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的分離與糾纏

谷 鎮

(吉林省教育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2)

文學作品是國產動漫電影的重要靈感來源之一，20世紀，就有不少脫胎于文學作品的國產動漫電影問世，且產生較大反響，比如由中國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出品的《沒頭腦和不高興》和《九色鹿》，分別改編自任溶溶創作的故事和敦煌壁畫《鹿王本生》，而九色鹿的故事在《神魔志異·靈獸篇》中也有相似記載，再如《大鬧天宮》《哪吒鬧?！返葎勇娪耙捕际怯擅木幎鴣?。這個時期的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的距離非常近，故事情節尊重原著，人物以單一性格為主，受眾基本是少年兒童。

近年來，由網絡小說改編的動漫電影迅速走紅，《斗羅大陸》《全職法師》《靈域》等動漫電影在各大影視劇播放平臺播出，播放量不容小覷。這類動漫電影的內容與文學作品本來的樣子也十分接近，因為一般被選擇來拍攝成電影的都是網絡暢銷小說，創作團隊不會輕易在故事敘述方面做改動，而是更愿意將精力用于色彩、人物形象等能夠給觀眾帶來視聽沖擊的方面。

還有一部分脫胎于文學作品的國產動漫電影，是本文將要重點論述的，就是出自經典文學作品的一類動漫電影，比如靈感來自《莊子·逍遙游》的國產動漫電影《大魚海棠》,改編自《封神演義》的《姜子牙》《哪吒之魔童降世》,改編自《西游記》的《大圣歸來》,由《白蛇傳》《警世通言》等產生靈感的《白蛇：緣起》等，這類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但是它們似乎又很不愿意安分地再現文學作品本來的樣子，總要脫離文學作品的母體，展現自己的個性，在敘事方式、主題表達、人物形象等方面與原著產生很大差別。然而，另一方面，經典文學作品蘊含的優秀傳統文化為這些國產動漫電影提供著豐富的營養，使其擁有強大的生命力，因此，這些國產動漫電影又無法改變，或者說不愿意改變深入它們血液中的經典文學作品這一母體的優秀基因。

一、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在敘事上的分離

經典文學作品多為長篇巨制，而動漫電影在有限的播放時間里，很難完全呈現文學作品所表現的全部內容，所以，大多數依托經典文學作品的國產動漫電影在敘事上采用單線的敘事結構，避免原著多線交叉的復雜性，比如《大圣歸來》《姜子牙》，分別圍繞大圣和姜子牙一個人物展開敘述，即使與他者交叉的情節，也僅限于單線的交叉，避免了原著中人物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和多線并行的故事情節。

內容變化是國產動漫電影和文學作品在敘事分離上最突出的表現，內容的變化必定帶來主題理解的變化。如，《莊子·逍遙游》中“鯤化鵬”的故事只是莊子使用的眾多寓言形象中的一個，和后文“蜩與學鳩”“水負舟”“風負翼”等諸多形象，共同說明“萬物有所待”的道理，“大椿”和前文的“冥靈”“朝菌”“蟪蛄”以及后文的“彭祖”都是為了說明“大年和小年”的區別，最后都要說明“什么是絕對的自由”這一哲學命題，在動漫電影《大魚海棠》中，“鯤”和“椿”則成了主人公的名字，講述了非人非神界的“椿”為了報答人類少年“鯤”的救命之恩，不惜以折損自己壽命為代價，最終在自己同類“湫”的幫助下，成功復活“鯤”，自己也到人間生活的故事，表現的不再是“絕對自由”的哲學命題，而是關于“愛”以及勇敢與命運抗爭的主題。

《白蛇：緣起》不能說依托于某一部文學作品，白娘子的故事屬于民間傳說，《警世通言》《白蛇傳》《雷峰塔》等作品都有記載，據考證，最早成形的故事見于明末馮夢龍所編的《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描寫的是白娘子與許宣一見鐘情，成親后許宣得知白娘子為蛇妖，請法海收服白娘子的故事，故事的結局就是白娘子“永鎮”在雷峰塔下了。《白蛇：緣起》完全避開兩人相識后的故事，對二人的前世因緣進行了大膽的演繹，且結合了柳宗元《捕蛇者說》表達的唐朝社會現實，講述的是二人在前世相愛，最終戰勝道士的毒害、更高一級妖怪的剝削和村人的偏見，雖然最終主人公阿宣形神俱散，但是為結局兩人在下一世的輪回中相遇做了鋪墊。這樣的演繹使動漫作品的主題更多元，現實意義更深刻了。

內容的改變源于每部動漫電影的導演想表現的主題設定，時代在變化，電影主題貼近時代才能真正走進觀眾心里，從這一點考慮，依托經典文學作品的國產動漫電影通過改變內容來表達更加符合時代特點的主題無可非議。

二、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在人物形象上的分離

主題的呈現離不開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在這一方面，國產動漫電影集體表現出了驚人的創造力，幾乎每一部源于經典文學作品的國產動漫電影的人物形象塑造都讓人耳目一新，且與故事內容、主題表達毫無違和感。

最直接的是在人物造型上的分離。在《封神演義》中，哪吒出生時是“面如傅粉，金光射目”，化身蓮花后“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運精光，身長一丈六尺”，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出生時是頭發向上豎立，黑黑的眼圈，眼神邪惡，出生后就到處破壞，這正是表達其“魔童”身世的需要。在保護陳塘關變身后，完全就是一個帥氣少年的樣子，因為此時的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姜子牙在《封神演義》中出場時就已72歲，在下到凡界后，經常因為不會賺錢而被妻子馬氏數落，第十五回《昆侖山子牙下山》的“入話詩”有對其形象的直接概括“白首牢騷類野人”，完全就是一個可憐兮兮的老朽形象，而動漫電影《姜子牙》中的姜子牙梳著高吊起來的馬尾，只有少量的白發，眉毛胡子都是黝黑的，人物設定在二三十歲。

《西游記》中孫悟空的形象不用贅述，動漫電影《大圣歸來》中的孫悟空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十分夸張，頭發是非常炫酷的“飛機頭”，穿的服裝不是虎皮裙，是緊腿鉛筆褲。

《白蛇：緣起》中白娘子的形象與大眾普遍認可的形象接近，長發披肩，溫柔可親，白衣素裙。實際上，在《警世通言》中，白娘子第一次出場是“頭戴孝頭髻，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去給主家拜壽時“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丈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白蛇：緣起》中小青的外形與大眾普遍認知的形象差距非常大，不再是一身青衣、溫柔懂事的形象，而是穿著一身機車服，梳著半吊的頭發，給人雷厲風行、戰斗力爆表之感。

雖然每一部動漫電影對人物外形的設定都有很大的突破，但是觀眾對此并不排斥，觀眾評論大多持贊同欣賞態度，這是因為這些不拘一格、大膽突破的形象設計貼合了人物性格的設定，在表達人物內心上發揮了外在形象的輔助作用，做到了人物外形和內心的統一。

上述這類動漫電影的人物性格設定也與文學作品出現了很大程度的分離，這是表達主題的必然選擇。《大圣歸來》表現了“勇敢、戰勝自我、戰勝恐懼、戰勝懦弱”的主題，所以在孫悟空的性格塑造上，給了他一個成長的性格變化過程，一開始的孫悟空是膽小、無擔當的，后來逐漸變得勇敢、有擔當，這是與原著《西游記》完全不同的。

姜子牙在《封神演義》中是眾神之長，斬妖除魔絕不手軟。斬殺九尾狐妖時，九尾狐妖在帳中一番陳詞，讓在場很多將士產生憐憫之心，唯有姜子牙堅決命令“推出轅門，斬首號令”，但是因為九尾妖狐法術強，先后兩撥行刑的將士被他迷惑死于非命，姜子牙親自上陣，不僅堅決地殺死了妲己，斬殺的情形是“血濺滿地”。不僅下命令堅決，不受蠱惑，執行起來更堅決，斬殺的方式也毫不留情。在動漫電影《姜子牙》中，姜子牙受命斬殺九尾妖狐時，看到了與九尾妖狐捆綁上宿命鎖的無辜少女的元神，他一時心軟，動了惻隱之心，雖然斬殺了九尾妖狐的肉身，但卻使她的元神得以逃脫，于是有了后邊所有的故事。

很多網評表示《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哪吒頑劣異常，與原著中哪吒除紂英雄的形象完全不同。其實，該片對哪吒性格的塑造倒是與《封神演義》中的哪吒比較貼近的?！斗馍裱萘x》中的哪吒剛出生時也很頑劣，甚至有些不講理，到海灣洗澡，攪了龍宮，殺了龍王派來探明情況的巡海夜叉李艮，龍王太子敖丙又來理論，一開始并無攻擊性語言或行為，哪吒表示自己殺了人也無妨，才挑起兩人爭端，最后竟將龍王太子的筋抽了出來，后來去天宮評理時，再次表示殺了兩個人只是小事。此事剛剛平息，哪吒又闖了禍，誤殺了石磯娘娘的徒弟碧云童兒，李靖帶他去見石磯娘娘時讓他先在外面等候，在這個時候，他居然又差點兒把石磯娘娘的另一個徒弟彩云童兒打死。所以說，哪吒的形象與其他動漫電影相比，與文學作品的距離還算相近。

綜上所述，經典文學作品塑造人物是把“人”神化，因為經典文學作品產生的年代，人的外部生存環境常常是惡劣的，作品需要借助神化了的人表達現實主題，或者通過神界的關系反映現實的種種，或不公，或黑暗，或統治者的殘忍，或者通過神界的故事創造美好的結局，寄托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美好愿望。而產生于當代的動漫電影作品，更多地指向人的心靈深處，反映的是人對自我的認知、對人生意義的追問等，這就勢必在人物形象塑造時把“神”人化，讓“神”也有平常人的喜怒哀樂。

三、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在表現形式上的分離

不僅是動漫電影，所有的影視作品都有一個與文學作品相比天然的優勢，那就是影視作品可以運用多種技術手段幫助故事的講述和內容的表現。經典文學作品的持久生命力在于其高超的表達技巧和深刻的思想內核。動漫電影，特別是商業電影，吸引受眾眼球，運用現代技術手段給觀眾全方位的感官沖擊是其獲得高票房的因素之一。

近年來，國產動漫電影的制作技術日臻成熟，配色、動作捕捉、CG等動畫制作技術在保障動漫電影高質量的進程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利用高科技的信息技術，使文學作品中只能用文字表達的一些場景，特別是玄幻性質的場景能夠逼真地呈現給觀眾，比如《姜子牙》中三界相通的情境，比如《白蛇：緣起》中長滿蒲公英的場景。高科技的加持還能讓人物的動作，甚至是每一個微表情都十分逼真細致，讓觀眾更好地融入人物、融入故事，比如哪吒喜怒哀樂不同心情完全不同的表情和眼神，也能讓色彩和畫面更加唯美，提高了影片的審美品位，也增加了影片的觀賞價值，比如《大魚海棠》的每一幀都可以看作是一幅畫。

四、國產動漫電影與文學作品的糾纏

盡管國產動漫電影努力地展現自己的個性，但經典文學作品蘊含的優秀傳統文化能為國產動漫電影提供充足的養料，使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國產動漫電影與經典文學作品依然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會擺脫母體的基因。

《大魚海棠》選擇了與文學作品保持意象的一致，《大圣歸來》選擇了人物關系的一致，《姜子牙》選擇了人物身份的一致，《白蛇：緣起》保持了許仙和白娘子的愛情線，而且“阿宣”的名字也正是《警世通言》中許仙最初的名字，《哪吒之魔童降世》在人物關系、主體故事情節方面也是與原著保持一致的。

還有一方面是國產動漫電影共同的選擇，就是在影片中加入中國傳統文化的因子，凸顯中國風特色，讓影片更具有明顯的中國特質，《大魚海棠》的字幕以篆刻印章的形式出現，“椿”的服裝是左衽的漢代服裝，他們居住的圍樓是中國福建一帶的特色建筑，還有隨處可見的陰陽圖案、紅燈籠等，《大圣歸來》中兩次出現的皮影戲、京劇伴奏、古箏配樂等，《姜子牙》中使用的京劇打擊樂、小篆字體的字幕，《白蛇：緣起》中四次出現了水墨畫。這些元素為國產動漫電影烙上了深刻的中國印，讓國產動漫具備更強大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