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不起，沒有道理

夏天的時候，常常下大雨，妻子聽見外面噼噼啪啪的雨點聲，會大聲對我說，又下大了！又下大了！我不動聲色，眼睛朝她一抬，責怪道，就大驚小怪的。然后接著說，不能說，我們家不能說“下大”！

此時，我便想起小時候，每逢下這樣的大雨，我和弟弟從外面跑回家，也會大驚小怪地對著在門口做針線的母親大呼小叫，下大了！下大了！

母親會抬起頭來，輕輕地嗔怪，哎——，不能說“下大”，要說“箍頭陣”。“哎”字拖著長長的音，既是責怪，更是憐愛。

不能說“下大”，是因為我的爺爺排行老大，莊上的人都稱他“夏大”。說“下大”，是我們家的忌諱;不說“下大”，是我們家的規矩。

女兒小時候，也是這么大驚小怪地喊，下大了！下大了！我說，不能說“下大”！你老太爺叫“夏大”。女兒便纏著我，叫我講講她老太爺的故事?？上?，我什么都講不了。除了知道我的爺爺排行老大、人稱“夏大”之外，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從未見過我的爺爺、奶奶，也沒有見過我的外婆，因為他們都在我出生前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只見過我的外公，還相處了很長時間，外公老的時候，就在我們家生活。

外公給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很固執，也很厲害，在小時候的我看來，甚至有點像暴君。

每次吃飯，他沒有到，我們就不能坐下來;他沒有拿筷子，我們也不能拿筷子;他沒有動第一筷，我們就不能開始吃飯。甚至，我們必須吃一口餅才能搛一口菜，要是不吃餅就搛菜，或是吃一口餅搛兩口三口菜，他的筷子便會落到我們的頭頂上，頭頂便火辣辣地疼。

聽母親講，有一次，外公和他的弟弟一起吃飯，就因為弟弟多吃了一口菜，被外公打了一頓，弟弟哭著走了。那時候，他們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不是小孩子鬧著玩的。

我的外公，就是這么霸道，對規矩要求很嚴，不但是對家人，也包括自己。

外公在我們家生活，都八十多歲的人了，在家里門樓下吃飯，只要鄰居從門前經過，必定搖搖晃晃，很吃力地站起來，客氣一句，來吃啊。

母親說，都這么大年紀了，就不要站起來讓人家了。

他說，讓人不起，沒有道理。

小時候的我們，懵懵懂懂，聽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就覺得這話很好聽，像順口溜。

我的老母親，現在九十多歲了，腿腳不便，有點糊涂。可是，她也像外公一樣，無論在哪里吃飯，只要看見熟識的人，一面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一面說，來吃點?。?/p>

我也像當年母親說外公一樣，說腿不方便，就不要站起來了，你讓人家，人家就來吃了？

母親說，讓人不起，沒有道理。吃不吃，我都要讓。

去年，母親生病住院，找了一個護工，方便照顧她，陪她聊聊天。從護工來的那一天開始，母親便說了無數遍的“謝謝你了”“麻煩你了”，說得我們還有護士一直想笑。

母親每次吃飯，總是一次一次放下筷子，對護工說，你吃過沒？因為糊涂，這種客氣話，母親一天能說上幾十遍。人是有點糊涂了，可對人客客氣氣的習性不會改變，再糊涂也記得。

外公離開我們已有四十年，母親今年已有九十多歲。外公的嚴厲也好，母親的溫和也好，都教給了我們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們的教誨，他們的習慣，耳提面命，耳濡目染，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收獲。

“讓人不起，沒有道理?！边@是一句老話。話老，理不老。做人，任何時候都不能做沒有道理的事情。這句老話，在我們家已經傳了好多輩，它是傳家寶，會一代代傳下去。

夏炳文：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做過中學教師，被評為“全國優秀語文教師”“市級語文學科帶頭人”。出版散文集《拈墨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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