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神（組詩）

施茂盛，1968年生，畢業(yè)于復(fù)旦大學(xué)。上世紀80年代開始發(fā)表詩歌作品。曾獲1988—1989年度《上海文學(xué)》詩歌獎、2012年《詩探索》中國年度詩人獎、2016年度《十月》詩歌獎。著有詩集《在包圍、緬懷和恍然隔世中》《婆娑記》《一切得以重寫》《施茂盛詩選》《然而集》等。

夜鶯

我需要語言給我一個嶄新的角度

去細看黃昏后一只夜鶯的試啼

它的嗓子無端粘滿哀傷的粉末

仿佛肖邦的琴譜上那些散落的音符

我知道，它們將化作同一個元音

徐緩解開兩顆星辰之間風暴的結(jié)

此時夜色涌來，繪出世界少許輪廓

一棵月桂，正在它的香氣里停頓

樹冠上漫游的塵粒擴展著自我

那些尚未回到身體的靈魂

似乎也在尋找一種合適的語調(diào)

今晩，夜鶯將被自己的歌喉垂青

為宇宙新譜的樂曲所啟蒙

而宇宙，每次賦形又何其相似

詩神

我每天荒廢的時光足以喂養(yǎng)另一個人

那少年，他還剛剛從這世界誕生

從未單獨有過恬靜的生活

也來不及留下任何回憶

我看著他從我用完的身體上走來

仿佛波濤在一個空缺的位子旁停頓

他來到這里，是替代，也是彌補

萬有召喚他，給予他足夠的天性

而他藉此專注于塑造他所心愿的形象

可惜我已不夠強大，也無所適從

否則我會問這少年：是什么

在驅(qū)使他不斷完成、不斷出新

像真正的詩神領(lǐng)受著每一個詞的使命

四月

靈魂似乎已經(jīng)認出了它

神思卻還在給它元氣

而烏有一遍遍打磨它的形狀

無明則等著剝它的靈眼

微風輕輕把它鼓起

塞進暮春的整座蔥蘢

干雷列隊滾過曠野

它因此獲得普遍的感知

為何一場驟雨使它有了意義

鳥鳴卻令它難以作答

是否它還需要落霞和彩虹

在整幅畫卷中為它顯跡

哦，究竟是什么鞭策著它

仿佛赤子一樣混沌初開

它在它的秩序里匯聚

一刻不停地受著引領(lǐng)

在那歡愉如期來臨之前

它將完成自己的天性

兩岸

只有畫中尚未繪出的鳥雀才懂得

每根枯枝將毀于它們內(nèi)心滂沱的雨水

如果你厭倦了千篇一律的周遭

你也可以像它們一樣

等候那個即將到來的你

從嫩葉拱出的穹頂為你顯形

有時是從寺院上空塌垮的彩虹

有時還在歲月的鋸齒邊緣

你看，世界出于需要而恢復(fù)

除了身體捕獲的微瀾經(jīng)由秋風所賜

那白云早已翻過了靈魂的第二章

我試著從一聲啼鳴中飛撲出來

讓突然敞開的光影找到我

在這座星宿倒轉(zhuǎn)的密林一側(cè)

每顆微塵都有一個通透的別名

雖然它們由固有的引力匯成潮汐

但每一條經(jīng)過的歧途都有了分水嶺

踟躕的掘土機仍深陷低落的內(nèi)心

因為仁慈的念頭它放棄了自己

仿佛是位穿行在今天與昨日的郵差

驚覺于歲月遺漏中寫就的經(jīng)典

兩岸，你看見的事物瞬息萬變

而所有的變幻則出自同一個原因

“看見的事物其實是似乎被看見”①

天相

破曉時分，我看見天邊涌動的旋渦，

像是被一點點壓進了彈簧。

它側(cè)漏的光，組成噴薄的朝霞，

冥冥中應(yīng)和著我身體的某個機關(guān)。

兩股清流交匯，如熏風互相吹拂。

銀河間經(jīng)常發(fā)生的這些事件，

會令它的潮汐隨時可能被卷入黑洞。

而一艘軍艦，剛剛駛離蔚藍港灣。

蓬勃的宇宙向它兩端繼續(xù)拓展，

它內(nèi)部蘊含的一切因此更加開闊。

一座漂浮的城市露出鐵脊背，

在它的邊界積雨云像飛離自身的白鷺激蕩。

差不多同一時辰，郵差騎星子來訪，

捎來隱伏的電磁波浩瀚的消息。

我的身子微微一顫，被一股引力攝住。

它隨之在琴弦上釣出我臃腫的魂魄。

微雨仍在域外空間清冽下著，

我感覺那里的生命也在涌出濃霧。

聚攏的脈息開始與我連通，

維護著一顆心臟在星際間快速滑行。

此刻，有巨大的穹頂直抵。

矮子星塌陷的倒影在瞳仁里飄動。

我孤坐屋頂，萬籟倒灌，

整個身子蒙受著啟示，如披篷般鼓了起來。

雨夜

雨制造我所聽不見的寂靜

恐怕孤獨也是如此

世界在它橢圓的邊緣起著褶皺

仿佛兇猛的時間刻下了印痕

我想起驟雨前的樓宇

在鐵青的暮色中愈加陡峭

破碎的人群從街角散去

空蕩蕩的廣場更像一只胃

在這孤島小鎮(zhèn)我又看到了它們

可惜再也沒什么能把它們填滿

一群被光影溶解的鳥雀

掙扎著在恢復(fù)它們的模樣

此時萬物正貼著雨聲潛行

似乎要在這雨夜里賦形

一切好像都應(yīng)有所顯現(xiàn)

最初是從空虛的身體開始

最后在寂靜消殞的自我中結(jié)束

圓月

甚至它多余的部分也恰如其分，

但它畢竟拘泥于古有的圓，不敢越雷池。

它得守住自身的虛白，

以此挽住人間玲瓏曼妙的疏影。

它愈加飽滿，以至于無需賦形，

仿佛是一塊自鑿的冰贈予了太空。

在它選擇正確的軌道上，

它的運行來自于公正和恒定。

它常年喂養(yǎng)著一把斧子的悅耳之聲，

等待它躍出自身，開啟桂花的爛漫史。

一旦它自足的輪廓也被削去，

萬有的鏡中它將露出一顆莫辯的心。

沿著鏡的邊緣它溢出并形成決口，

讓途經(jīng)的所有意志收攏在同一模具中。

仿佛這也是我們曾有過的經(jīng)驗：

所有天賦，皆與每個內(nèi)含的圓有關(guān)。

至秋

這一首，要寫一寫清流吹來枯寂

轉(zhuǎn)涼的詞順勢嵌入秋天

猛虎因此折薄，徒留氣息

心尖偶露的霜跡，似登高聆聽的訓(xùn)誡

而棚架上密集的露珠崩于一刻

要寫一寫風起始于通透的虛無

寫一寫虛無的湖面即將被那漣漪重繪

在這徐緩的瞬間

岸上行人從鳥鳴中釣出

世界以隱匿方式出現(xiàn)在早晨的一段斜坡上

那么，就寫一寫它若缺的一角吧

它含住四面涌來的青丘的輪廓

把一座虛構(gòu)的庭院帶至眼前

一年中總有不知眷顧的那么幾天

或許我會從它的泥中掘出一座骨甕

寫一寫它吧，這縮如骨甕的身體

它像靈魂的一個遠方

披著霞光，抵近自己的源頭

還要寫一寫這靈魂遇見烏云便有了邊界

鏡中裂隙里它正拱出鐵青的脊背

朗誦

細草間有一小塊遺漏的陽光

在自己的陰影里輾轉(zhuǎn)游移

風駐足于此，繪出斜坡的邊界

仿佛造化觸摸到了它虛無的存在

我只是一只飛鳥來不及飛走的化身

以為在鳴叫里會被人認出

在一整天的夢境中

徐緩釋放關(guān)閉的身體

或許周遭都在尋找一個聽者

用古典的語調(diào)讓它降落下來

我看見失語的那位

從斜坡走到我們中間

他像剛剛被他的思想驚醒

順應(yīng)著詩意瞬間的神啟

當暮色讓我們的臉更加熱烈

彌漫的濃霧已像猛獸橫臥兩岸

有多少還可以的朗誦不再繼續(xù)

猶如這首詩已無需時光的眷顧

在繆斯俯身凝視我們的那一刻

我們，似乎早已被彼此引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