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昇
史學碎片化產生的根本原因是治史者用孤立、靜止、片面的觀點觀察歷史現象、研究史學問題,而史學發展的內在理路與外在因素又為碎片化研究提供了發展契機。史學碎片化的實質就是以碎片代替整體,沒有處理好研究對象的普遍性與特殊性關系。其具體表現形式包括以零碎史料為中心的研究、以細碎個案為中心的研究、以表面現象為中心的研究、脫離整體的部分研究等。欲要跳脫出史學“碎片化”的泥沼,人們需要借鑒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只有當治史者切實做到運用聯系、發展、辯證的觀點看問題、謀思路,才有可能真正成為高屋建瓴、見微知著、疏通知遠式的歷史學家。
史料是史學工作者從事歷史研究活動的基本條件。俗語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沒有充足史料作為前提,嚴肅的歷史研究是無法進行的。史料對于史學研究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但僅僅有史料的史學研究仍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史學研究。因為史料本身是零碎的,是以支離破碎的狀態存在的。如果僅僅是對零碎史料本身的研究,它得出的結論同樣是碎片化的,是與更大的時空環境割裂開的。
若要將零碎的史料連綴成整體,就需要史學工作者發揮主觀能動性,從中做穿針引線的工作,打通零碎史料之間的聯系。明確的史學問題意識是學者發揮主觀能動性的重要表現,很多碎片化研究的特征之一就是缺乏問題意識,將研究零碎史料作為終極目標。史學工作者需要將零碎的史料凝練成具有共性的問題,并將問題意識自始至終貫穿在史學研究中。唯有如此,史學研究才會化碎為整。
強化治學功力亦是克服史學碎片化研究的重要因素。換言之,大量碎片化的研究只有史料的簡單堆砌,沒有鞭辟入里、發人深省的歷史分析,原因就在于相關學者缺乏深厚的治學功力。史家應該運用功力與智慧駕馭零碎的史料,而不是被零碎的史料牽著鼻子走。但同時我們也要防止以論代史、以理論或思想剪裁史料的情況。
世界是一個普遍聯系的世界,歷史上每一個人、每一個村鎮、每一個團體、每一個國家都是與當時的世界歷史密切聯系的,不存在完全獨立的、脫離于歷史背景的個人、村鎮、團體與國家。個人是與國家、社會存在緊密聯系的:“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歷史學家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將這種普遍聯系實事求是地揭示出來。
但目前學界卻存在一些以細碎個案為中心的研究。區別于整體史關照下的典型個案研究,這類研究打著實證的幌子,卻無視人與人之間、個案與個案之間的聯系,忽視整體史的目標,將個案研究作為終極關懷。因為歷史時期的人與事是普遍聯系的,所以真正的歷史研究不會出現沒有聯系的個案研究。非碎片化的個案研究都是以“以小見大”為特征,以回應整體歷史所關切的學術問題為旨趣。換言之,具體個案研究都是在整體史的觀照下進行的,都是在正常學術史的脈絡下進行的,都是能回應并推進學術史演進的。
現象是了解事物本質的關鍵要素,歷史學家功力的重要體現就是透過紛繁復雜的歷史現象看到歷史發展的本質。恢復歷史事實、呈現歷史現象并不意味著歷史研究工作的終結,因為在歷史認識當中除了考證性知識與抽象性知識之外,還有一項更為重要且復雜的知識,即價值性認識。只有歷史現象的簡單描述、缺少理論分析與思想深度的史學作品必將被列入碎片化的行列。史學工作者對歷史事實不僅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
為避免這種以表面現象為中心的史學研究,學者們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增強自身的理論思維,要努力探尋歷史深處的曲徑通幽。只有將隱藏在歷史現象深處的本質揭示出來,只有將社會發展的內在機理分析出來,只有將人們心靈深處的普世價值鉤沉出來,才可以算得上是史學研究工作的完成,不然的話就會很容易陷入碎片化陷阱。
部分與整體是一對辯證的相對概念。部分是整體的組成部分,整體是部分有機的集合體,兩者有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聯系。部分與整體是相對而言的,團體相對國家而言,是國家整體中的一部分;而個人相對團體而言,又是團體整體中的一部分。客觀世界不存在絕對的部分與整體,只有相對的部分與整體。在歷史研究中,斷代史是通代整體史的部分,區域史是國家全域史的部分。斷代史與通代整體史是密切相關的,每個斷代史都是通代整體史賴以成立的基礎,每個斷代史都深受通代整體史的影響,都帶有通代整體史的影子。區域史與國家全域史的關系也同樣如此。
而目前學界卻存在一些區域史與國家全域史、斷代史與通代整體史割裂開來的現象,沒有很好地體現歷史研究中時間和空間的延續與聯系。在時間上,有的學者對于所處斷代較為熟稔,而對于前后朝代卻知之甚少,離司馬遷所倡導的史家“通古今之變”有很大的距離。在空間上,有的學者僅熟悉自己所研究的區域,對于其他區域或更大區域的發展狀況卻不知曉。
回顧史學碎片化產生的內在學術脈絡,我們可以從國外與國內兩條路徑找到其源頭。首先從國外來看,自20世紀70年代以后,后現代主義與反實證主義史學在西方興起。后現代主義思潮的核心就是去中心化、去真實性、去主體性,后現代主義者的主要任務就是解構一切,將宏大的歷史事實與事物規律解構得七零八碎。更有甚者追求雜亂無章、沒有中心目標的研究計劃,他們不僅將研究對象割裂開來,還將一項項學術研究成果也完全孤立起來。
再從國內的學術界來看,新興的社會史不僅擴大了史學工作者的研究資料與對象,還為研究者提供了耳目一新的視野與方法。新興社會史的出現的確推動了歷史研究的深入發展,但同時也出現了一些問題與風險。社會史的繁盛肇始于它的研究對象、研究資料、研究視野、研究方法,而社會史研究產生的問題也同樣與其研究的對象、資料、視野、方法相關。新時期社會史的興盛與問題是相互依存的,并在一定條件下會相互轉化、物極必反。
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經濟快速發展。其中貢獻最大的當屬普通人民群眾,人民群眾成為了歷史舞臺上真正的主角。在時代浪潮的影響下,學者們也從國家政治單一的視角中解放出來,開始關注社會的方方面面。部分歷史研究工作者更是從原先關注革命、政治轉向關注并研究社會經濟的變遷發展與人民群眾的社會生活。可以說,以社會史為代表的新興史學順應了時代發展的需求。
然而,社會史的研究對象相對于政治史的研究對象而言,天然地帶有碎片化傾向。因為政治史研究的政治制度、人物、事件自始自終就帶有統攝全局的特征,其本身就是與更宏大的國家、社會、政局聯系起來的。而如果社會史的研究對象僅僅是普通的個體人物或個別現象,它就會不可避免地成為碎片化研究。
歷史是過去發生的、一去不復返的,是不能夠全知全解的。歷史學家要想盡可能多地了解、還原史實,只能通過遺存下來的碎片史料來實現自己的研究目的。相關史料愈多,歷史認識就愈有可能真實完整。客觀史料決定歷史認識,所以我們只有盡可能多地掌握相關史料,才有可能無限逼近真實的歷史。
充分地蒐集史料是歷史研究工作的必要不充分條件,若要完成歷史研究的整個過程,它還需要歷史學家在其中進行穿針引線、化碎為整的工作。人們是無法完全復原過去發生過的歷史本體,我們只能通過這些遺留下來的“碎片”史料去盡可能描摹歷史本體的圖景。
任何社會歷史現象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其深層次的本質與結構都是處于聯系之中的。歷史學就是一門將過去與現代聯系起來的學問,馬克思曾說:“過時的東西總是力圖在新生的形式中得到恢復和鞏固。”所以,我們要善于找到歷史事物在空間與時間上的聯系。
目前學界出現的碎片化問題很大程度上就是沒有運用聯系的觀點從事研究活動,部分學者就史料言史料,就個案言個案,就現象談現象,就部分談部分。我們在進行具體史學研究的時候,要避免就事論事,要將研究對象置于更廣闊的歷史時空背景之中。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將國家政策實施與基層社會反響割裂開來,才不會將革命運動發展與社會群體活動割裂開來,才不會將經濟發展變遷與日常社會生活割裂開來。
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的,歷史本體是不斷運動發展的。歷史上的人和事都會隨著時間與空間的變化而變化。研究者要始終關注研究對象本身的歷史發展變遷,要注重其內部的變化發展,要采取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原則,研究相關事物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延續與斷裂。
此外,歷史認識也是不斷運動發展的。這里的“歷史認識”主要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因為歷史本體發生變化而引起的歷史認識的變化。第二種是歷史學家發揮主觀能動性的體現,每個時代因為有不同的社會現實,必然也會產生不同的學術問題、旨趣與關懷。
整體是由部分組成的,部分是整體的部分。每一個人組成了社會,同時也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社會的影響。整體史是由各個部分的歷史有機組成的,各個部分的歷史是在整體史的觀照下演進的。但目前學界的現狀卻是將整體史與各個部分的歷史人為地割裂開,以致于整體史、通史沒有建立在扎實的專史之上。各個部分的歷史各自為戰,見孤木以為森林,拾芝麻以為珠璣,過分追求歷史的細枝末節,缺乏對全局的認識與把握。
整體史應該建立在扎實的碎片和部分研究之上。我們反對的是碎片化研究,不是反對碎片研究。歷史學是一門實證的人文社會科學,它離不開詳細的考證與具體的個案研究。我們必須了解“非碎無以貫通”的道理,不以碎片研究為基礎的整體研究就宛如空中樓閣,是經不起時間的長期考驗的。但是,碎片研究要在整體史的關照下進行才會有意義,才不致于陷入碎片化的困境。
微觀研究與宏觀理論本是車之雙輪、鳥之雙翼,它們是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但是目前學界卻存在不少將二者割裂開來的情況,從事微觀研究的學者打著自己系實證研究的幌子指責宏觀理論的空疏,而從事宏觀理論研究的學者卻對微觀研究不屑一顧,認為對方的研究瑣碎、無意義。長期以往,學術交流勢必會受到嚴重干擾。
微觀研究是宏觀理論的基石。只有建立在扎實的微觀實證研究基礎之上的理論體系,才會打動人心、令人信服。另外,學者們在進行微觀研究時,還要有建構宏觀體系的理論自覺,要適時總結相關規律性認識,并做出自己應有的理論貢獻。宏觀理論為微觀研究指明方向。理論體系在日常微觀研究活動中起到思想引領的作用,沒有宏觀理論的指導,微觀研究無異于盲人摸象。
歷史學家是認識與解釋歷史的主體,歷史認識是歷史學者在研究史料基礎上的主體重構,歷史研究活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活著的人與逝去的人、事之間復雜的交流互動。一名歷史學家永遠不可能超越自己的思想水平與感受能力去解析歷史。換言之,歷史學者對歷史的理解與闡釋,取決于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歷史學工作者不能總是埋頭于故紙堆中做盲目的考據工作,還要時刻進行反思活動,發揮其主觀能動性,加強自身的治史功力與技藝。客觀世界是復雜、變化且多元的,歷史學者若要理解客觀歷史世界,必須從其復雜性、多元性、變化性著手,充分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作用。
當前歷史學界尤其是新興社會史領域存在較為嚴重的碎片化風險,不少學者將碎片誤認為整體,把細枝末節看作是整體全部,更有甚者將研究過程或手段視作學術研究的終極關懷。這種本末倒置的情況比比皆是,長此以往勢必影響歷史研究事業的正常發展。
與表面上呈現繁榮景象的學術大躍進相反的是,近些年來真正能夠打動人心并且能夠真正存世的史學著作愈來愈罕見。此外,當今史學工作者彼此之間各說各話的現象越來越嚴重,哪怕是在一個范圍不大的區域社會史研究團體之內都缺乏溝通、彼此漠視,遑論差別性更大的不同朝代時段研究、不同區域的國別研究。更不用說,從事實證微觀研究的學者譏諷形而上理論的空疏;從事宏觀理論概括的學者對具體微觀研究的不屑一顧。以上現象看似可以用學術研究“后出轉精”的原則來解釋,但其實質仍逃脫不了史學“碎片化”的影響。因為“碎片化”式的研究大多不以問題意識與學術史為旨歸,而以史料的堆砌、個案的例舉、簡單現象的描述為特征,長此以往勢必助長“史料獨霸”“占山為王”等不良學術風氣。這既不符合真正學術研究需要相互欣賞的內在要求,也嚴重背離了“學術研究乃天下公器”的學問宗旨。
要破解史學碎片化的危機,史學工作者應該重視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指導作用,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內化為自己的行動指南,將唯物史觀與辯證思維落實到自己的日常研究實踐中去。
首先,要堅持唯物史觀,充分掌握史料。因為我們只有掌握了足夠多的史料,才不會將零碎的史料、孤立的個案、表面的現象視作歷史事物的整體。其次,要運用聯系、發展的觀點審視史學問題。人們只有尋繹并打通史料、個案、現象彼此之間的聯系與趨勢,才有可能完整地還歷史以本來面目,才不致于陷入就事論事的泥沼之中。再次,要厘清整體史與各個部分歷史的辯證關系,整體史應該建立在各個部分歷史的基礎之上,各個部分的歷史應該在整體史的關照下進行。另外,要處理好微觀研究與宏觀理論之間的辯證關系。微觀研究是宏觀理論的基石,只有建立在扎實的微觀實證研究基礎之上的理論體系,才會打動人心、令人信服。宏觀理論在具體實證研究中起到思想引領的作用,沒有宏觀理論的指導,實證研究很容易陷入盲人摸象的境地。最后,要發揮史學工作者的主觀能動性,提高其治史技藝。因為歷史研究歸根結底是歷史學者在研究史料基礎上的主體重構,歷史學者對歷史本身的理解與闡釋,取決于其自身的能力與水平。歷史學家的治史能力與水平愈高,也就愈有可能逼近歷史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