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福
鋼琴教授湯蓓華好讀各類書籍,她從小就愛看培根的《新工具》、巴爾扎克的《高老頭》、康德的“三大批判”合集,以及笛卡爾、契訶夫、托爾斯泰的著作。采訪時,我們經常會從音樂的領域一下子跳到美術、文學的領域,她如數家珍,侃侃而談。“我很喜歡看哲學書,它能訓練邏輯思維,讓你看人生、做學問的角度很不一樣。”
授課時,湯教授會運用各種形象生動、與時俱進的比喻,來幫助學生理解鋼琴詮釋的真諦。比如,她會把“給演奏注入表現力”比喻成烹飪時放的各式調味料,“我們做一道大菜,不管你是焗、是煎還是蒸,最后總要根據不同的菜系放鹽、麻油或五香等調料吧,這樣一道菜才有它的味道”。
再比如,她會把演奏者與觀眾的溝通比喻成“發射Wi-Fi信號”。如果學生只是自顧自地埋頭彈琴,沒有與聽眾的交流感,她便會俏皮地說道“哎呀,你的Wi-Fi是不是斷了?我接收不到任何信號哦!”要是學生狀態回來了,開始與聆聽者互動了,“哦,我感受到了,Wi-Fi連上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湯蓓華,鋼琴演奏家,上海音樂學院附中鋼琴教授,先后在星海音樂學院、上海音樂學院和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學習,其間得到了李嘉祿、吳樂懿、周廣仁、吳迎等教授的悉心指導。畢業后,湯蓓華又去美國明尼蘇達大學音樂學院攻讀鋼琴演奏碩士。2002年,湯蓓華放棄了美國舒適安逸的生活,回到了祖國,就職于母校。如今,她活躍于世界舞臺上,在美國、法國、意大利等地演奏及講授大師課,被海內外媒體譽為“充滿著高貴、華麗、典雅和真摯感人音樂的女鋼琴家”。湯蓓華多次應邀擔任國際鋼琴大賽的評委,挖掘和培育了一大批優秀的鋼琴人才,其中包括青年鋼琴家張勝量(牛牛)、第五十屆哈恩國際鋼琴比賽冠軍秦云軼、2019年德國波恩貝多芬國際鋼琴大賽冠軍尹存墨等。
在美國學習的十二年為湯蓓華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她的老師亞歷山德·布萊津斯基(Alexander Braginsky)是俄羅斯鋼琴學派“四大巨頭”之一戈登威澤(Alexander Borisovich Goldenwiser)的關門弟子。盡管師出名門,但布萊津斯基卻樂于把學生看成是與自己平等的關系,“我只是引導你,而不是教授你”。因此,湯蓓華也被布萊津斯基幽默地喚為“從上海來的藝術家”。與中國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美國的老師非常注重培養學生的個性和獨立能力。布萊津斯基會讓湯蓓華自由地挑選想學習的樂曲,這一點也被湯蓓華沿用至自己的教學中。“因為你自己喜歡的曲子,才會有共鳴,會有感而發。”
湯教授告訴我,每個鋼琴學派的風格和技術訓練都各有特點,比如說德奧學派的精髓在于著重手指的獨立性、指尖的力量和聲音的顆粒性等,這點在早期的鋼琴學習階段尤其重要,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打好“童子功”基礎。湯教授在上海學習時的老師,如李嘉祿、王羽、吳樂懿就很會訓練她的手指獨立性和靈巧干凈快跑的手指功夫。到了美國,布萊津斯基屬于俄羅斯學派。“我跟著他學習厚重的音色、大臂的揮動,還有背部、腰部等力量的運用。在俄羅斯學派中,手只是‘先行部隊,‘糧食彈藥都在后面,要把全身的力量都調動起來。”有了這些,還不夠。“部隊作戰聽誰的?聽司令的,所以最重要的還是你的頭腦!你要先把你的腦子搞搞清楚,腦子搞不清楚,技術練得再多也沒用。”那么什么才算是把腦子搞清楚了呢?“有兩方面,一個是技術訓練的方式方法要搞清楚,比如說要練干凈、靈巧的手指快速跑動,你要運用掌關節抬指快觸鍵等等方法去達到這個目的;另一方面,要對作品風格以及對當時整個社會大的文化背景,比如啟蒙主義、文藝復興運動等有透徹的認識。”湯教授常常對學生說:“你來學的不僅是鋼琴彈奏,而且是一種文化,一種傳承。你不但學習音樂作品,還應該學習對作品的風格和精神產生影響的相關哲學、文學、繪畫。你看德彪西的音樂都是從莫奈、梵高的畫中衍生出來的,那種光、影、色的感覺,和印象派的畫作簡直如出一轍……”


在湯教授看來,音樂的表現力是由旋律、節奏、和聲、力度組成的。節奏是音樂的框架,和聲及力度是音樂的色彩,旋律是音樂的血脈。通過這四個方面的演釋,可以把音樂的情緒及內容表現得淋漓盡致。如果這個音樂是較為憂郁、傷感的,就需要運用比較暗淡的音色,演奏時可用弱踏板,以及靈敏指觸在pp至mf的力度間做好各種層次。相對于其他聲部,旋律永遠必須是最響的,線條要勾勒得最為清晰。要很好地詮釋作品,很多時候,具體的指觸和音色都需要老師詳細示范和講解。湯教授補充道:“不能只說這里太響了,那里要輕,那具體是多少力度呢?力度都是在音樂前后的時間流動中對比出來的,而且大胖子的力度對比和瘦女孩的力度對比是不一樣的,只要根據學生自身的條件盡量做出大的對比就好,并且要告訴他怎么運用各種力量和控制配合達到豐富的力度層次。還有踏板怎么踩,是半踩、全踩還是顫抖式地踩,要根據作品的風格、和聲、力度及旋律線條甚至是演奏場地的不同來做不一樣的調整。對于浪漫派作品,踏板可以多用,特別是在需要夸張和輝煌的音色效果時。在印象派作品中,需要音色與和聲朦朧模糊及持續低音效果時要用到左中右三個踏板,但在巴洛克作品及古典風格的作品中就要盡量少用踏板。”

湯教授堅信,上臺表演就是“一錘子買賣”,不成就砸了,所以練就百分之兩百的技術精準性非常重要。“如果你希望在臺上一遍都不錯,那么你在臺下就要練到兩百遍都不錯,這就是俗話說的‘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為了訓練學生的肌肉記憶,她經常要求學生把最艱難的段落“連彈兩百遍,彈錯一次就要從頭開始算”。除了肌肉記憶以外,她還會綜合運用聽覺記憶、視覺記憶等方式,多管齊下。有時候巴赫的復調作品很難背,她就要求學生在五線譜上默寫所有的音符,如攝影般印入腦子。為了讓學生把整部作品的力度層次豐富地表現出來,她會讓學生從頭到尾把每一個音符的走向以及力度,比如說從ppp到fff的脈絡層次都勾畫出來,就像一個設計圖或心電圖一樣。“這樣學生就心有藍圖,一首曲子彈出來,層次感非常強。”在學生上臺的前一天、前一小時、前一秒鐘,她都會給學生各種“賦能”,陪伴、鼓勵,提升他們的士氣。“所以,我的學生98%都是發揮正常甚至超常的,因為我跟他們說,‘你們上臺緊張是不對的,你都準備得這么好了。俗話說‘藝高人膽大,你要是沒準備好,自然會緊張,但要是你在準備得很好的情況下還緊張,那就是你的私心雜念太多,不夠作為演奏家這種使命的純粹性。因為你就是要把音樂的美好帶給聽眾,你要有一種虔誠的教徒似的奉獻精神,而不是去東想西想別的東西。”
這些不同教學方法的得來,一方面源于湯蓓華教授曾跟過幾個好老師,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她不斷地學習和精進。她翻譯了好幾本關于鋼琴教學法的書,比如由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的鮑利斯·貝爾曼寫的《鋼琴大師教學筆記》。她以自身豐富的教學經驗,以最簡潔易懂的方式注入到翻譯和詮釋作者對音樂表演以及音樂教學的心理學方面的許多深刻見解,得到業內人士的廣泛贊譽。這本書自出版以來就成了暢銷書和長銷書,如今已經再版十四次,并馬上要推出修訂版了。
近年來,湯蓓華教授將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投入到了普惠大眾的鋼琴公益活動中,并讓中國的音樂通過鋼琴聲傳向世界。2020年,一場罕見的疫情打亂了人們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節奏,國際交流也變得困難重重。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云知音”全球網絡公益鋼琴大賽由美國太平洋精英音樂家協會、上海肯特文化投資有限公司、上海中醫藥大學共同發起,上海藝術教育委員會指導,以網絡技術之便,以音樂為媒介,傳遞愛與希望。
說起大賽的名稱“云知音”,大賽創始人湯蓓華介紹道,所謂“云”有三層含義:第一,大師“云”集,世界級鋼琴大師與選手們相約此處;第二,“云”端相會,在這個特殊的時節,用音樂舒緩心情,撫平焦躁與哀傷;第三,選手如“云”,從孩童到老者,只要你有觸摸鋼琴的熱情和愿望,零收費報名,無門檻參與。
本次大賽吸引到了全球近兩萬名選手報名,其中海外參賽選手一百多名,涵蓋專業學習者、業余愛好者、中小學生群體、大學生群體、老年群體等。大賽官網頁面瀏覽量超過兩千萬次,互動投票數超過九百八十萬次,體現出了“云知音”的全球視野、專業水準以及全民參與性。大賽的亮點之一還在于設置了特邀組,給具有聽力、心理和行為等障礙的人士一個展示自我的舞臺。大賽國際慈善代言人劉明康就是一位具有鋼琴天賦的自閉癥患者,他用自己的成長和毅力讓人們看到了自閉癥患者身上的才華與天賦。

抗疫名家張文宏在“云知音”視頻連線頒獎儀式時表示:“樂”(樂)加草字頭就成了“藥”(藥),音樂可以治愈心靈,起到舒緩情緒、振奮心情的作用。這次‘云知音網絡鋼琴大賽在疫情背景下將全球鋼琴愛好者匯聚在一起傳遞愛與希望,是一次治愈人心的善舉。”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大賽有著廣闊的國際視野和突出的中國元素。大賽組委會特邀中國作曲家張朝為比賽專門創作了一首富有中國特色的樂曲《野人舞》,讓參賽者學習、演奏,向全世界輸出中國的民族文化。在湯教授心目中,用鋼琴來傳播中國音樂文化是很易于被世人接受的。“鋼琴是一件世界性的樂器,許多華人鋼琴家都通過它來演釋中國聲音的世界表達。”湯教授自己也經常用鋼琴模仿出古箏、古琴、笛、簫、揚琴、琵琶甚至是嗩吶的聲音。“鋼琴完全可以說中國話,我在美國演出鋼琴版的《百鳥朝鳳》時,外國聽眾們可喜歡了,說太像鳥鳴了!”從《春江花月夜》《平湖秋月》《彩云追月》中聽到極富中國樂器的音色以及中國文化意境的音樂,都非常有藝術的魅力。外國聽眾的熱烈反響,正是她經常倡導和踐行的“以世界的鋼琴,傳播中國的文化”,讓他們通過熟悉的樂器更容易理解中國的文化意境。
中國鋼琴通過幾代人的努力,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和成就是非常令人振奮的,中國已成為當今世界名副其實的鋼琴大國。鋼琴史上有俄羅斯、德奧和法國等學派,我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建立中國鋼琴學派,讓我們共同為這個目標、為世界的鋼琴講中國的話語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