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貴欣/Jiang Gui Xin
自1895年盧米埃爾兄弟發明攝影機之始,紀錄電影就作為世界最早的電影類型誕生,隨著電視紀錄片和新媒體紀錄片的發展,紀錄電影依然以其經典的創作形態而轉型存在。
我國早期的紀錄片發展雖然以新聞紀錄片和文獻紀錄片為主,但是紀錄電影的創作一直在中國電影發展歷程上有著不可小覷的地位和意義。
近些年來,隨著《我們誕生在中國》(2016)、《我在故宮修文物》(2016)、《厲害了,我的國》(2018)、《四個春天》(2019)等一系列頗具文化價值的紀錄電影在院線上帶來的票房和影響力的雙豐收,特別是隨著跨文化傳播和媒介變化的影響,國際上更多的紀錄片創作模式和創作形態開始影響到我國的紀錄片創作。
紀錄電影,作為我國紀錄片創作中一種類型,不僅通過各類影展,更是通過商業合作或平臺資助以及各類推動紀錄片發展的計劃得以生存發展。
隨著媒介的介入,電視紀錄片、紀錄電影、新媒體紀錄片等多種形態的紀錄片表達成為當下我國紀錄片發展的新語境。而不論是有著國家影響力的主流文化紀錄片,還是以獨立紀錄片為主要載體的精英文化紀錄片,抑或是帶有明顯功能性指向的商業文化紀錄片,都在媒介傳播的國際化態勢下,從各個層面彰顯著新世紀中國紀錄片創作的新態勢。
像《棒!少年》《生活萬歲》這類的精英文化紀錄片,以獨特的視角堅守著對文化和社會現象的精英知識分子的獨到解讀,更多地關注著文化價值的表達以及社會傳播影響力。
導演許慧晶有著十余年的獨立紀錄片創作經驗,更關注社會群像中的個體表達,在作品《棒!少年》中他更是實驗性地探索著紀錄電影的創作技巧。
伯納德在他的《紀錄片也要講故事》一書中指出:“由于戲劇性敘事通常更多地特指由角色驅動故事,因此我們很需要研究一下那些使故事發揮作用的基本元素。”
紀錄電影《棒!少年》講述了一群來自貧困地區的少年在北京愛心棒球基地接受職業棒球訓練的故事。從題材內容上來劃分,也可以算是一部體育題材的紀錄片。但其作品從敘事本體上來看,不僅是一部關于體育競技的紀錄作品。
其創作上的亮點在于其敘事結構選取了劇情片作品結構方式。將在劇情電影敘事中慣用的A、B故事線敘事放置在紀錄電影里,大大提升了影片的可視性和故事性。顯而易見的A故事:表面看來支撐影片進展的是以愛心棒球基地和“強棒天使隊”的存在和發展為線索的:在北京城郊的一個即將拆遷的區域,基地隨時面臨著拆遷搬家的危機,基地發起人孫嶺峰教練一方面東奔西走地尋找新的場地,另外一方面安排著“師爺”張錦新帶領球隊的孩子們去南方冬訓的相關事宜,看似漸入佳境贏得了生機的“強棒天使隊”去上海參加新聞發布活動,并受到邀請,去美國比賽,這也是中國棒球史上球隊首次代表亞太區參加國際青年棒球賽事,對戰戰績顯赫的芝加哥少年隊,“強棒天使隊”以1∶11的比分慘敗歸來;發人省思的B故事:以馬虎和梁小雙為典型的雙人物故事線分立和交叉,影片前半部分展開了對頑劣少年馬虎的敘事,而隨著A故事中球隊去美國參加比賽的敘事高潮之后回歸,少年梁小雙以及其家庭原生環境所給他性格和命運帶來的影響也漸漸沉重地敲擊著觀眾的內心。
這部影片不是簡單地以球隊發展的進程為線索,在展開雙人物線索的同時,還輔助以人物群像之間相互關系的交代,隊員大寶和馬虎之間的矛盾,郭教練在處理馬虎和梁小雙之間的矛盾的表現,郭教練陪同馬虎回老家,孫教練去小雙的老家試圖將小雙帶回基地……這些敘事細節的表達,構建了整部影片A、B兩條故事線既看上去各自獨立,又相互交叉,使得作品本身向劇情片靠近,人物的命運,球隊的命運,不斷通過起伏的故事進展向前推進。
1.短鏡頭使用與多機位拍攝
影片開始與結束,使用相互呼應的仰拍視角的遠景鏡頭,主體人物都是少年小雙孤單地站在山頂的一棵巨樹之下。遠景的使用,在語義表達上,強化了小雙內向憂郁的人物形象。本片大多時候,在拍攝技巧上,使用短鏡頭:在交代愛心棒球基地的成員的時候,沒有選擇常規的長鏡頭或者跟搖鏡頭等,而是逐一用特寫鏡頭展開,這一系列鏡頭的使用,在強化人物形象的時候,可以說是強行進入觀眾的內心。從開篇兩個人物——小雙和馬虎的先后出場,就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圖像表達上,直接錨定觀眾的心理訴求——接下來兩個孩子身上究竟會發生些什么?
劇情片的創作正進入一個快節奏不斷提升剪輯率的時代,甚至是當下的電視劇,綜藝節目,鏡頭的使用都發生著巨大的變化。《棒!少年》里,導演沒有過度使用紀錄片創作中慣用的跟蹤式記錄長鏡頭,也沒有選擇通過鏡頭內部的方式完成內在的多元化調度。必要之處選擇了當下比較容易令觀眾接受的拍攝模式,多視點多機位的展開,通過變換視角讓觀眾時而深入到愛心棒球基地的生活當中,時而又跳脫出劇情,站在一個客觀的社會視角去審視作品所要表達的內涵。審視與參與,深思與跳脫,這是導演通過變換的視點與長短鏡頭的銜接帶給觀眾的觀影心理體驗。
多機拍攝近些年來已經很大程度上進入紀錄片拍攝的技術范疇,對于紀錄片這類以記錄真實為主要表達訴求的類型片來說,及時的捕捉要比真實的“搬演”更重要。在2020年FIRST影展首映交流環節里,《棒!少年》主創人員表示,影片前期拍攝時,與以往導演一個人持攝影機做出多機位的效果不同,導演直接選擇了多位攝影師同步拍攝,在現場可有三個機位同時拍攝(拍攝運動和比賽場景時可能會達到四機位或五機位)。針對棒球運動這一內容主題來說,多機位的拍攝能夠及時捕捉運動的態勢與連貫性,同時更能強化視覺的表現力,從而在鏡頭語言表達和修辭上提升影片的藝術感染力,也是紀錄電影在拍攝技巧上的一種探索和全新表達。
2.交叉剪輯強化沖突與故事性
為突出兩條故事線的交替進展,強化馬虎和小雙兩個典型人物,作品中多次使用了交叉剪輯。“強棒少年隊”的部分成員受邀到上海參加發布會,都市的繁華讓孩子們新奇,發布會現場孩子們的《少年中國說》展示著他們的力量和士氣;與此同時,北京基地里留守的馬虎茫然無措,黯然孤單。群體與個體,暗示著馬虎看上去樂觀的性格背后的成長命運。另外一處使用交叉剪輯的地方,一方面是“師爺”帶著孩子們在廣東冬訓模擬真實的比賽現場,另一方面是郭教練送馬虎回老家。交叉剪輯對影片故事性敘述的精準推進,令觀眾更能認同影片中的典型人物。影片接近結尾的時候,又再次使用了交叉剪輯,這一次是小雙和馬虎兩個典型人物生活狀態的交叉:與伯父相依為命孤獨成長的小雙,基地里日漸成熟的馬虎。視覺表達上對比性修辭,讓觀眾對兩個孩子的家庭環境和個人命運產生了省思。
剪輯技巧的使用讓觀眾對故事主體人物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和理解,有效地延展了畫外空間觀眾的觀影感受,讓觀眾對人物的性格和命運又了深入性的理解和層進的心理認同。
3.綜藝性剪輯提升觀影節奏
影片幾處使用了比較流行的剪輯方式,第一處是馬虎在基地訓練之余為隊友們展示網上流行的“社會搖”,退格的剪輯有效地壓縮了畫內時間,更給馬虎在基地的成長變化做了一個小小的總結。球隊的孩子們來到美國參加比賽的段落,也使用了綜藝性的剪輯,夸張的構圖和快節奏的閃接,將孩子們內心的驚喜與好奇都通過電影的視角表現出來了。讓觀眾在觀影上也對下一步敘事有更高的期待。
對于《棒!少年》這部紀錄電影來說,拍攝制作技術的革新與大膽嘗試,是導演十幾年紀錄片創作生涯的一個新探索,紀錄片既要記錄,又要講故事,講人,更是要有計劃提升影視作品類型的藝術性和感染力,讓觀眾摒棄掉對固有的紀錄片創作模式的刻板印象。
鐘大年在《紀錄電影創作導論》中指出:“從歷史的追溯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事實,技術裝備的進步不斷改變著紀錄片表意的語言系統,也不斷使人們改變著對紀錄片特性的認識。”
紀錄片從誕生開始,似乎就被賦予了與其他類型影片不同的意義。“紀錄電影之父”羅伯特弗拉哈迪的《北方的那努克》《亞蘭島人》等作品更是將人類學紀錄片作為一種至今仍被關注的影像類型本體延展到新世紀。直到今天,人類學紀錄片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史學和社會學價值。特別是紀錄電影作為跨文化傳播語境下一種跨越文化和民族的影像類型,其所傳遞出社會文化的深層次內涵,其涵蓋的各個地域的社會現象、人物群像,或是歷史人文價值,都是其他類型的影像所不能比擬的。在深受媒介傳播多元化影響的當下,如何使用全新的制作技巧和運營模式創作出更多的屬于中國本土的紀錄片是很多獨立紀錄片創作者和一些影視運營機構所探究的,在國家高度重視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以及不斷在世界領域中塑造我國的國際形象重要時機,越來越多的紀錄片代表著中華民族走出國門。這些紀錄片所覆蓋中國文化的方方面面,都用影像的符號本體向世界展示著發展中的中國日新月異的變化。
棒球運動興起于西方,但是對于中國這個體育大國來說,棒球運動的建立和推廣也是帶有社會意義的,特別是影片《棒!少年》的被攝主體愛心棒球基地就是一個符合中國社會文化發展進程的典型,一群生活在偏遠地區貧困家庭的孩子,能夠來到首都北京,接受職業化的棒球訓練,并能夠憑借自己的運動實力進入職業球隊,這些通過紀錄片所表達出的社會內涵,不僅是一項源于西方的體育運動在中國的推廣這么簡單,更反映出即使在偏遠地區、貧困家庭成長的孩子,也可能有機會跨越當下,擁有一個屬于自己全新的成長軌跡。
近些年來中國的紀錄電影用不同視角,記錄著中國的歷史、文化的變化,從本土意識向全球視野和國際化傳播一步步邁進。紀錄電影所傳遞出的文化信號,不是單一的影像語言的變化,更是在當下文化價值的深層次探尋。
在當下,縱觀全球領域的紀錄片創作,一部優秀的紀錄電影所涵蓋的不僅是美學價值文化價值,其商業價值的體現也在逐步提升。愛奇藝與大象點映的聯手助推,使得《棒!少年》作為電影的“儀式感”得以提升,在2020年疫情影響下的中國電影市場,擁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雖然最終票房并不理想,但其帶來的觀影效果和傳播影響力確實是2020年中國電影的一劑清新劑。
《棒!少年》作為一部非典型的體育紀錄片,從多個角度為觀眾展現出了一部不一樣的作品:摒棄常規的紀錄片中記錄式長鏡頭攝影,用短鏡頭和特寫大特寫等近景系列景別強化典型人物塑造,用雙故事線的進展來講故事,將劇情片甚至綜藝類節目的剪輯手法融入到紀錄電影的剪輯之中。此外,在跨文化傳播和商業模式的催化之下,作品中所體現出的社會意義和文化價值,是精英紀錄片創作者一直努力追尋的創作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