緊把我送去醫院,醫生按著我的骨頭嘎嘎作響,見我的臉因疼痛而扭曲,對我說,你哭吧,哭出來好受些。我說我為什么要哭,哭也是痛,不哭也是痛,哭了會給你留個壞印象,不哭你會覺得我好堅強。那醫生聽了直夸我,你這個妹子真行,我認你作干女兒。想想我真沒有害怕過,越是絕境,我會反擊,會絕地逢生,一如被修剪的樹木,越發生長得好。
你這個女漢子,具備特種兵的素質!閑聊時,我已對金玉另眼相看。
陸地上的人讀到揚帆出海,會聯想到風光、浪漫和情調,殊不知,它同時也是一項既花錢又花力氣的臟活、累活及險活,尤其你駕駛的是一艘二手船。
金玉腦海里也曾灌滿了對海上浪漫和美好的憧憬。當他們來到墨西哥的干船塢,才意識到,一切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一年前買的Ora Del號帆船,此時蓬頭垢面,灰塵撲撲,像個流浪漢。推開艙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打開衣柜,沾滿污垢的救生衣橫七豎八地亂成一堆。金玉惶然無助地看著窄小的船艙里,這就是未來三年要生活的海上之家么?那一刻的失落、沮喪讓她猝不及防。
為了這艘船,他們不得已在市場低迷時,以最低價出售了瑞典四分之三的林場;為了這艘船,她差點賣掉了自己在長沙的房產;為了這艘船,本應退休閑居家中,靜享頤養天年之福的他們,選擇揚帆踏浪,開啟別樣人生。然而,眼前心愛的船只老態龍鐘,似乎到了風燭殘年。現狀如此具體,如此艱難,恨不得掉頭離開。“金玉,賣了它我們回家吧。”若賦黯然地對她說。此時,這艘帆船的存留只在她點頭和搖頭之間,但她內心很清楚,這次航海在若賦生命中的重要意義,此刻放棄,無異于揉碎他的心。
湖南方言中,有個詞最能凸顯湘人的個性,那就是“霸蠻”。霸蠻的意思,即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以耐性和倔強來挑戰個人能力。金玉是典型霸得蠻的湘人性格,不輕易言輸。
看著滿頭銀發,年過耳順之年的丈夫。湘妹子那股子霸蠻勁兒上來了。“既然決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列個清單,我們采購去。”
船下水之前,先得補給,岸上拖船要錢,泊位要錢,船只維護保養要錢,還要買油漆、螺絲、油漆工具、窗簾、內部裝飾材料、蚊帳、電池、節能燈、緊急求救信號發射器、淡水轉換器、氣泵、手劃艇、風力發電機、自動舵、餐具、對講機、遮陽篷、繩索、機油、潤滑油、防蠔油等等用品。開船如同開店,事事巨細要到堂,種種用具要到位。看著手中列出來的一長溜采購清單,已叫人抓狂。冒著墨西哥那咬人的40℃高溫,騎自行車去采購,幾個小時才買到一小塊木板。好在倆人的心理素質過硬。
物件采購齊了,倆人分工與合作。若賦負責安裝自動舵、遮陽篷、帆船木制部分拋光、各電子設備線路檢測,艙門打磨、拋光、上油漆,金玉則負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清潔工作,清洗坐墊外套、油漆螺旋槳、船身等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
帆船是他們在海上移動的家,是他們抵抗風雨日曬浪濤的庇護所,是生命的保障。船的堅固與否,對走完這次航程尤為重要。即便在烈日下花四個多小時安裝自動舵,花幾天給船身打磨拋光粉刷油漆,也在所不惜,只求每個螺絲緊固,一切安裝穩妥。當無人駕駛帆船時,全靠自動舵掌控船只方向,它是帆船的靈魂所在。船身船底長期浸泡在海水里,容易遭咸水和浮游生物的侵蝕,因此保養十分關鍵。先清洗,打磨,再清洗,刷防蠔油漆,船底的螺旋槳要著重保養,除了潤滑外,還有專用的漆涂于表面用于保護。等到螺旋槳油漆好,呈烏黑發亮狀,倆人的皮膚也在烈日的暴曬下,和金玉做的風吹肉的顏色有得一比。
這些工作不是一般女性能承受的,金玉吃過苦。五歲就學會做飯、洗衣。做飯時,還要搭張凳子。中學加入校籃球隊,每天走路上學,來回六公里。那時上下午課,一早跑步到學校,體育老師要求她們再跑五公里,隨后像《排球女將》里的小鹿純子一樣,把手背在后面蹦樓梯,再開始籃球訓練。訓練結束,又走三公里路回家吃午飯,下午才返校讀書。青少年時期,運動量大,飯量也驚人,一次可吃光十個大包子。后來在學校寄宿,到食堂打飯,食堂里的師傅都記得,那個高個子、清清秀秀的女孩,每次打飯總要四兩爛飯,爛飯看上去比硬飯的量要多一些。計劃經濟年代,因太能吃,常被父親罵:一餐把一天的飯都吃盡了。
高考因二十幾分之差而落榜,金玉傷心不已,從小學到高中皆為三好學生,極為自信的她,遭遇落榜的挫折,一個月縮在家里沒出門,唯恐遭叔叔阿姨笑話。
時間能改變人,許多想不明白的問題,經時間一調和,也能軟化轉彎。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在家待業,靠父母白養的滋味更不好受,她得走出去找活干。當時唯一能做的,即在父母單位當土夫子,挖神仙土。土夫子即指挑擔子。至于神仙土,以前沒有機器設備,挖土全靠人工。為了省力,從底部挖,當下面被掏空后,上面的土自然塌方,此方法達到省力的目的。父母單位所在地有座山,需要挖平,通常兩個人搭檔,一天負責四十斗車的土;一個人挖土、上土,另一人推出去倒土。憑著籃球運動員的體魄,金玉寧肯一個人干,一天負責二十五車土。炎炎夏日,揮汗如雨,完工后常常是渾身透濕。一個月下來掙了幾十元,比工人的正式工資還多,她悉數交給父親,父親只拿一元錢給她零用。
不久母親退休,金玉頂替母親進了工廠當一名車工,跟著結婚、懷孕,孩子是5月出生的。春節期間,公公不知從哪批發了些帶電池的燈籠,想趕在元宵節前賣出去,換幾個錢改善伙食。金玉月薪四十幾元,想到孩子出生要花錢,她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騎單車去賣燈籠。第一站是熱鬧的南門口碧湘街,剛擺開攤子,即遇城管上來阻攔,她心里盤算著城管應不會為難一個孕婦。憑借伶牙俐齒,她力辯賣燈籠沒有違法違規。至于繳費(記不清是管理費還是其他名目的費用),燈籠都沒賣,哪有錢繳費?不就是因為工資太低,活不下去,才挺著大肚子出來。口舌費了不少,仍被呵斥阻攔,只好換個地方,她噔噔蹬往侯家塘方向駛。那天賣了10個燈籠,掙了7元錢,興奮不已。長沙有兩大嶺,金盆嶺和豹子嶺。金盆嶺又長又陡,豹子嶺純粹陡,她在這兩個嶺上來來回回無數趟,沒叫一聲苦。后來發現五一廣場凱旋門照相館前人多熱鬧,又去那里嘗試,有一晚居然賣了21元,欣喜若狂,一晚上掙了半個月的工資,初次嘗到個體經濟的甜頭,同時也發現了自己的能力。如今回想起來,挺著身孕東奔西跑的日子,真不知如何堅持下來的。
為了從車工晉升會計職位,成為一名干部,孩子出生后兩個月,正在休產假的金玉毅然報名夜校學的會計專業。嬰兒晚上認人,總是哭。丈夫嗜賭,常不在家,奶奶招架不住,力勸金玉打消學習的念頭。但金玉認準的事,別人難以勸阻。她白天把孩子送去單位的托兒所,上班回家后趕緊做午餐,給孩子喂奶,下午又匆匆送托兒所,自己上班。晚上回家做晚飯,待奶奶下班接手,自己趕去上學。如此奔波、辛苦,當女兒開始走路了,她的學業也完成了。
金玉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她利用工作閑暇跟人跑鄭州做糧食玉米麥麩生意。一斤麥麩掙5厘錢。一個車皮50噸,單價好的時候可以掙1千元。1千元在一九八八年是巨款。大學畢業生一個月的工資僅60元。慢慢生意做大了,出手也大方起來,鴻運扇98元一臺,她買了三臺;婆家,娘家和自家各一臺。15元一雙的皮涼鞋,一次買兩三雙。為了有自己的運貨車,她甚至拿出十幾萬現金去買車,幾歲的女兒在一旁看呆了,她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莫把錢拿出去,你為什么把這么多錢都給別人。一時間,金玉成了家里的提款機。
20世紀九十年代初,正趕上改革開放時期,金玉南下廣州,經營汽車配件,在男人的世界里掙飯吃。她那豪爽仗義的個性,常令合作伙伴忘了她的性別,以哥們相稱。
看著金玉坐在甲板上靜靜地縫補帆布的照片,那樣嫻熟,那般利落,一如航海多年的老水手。女紅是年少時練就的童子功,她說,兒時跟著媽媽學鎖褲腳邊,絞扣眼,有一手好針線活。有次做了件淡黃色帶黑色豎條的上衣,特別喜歡,那件衣服不是在身上,就是在洗曬中,從沒有閑過。遇陰雨天氣,衣服干得慢,索性拿去烤,因急于求成,離火太近,燒了一個窟窿,她哭得很傷心。哭完自己拿塊剩布把它補起來,唯恐別人看出破綻,在旁邊繡了一朵花做掩飾。這些都是小時候磨煉出來的。每次請裁縫上門做衣服,母親總是買了白繃布去,染成黑色,給五個孩子做衣服。金玉不喜歡黑色,但又不能只因為她就染紅色或黃色。母親只好折中,把布染成藍色,哥哥妹妹都能穿。金玉不喜歡大眾化。別人穿一字領,她要做尖領子。若有人穿尖領,她便要做娃娃領。別人穿黑的,她就要穿藍色的。別人穿黑白格子,她便選擇彩色格子。當學徒時,索性自己學做衣服,自己設計。家里有縫紉機,買來裁剪書和剪刀。買布料也有講究,人們去商場買布,很自然從卷得很厚的布匹中挑選,金玉則專選尾子布,3塊多錢一塊,做出來的衣服,花色不與人重復。母親說她是額外一條筋,這正是她與眾不同之處。
吃過苦的人,遇事不輕易退縮,而是迎難而上。從金玉身上,我領悟了什么是生命力,生命力就是歷經各種艱難后,仍能存活下去。
看著先前老氣橫秋的船只恢復了壯年的外貌和活力,金玉夫婦喜不自禁,滿足、信心和期望在胸腔膨脹。萬事俱備,可以揚帆啟航了!
這次的航線,從墨西哥圣卡洛斯出發,順太平洋南下,沿途探訪南太平洋上諸小島,然后穿過菲律賓,最后抵達香港。目標即橫渡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
碼頭上,在同道的祝福下,他們出航了。帶著對未知的不確定,帶著忐忑的心情,看陸地漸漸退去,進入滿眼是藍天白云碧海,遠無止境的航程。
剛出發數日,遇上一群海鷗來串門,它們大大咧咧地停于船頭、船尾、甲板上、帆上和桅桿上,能落腳的地方都停滿了,黑灰白色雜亂一堆,大有在此安營扎寨之勢,金玉急忙大聲喊叫,揮臂驅趕。船在航行中,驅趕的動作不能太大,方法也有限,她抖動帆,搖動繩索,揮舞手臂,敲震船舷。鳥的智慧不亞于人類,被驅趕的它們依仗翅膀優勢,撲撲飛起,機靈地落在水上圍攏,嘰里呱啦嘰里呱啦討論之后,改變戰略:它們兵分幾路,一批從左邊圍剿,另一批從右邊直沖,一輪又一輪地沖襲。還有幾只試圖分散金玉和若賦的注意力,好奪取領地和制高點。船上人少鳥多,寡不敵眾,倆人輪番掌舵與應戰,疲于叫喊與驅趕。有幾只海鷗高踞數米桅桿頂上,任憑你喊破嗓子,任憑你搖蕩繩子,卻在頂端臨風顧盼,自鳴得意。好漢不與鳥斗,他們只好偃旗息鼓,聽之任之。直到海鷗戲弄夠了,紛紛振翅離去,不忘在帆上、甲板上、遮陽篷上留下“到此一游”紀念物。素愛潔凈的金玉見此大為惱火,卻無可奈何。花好長時間將濁物清理干凈。直到現在,金玉也沒弄明白,這場莫名其妙的人鳥大戰因何而起,又因何而落?
人跡罕至的海上,除了天外飛來的賓客,還有海里躍起的,且不說可愛的海豚,龐大的鯨魚和鯊魚偶爾出來打招呼,讓人在天荒地老的碧海中,感到生命的跡象,生存的陪伴。一些不知花了萬千年進化出翅膀的飛魚,欲完成由鯤化鵬的轉換,剛振翅躍出水面,就栽進了船里。有一天噼里啪啦跳進來十來條飛魚,因不確定這不明之物能否食用,金玉一一將之放生回海里。后來聽人說,飛魚的肉特別好吃,既嫩又滑,只是有不少細刺,她連說可惜可惜,錯過送上門來的美食。
航行中,他們釣到過一條吞拿,一條鲯鰍。鲯鰍身上那絢麗的彩衣引人注目,從魚腹到魚背,一如海灘的水色,由黃過渡為綠再轉藍。這身絢爛的色彩只出現在海水里,隨著生命的終結,絢爛變成灰白。由于魚鉤較小,約有十磅的鲯鰍撲騰掙扎,令倆人大費周折,金玉發現,在對付這條魚時,另一條鲯鰍緊緊尾隨后面,不離不棄,直到它的同伴被拖進船里,方郁郁掉頭離去。不會說話的魚如此重情意,令她深感內疚,覺得自己無意中拆散了一對鴛鴦。
他們還留意到,從魚的肉質可以分析各種魚類在水里的速度。有次釣到一條劍魚,其肉特別緊實,后來上網一查,果然,它的速度極快。若非出海,哪得一窺海洋生物的奧妙。即便那惱人的人鳥之戰,也是難得一遇的經歷。
海上有滋養心靈的養分。到這里來,大自然會回饋航海者以獨一無二的景致,無論是日月星辰,魚躍鷹飛,還是狂風暴雨,雷鳴電閃,皆令人震撼,無與倫比。
航行中,有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時時觀風向,應風的大小升帆、降帆或收帆。倘若白帆為疾風所破,須隨時縫補。刻刻檢查船身,若這里開裂,那里脫膠,立馬解決。有一次發動機底座的螺絲脫落,裂開一條縫,是大風造成的。若賦急忙到船艙下面修理,留下金玉在上面掌舵,又是風,又是雨,又是濕,又是冷,一個小時過去,她在風雨中動也不動,如一座雕像般。
船上許多問題只有在航行當中才會出現,雨天船艙出現漏雨現象,盆子接,毛巾堵,塑料蓋,這里那里忙著堵漏洞,弄得整晚合不了眼。有時困得厲害,精疲力竭時,想找個干燥的位置睡一會兒,都是奢侈妄想。船艙里無法睡覺,到處濕漉漉的,兩個人擠在靠近洗手間不到一米的過道上,無法動彈,更不能翻身,疲躁交加,事過多年,每每提及,內心堅強的金玉,也忍不住想哭。
睡眠極度缺乏是很普遍、很折磨人的現象,晚上每兩小時輪流值班。金玉頭一次出海,經驗不足,不是不足,而是負數。若賦須在各方面多長個心眼,多擔待一些。他很警醒,哪怕休息時也如此。事實上他睡得更少,一半兒休息,一半兒警惕。白天熾熱無風,船只幾乎是處于停滯狀態,到了半夜,金玉當班,突然起風了,船走得飛快。她精神一振,總算能往前走了,那時的心如風一樣飛起來,正得意地哼著歌兒,忽見若賦出現在甲板上。降帆!降帆!他大喊道。睡在船艙里的若賦感覺到了船只異樣的速度。
日行多少海里,得看天氣,看風看洋流,每天的情形都不同,通常在第二天早上同一時間用經緯度測量,方知頭天行駛的距離。無動力帆船在海上行駛,得聽風由命,尤其在赤道無風帶附近,全看風的臉色,靠它的恩賜,風停,帆船便原地踏步,人坐在烈日下干著急。有次24小時只走了8海里,至少船在動,且朝著正確的方向前行,抑或說,表面上看在前進。一天金玉在掌舵,殊不知一股強勁洋流,正在船下與他們較勁,將他們往反方向推,扯后腿,而他們全然不知,直到翌日測量時,才發現倒退了50海里。可見“順風順水”并非虛語,并非空穴來風。它是行話,是經驗之談。
船上洗澡極不方便,因淡水金貴,只能將就。他們買了簡便的塑料袋,里面可以裝幾公升淡水,利用日光的能量曬熱。先用海水洗,然后用淡水過一遍。遇天公下雨,趕緊解衣褪褲擦肥皂,動作若慢了,身上肥皂來不及沖掉,“水龍頭”就給關上了。有時收攏的帆里蓄了些雨水,就躲在帆下面洗。洗澡問題只能是靈活機動。回想起來也好笑。當時可真是很無奈,有什么辦法,一切還得繼續。
雖然船上有個小洗手間,但只是擺設。船晃得厲害,無法使用,通常弄個桶子,大小便以后直接倒入海里。用根繩子拴著桶子的提手,打井水般在海水里一提一放,將桶子淘洗干凈。若賦主動承擔了倒尿壺的工作,他擔心金玉清洗桶子時,不慎掉進海里。
長距離的航海,體力消耗極大,如何盡量吃好,讓金玉費盡心思,她變著法子做吃的,以改善生活。但凡有任何食材,到金玉手里都能自我摸索,做成像樣可口的食物。早上總是吃煎餅,用切碎的香蕉,打散的雞蛋,加白糖合面做煎餅,有時是菠蘿或芒果。手中有什么就擺什么進去,沒有水果的話,至少也有面粉和雞蛋。中午吃米飯,晚餐下面條,湯面、涼面輪著來。在時刻晃動的船上做三餐飯,需要功夫,以前練過武功當過民兵的金玉,要么蹲馬步,要么將身子抵住旁邊的東西,確保不會人仰鍋翻。
沿途小島上補給時,見有辣椒,買來做成剁辣椒或干辣椒,看到蔬菜,多買一些,吃一部分新鮮的,剩下做泡菜。出海前,金玉在墨西哥自創一批風吹肉,曾被“湖南美食”頻道推薦。她將新鮮肉洗凈,瀝干水,把浸泡了數小時的生抽、鹽、話梅、八角、香葉和干辣椒等調料倒入肉中,肉上叉若干洞眼,容易入味,然后蓋起來。通常魚三肉七,肉需要腌七天。因墨西哥炎熱,三天便拿出來風干,干燥的氣候將肉吹成肉干,再將它切成薄薄的一片,用干辣椒粉炒拌,裝瓶。風吹肉既可以下飯,又可以做面條碼子。他們吃得很節省,路上補給不易,沿途小島上物質匱乏,且貴,島上的物質皆從大陸運過去。有次好不容易買了些新鮮豬肉,因天熱,腌的時間較短,拿出來風干時,引來一群蒼蠅,它們將卵下在肉上,結果肉都生了蛆,只能全部扔掉,金玉心疼不已。
最艱苦的是睡眠。趕上女性生理期,因飲食失節,勞倦過度,導致生理紊亂,月經不調,血量不止,大塊大塊的烏血流出,甚至出現血崩現象。金玉用大塑料袋綁在身上睡覺,身子仍然浸滿血,渾身散發血腥味。她被自己的狀況嚇得身子發軟。航海落下的病根,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恢復正常,后來回長沙時,吃了半年的中藥調理,才慢慢好起來。
若賦見狀很難過,他打來海水,替她擦洗身子,再用淡水淋洗。金玉眼眶里盛滿淚水,一款深情數行淚,患難與共情篤深。這就是生活中男人對女人的呵護,這種呵護不需言語,只需用心去體會,去感受,且被感動。那一刻,她沉浸在溫柔體貼的呵護中。
什么是愛?一個自古以來就困擾著人類的問題。哲學家、思想家、作家、藝術工作者對這種復雜的情感進行了各種分析和解釋,但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愛是無形的,卻是最強烈的情感,它可以讓你腳下的地面堅如磐石。愛超越了血緣、種族和國界,甚至超越了時間和空間,是無私的饋贈,是心靈的契合,是真誠的付出。
每每提到若賦,金玉話語里滿是溫柔和愛意。人到中年,她經歷過婚姻的挫敗苦澀,商場的打拼辛酸,家庭的責任負擔,內心已打磨得無比堅強。但堅強的背后總有幾分失意,幾分落寞。為何失意落寞,她說不明白,直到遇見若賦。
2007年,金玉與三兩個好友打算成立一家國際網絡婚戀公司,為了測試其效果,她們建議金玉——三人中唯一的單身者——將自己的信息放到一家網頁上試水。金玉爽快照做,資料上傳后,一個個追求者從世界各地發來信息,她驚嘆于現代“紅娘”的法力無邊,將紅線拉到全球,伸向中文以外的國度。機會拂面而來,金玉展臂相迎。借助各種翻譯工具和親戚的協助,一個個篩選。“我努力掙過錢,金錢物質不是我衡量對方的標準,事實上,我更注重心靈的默契,尋覓一個心心相印,能與我過日子的人。”瑞典的若賦在眾多有意者中脫穎而出。三個多月的書信往來和視頻,彼此坦誠以待,讓閱人無數的金玉對曾為特種兵、從事IT職業的瘦高個若賦心生好感。他溫文爾雅,質樸,實在,不浮夸,且有愛心。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清澈無比,有種直擊靈魂的感動和信賴。這是她在別人身上從未見過的。
因多種原因,欲與人合作的“鵲橋”生意無疾而終,而金玉卻通過網戀喜結良緣。
有人問她,中國這么大,男人這么多,你為何單單要挑外國人,語言又不通,一個人在國外若被欺負、被騙了怎么辦?金玉則認為,藝術無國界,情感也如此。無論什么膚色,無論哪種語言,那份默默的關懷,無聲的呵護,始終如一的情愫,是能感受到的。以往身邊不乏異性追求:富裕的,多情的,知性的,都遇到過。曾有男子深夜開車從番禺來廣州,只為陪她吃頓宵夜,連夜又趕回去。這些間或的體貼雖浪漫,卻是風景,一掠而過,是曇花,時而一現,沒能在她心中駐扎,沒能讓心錨拋下。她本能地覺得,一些男性更看中的是個擺設,身材相貌,能給他們增光添彩,能滿足他們的虛榮心,同時對她提要求,設限制,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這不是呵護,也不是尊重,這是自私,是占有。
半輩子以來,金玉一直處在角色的轉換中,在父母面前,她是個能干的孝女。在親友面前,她是有求必應的活菩薩。在數十名公司職員面前,睜開眼就想到費用。在女兒面前,她更是24小時的守護神。這些角色中沒有一個是暫時的,沒有一個是輕松的,每個都是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盡頭。唯獨若賦,對她無所求,若有,那就是做她自己,放下不必要的精神負擔,自由自在地生活,活出自我。這一點在婚后體會更深。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也可以放下一切,像小女人般生活,被男人呵護包容。倆人之間語言交流雖非母語般痛快盡興,但這不是問題,生活中互幫互學,精神、靈魂的安妥和寄托,以及彼此的默契和看重,才是美滿婚姻的根基。
也因為若賦,金玉一腳踏進了太平洋,全然不知什么是航海,什么是帆船,什么是掌舵,什么是升帆,屬虎的她全憑一顆虎膽與不暈船的航海人素質,以及對丈夫毫無保留的愛。于結婚五周年后,從墨西哥解開纜繩,升起白帆,駛向神秘莫測的太平洋。
當無數次高達四米以上的海浪迫擊他們后,金玉問丈夫,這么大的浪,若不小心掉入海里,有自救或他救的可能性么?丈夫沉默了一會,凄楚地告訴她,很難,因為水流湍急,若猝不及防掉下去,來不及掙扎,兩口水就會把人嗆死,即便水性再好也無用。設若你掉下去了,我肯定要設法救你上來,因為我曾答應你家人,要帶一個活著的、完整的你回去。如果我有閃失,你肯定救不了我,你就開船,往有人的地方去,人們會幫助你靠港。金玉緊緊摟住若賦說,“我們曾彼此承諾,生生死死要在一起,今生和來世都在一起。如果你掉下去了,我也不想活,一個人回去有什么意思呢?”無數次遇到突發情況,若賦來不及系上安全防護帶,便沖到甲板,但他決不讓金玉上去。金玉就在身后對他喊,若賦,我愛你!話語中包含了你不能出事,因為你肩負了帶我回家的承諾。金玉哽咽著向我敘說這一段驚險時,電話這頭的我聽得鼻子發酸,兩臂起雞皮。
歷經整整300天,終于跨過了無邊無際,似乎沒個盡頭的太平洋。進入菲律賓海的第一天早上,金玉心情極度輕松,照例做煎餅做早餐,她發現煎出餅呈心形,便拿出果醬倒入一個塑料袋里,袋子剪個小孔,用果醬在餅上繪出倆人名字的縮寫字母“J”“R”,以慶祝首次橫渡太平洋成功。
這是怎樣的生命張力,既能過轟轟烈烈的生活,也能過簡簡單單的日子,無論熱鬧或簡單,皆能充實與豐富內心。生命中有濃與淡,輕和重,尖銳與柔軟,這是一種平衡。若賦將她帶到瑞典森林般的家,與松鼠,梅花鹿,黃鼠狼,狐貍,水獺,天鵝,白鶴,兔子,以及各種鳥類相處,給十幾棵蘋果樹澆澆水,種些不同顏色的玫瑰、郁金香等花卉,看各種動物跑來奔去,聽森林里不時發出的微響或喁喁細語。或倆人騎自行車鍛煉,遛狗,一起建造屋舍,過著無人打攪,單純快樂的日子。這次若賦將金玉帶到海上,為她打開了另一片天地,任她馳騁、翱翔。雖然年過半百,她沒給自己設年齡限制,身上仍燃燒著生活的熱忱,生命的火焰。在海上學會了掌舵、看天象、識洋流、升帆、降帆等從未接觸過的航海知識,增添了航海環保意識。在自然中認識大海,認識海洋環保,認識自我。她無數次提到,生命真正完美的意義,并非僅僅涉獵外表即可取得,而是要深入其中去尋覓、探究、含英咀華。
從艱辛磨難中升華心智,在疾風勁雨里凝練嫻雅。
金玉的難能可貴,在于她的挑戰,她挑戰了海洋,挑戰了世俗的觀念和眼光,也挑戰了自我。
一個生活中追逐陽光的人,無論在荒郊,在城市,在森林,或在海上,她總是朝著陽光堅定地走去。她一直在路上,沒有終點。
(責任編輯: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