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魂千里

摘 要：《滿庭芳·漢上繁華》是徐君寶妻生命的絕筆，寫了個人悲劇，也寫了歷史文化悲劇；是個體悲歌，也是國家民族悲歌。從思想情感和藝術手法上來看，這首詞都達到了同時期詞作難以達到的高度。

關鍵詞：絕筆；個人悲??；歷史文化悲??；《滿庭芳·漢上繁華》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收稿日期：2018-04-12

作者簡介：柳彩萍，女，湖南省岳陽市第一中學教師，正高級教師，岳陽市高中語文骨干教師。

滿庭芳·漢上繁華

徐君寶妻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后，夢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無疑，徐君寶妻，這個沒有留下真實姓名的她，是一個資質優秀、“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岳州姑娘。

元末明初陶宗儀《南村輟耕錄》記載：“岳州徐君寶妻某氏，亦同時被虜來杭，居韓斬王府。自岳至杭，相從數千里，其主者數欲，而終以計脫。蓋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焉。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后乃為君婦不遲也。君奚用怒哉？主者喜諾。即嚴妝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飲泣，題《滿庭芳》詞一關于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边@便是這首詞的來源。對這位經歷坎坷的岳州姑娘的絕筆，用生命感發出的詞作，我們要仔細研讀。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弊髡咭宰窇涯纤纹鸸P，“漢上”指江漢流域，是女詞人的故鄉，在她的心中，故國曾是都會繁華、人物如云?。　靶薄罢敝副彼嗡位兆谡汀⑿湍觊g，在“靖康之恥”前，徽欽二帝尚未被擄北去時，統治者沉溺在浮華享樂中。這里是作者沉痛的一筆，作者對統治者一味享樂、不顧百姓生死是批判的，與下文“一旦”聯系起來讀，這種沉痛批評更加明顯。

在這里要宕開一筆說說詞的特點。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庇谑牵覀冊诔醮蜗嘤龃嗽~的情感波瀾里再細細揣摩，女詞人在此句中不僅有批評，同時也流露出她對故鄉、對往昔的留戀之情。

“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蔽铱偸钦J為這是寫岳州城的。綠窗朱戶相互映襯，何等富麗；銀光燦燦的簾鉤，閑閑地掛起來，引人想象無數。秦觀的“寶簾閑掛小銀鉤”、蔣捷的“江上舟搖，樓上簾招”，都是簾鉤、簾子帶來的美好景象。

“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蒙古兵南犯，千騎南下，勢如猛獸。“貔貅”是惡獸名，作者把蒙古兵比作“貔貅”，痛恨之情何等強烈！兇悍的元兵長驅直下，美麗的江南慘遭蹂躪，風流一時的舞臺歌榭被夷為平地?！帮L卷落花愁”，風卷落花，何等猛烈，何等無奈，何等悲憤，作者國破家亡之恨、被擄被逼之辱，盡從“愁”出。

細細琢磨“一旦”，為什么“一旦”就會這樣呢？這與前面的批判之筆鋒是相承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上闕的“繁華”“風流”也是禍因了。

“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比倌甑湔挛奈?，三百年積聚的文化財產，彌足珍貴??！這兩句凝聚著詞人對宋代歷史文化被毀的深沉嘆息。女詞人之絕筆，是歷史文化悲劇的寫照。

此三句承上片而來，但“典章文物”顯然比“十里銀鉤”更為深刻、更為沉痛，詞人寫出了朝代歷史文化的悲劇，作者個人身陷囹圄仍能有此感慨，這是何等博大的胸襟和卓越不凡的見識！至此，詞的意境渾然開闊。

“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此處用典，借用南朝陳亡時樂昌公主與其夫徐德言離散典故，寫出丈夫徐君寶與自己當前的狀態，已是生離死別。徐郎，是雙關手法的運用，借徐德言指徐君寶。二徐遭遇相同，此處用典如神來之筆，恰到好處。徐德言夫妻最后還可相聚，但我們夫妻今生無緣再見。 “徐郎何在？”豈止惆悵，痛苦哀切、凄惻悲恨，不一而足?！靶掖松砦幢保q客南州。”一個“幸”字寫出作者慶幸自己保全了節氣。

“從今后，夢魂千里，夜夜岳陽樓?！弊髡咭炎龊脹Q絕的準備，死后，魂魄要從千里外回到故土，回到岳陽樓邊。詩人想象空靈，跨越時間、空間；詩人精神堅毅，為了國家民族氣節和堅貞愛情，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耙挂乖狸枠恰?，止筆于此，回到了被擄的城市，回到了故鄉，情感深摯而悲切，意蘊深厚而遼遠。

夢魂千里，招爾歸來。

我禁不住深深嘆惋，風從灰蒙深靜的洞庭湖刮過。

參考文獻：

[1]（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M].北京：中華書局，2004.

[2]王國維.人間詞話[M].施議對，譯注.長沙：岳麓書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