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你》：青年導演觀中國老齡化

陳 瀾(江漢大學 人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56)

《一切如你》作為我國首部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片，它的拍攝和放映反映了人口老齡化將成為我國中長期發展的基本國情，也將是貫穿我國21世紀的基本國情。黃宏作為總導演，請4位年輕導演拍攝了10段不同的短片故事，用青年人的表達方式與老年人對話。電影還邀請了眾多老表演藝術家加盟，他們的傾情演繹讓觀眾在歡笑和眼淚中去思考中國社會的老齡化問題。本文擬從我國的老齡化國情出發，對比國內外電影對老齡化問題的展現，分析《一切如你》拍攝的意義和角度，借此正視我國老齡化問題，剖析青年人眼中老年人的精神困境，尋求更加正確、得當的親老、敬老、愛老的啟示。

一、國內外電影對人口老齡化問題的呈現

按照聯合國的最新標準，當65歲以上老年人口達到全國人口的7%，即進入老年型社會。“我國是世界上人口老齡化程度比較高的國家之一，老年人口數量最多，老齡化速度最快，應對人口老齡化任務最重”，相對于其他歐美發達國家，我國老齡化進程速度快，數量大，經濟支撐相對薄弱，應對難度大，即與世界老齡化的趨勢一致，也有自身的特殊性，但我們仍可以從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老齡化進程和其應對之道中獲得啟示。

1972年出版的日本小說《恍惚的人》首次直面老齡化問題，以女性視角圍繞老年人護理難題展開敘述，如此切中國民痛點的作品一經上市便引發國民熱潮，隨后被翻拍成同名電影。電影因其堅實的文學基礎取得了莫大的成功，震撼觀眾的心靈；2011年上映的韓國電影《我愛你》講述了4位老人不同的悲劇生活：或無兒女照顧，或有經濟壓力，或患有重癥，或因無法接受老伴去世而燒炭自殺，均令人惻然。以他國為鏡，可以預見其他深度老齡化國家已經出現的問題大概率也會在我國一一出現，以上電影對我國社會也能提供有益警示。

早在2012年，我國上映的《孫子從美國來》就觸及了“老齡化”這一社會現象，電影主角老楊頭是一位高齡獨居老人，老伴早亡，兒子定居國外，但電影主題卻是非遺文化皮影的傳承，因此嚴格地說，此前我國并沒有真正專門講述人口老齡化問題的影視作品。大眾的社會老齡化意識并不強烈，即使前幾年國家單位開始推行延遲退休的政策時，大眾也并未意識到社會正面臨嚴峻挑戰。現在，急需更多如《一切如你》這樣的影視作品，讓公眾意識到我們正身處什么樣的社會階段，面臨什么樣的社會問題。只有全員清醒、全員行動，才能讓我們在社會老齡化程度急速加深時，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最好的應對。

二、多段式電影的遺憾與優勢

《一切如你》是典型的多段式電影，以4位青年導演對老年人生活的觀察和理解為創作背景，以“親老、敬老、養老”為主題，用極其舞臺化、戲劇化的方式呈現10個不同的故事，具有非常濃烈的公益片風格。雖然以青年人的視角來看老齡化問題有其局限性，但以割裂開來的10個8分鐘短片來呈現同一個主題，又非常具有挑戰性。這兩者的結合的結果是影片叫好不叫座。

黃宏作為總導演，大膽選用青年導演來詮釋老年人的故事，用青年人的表現方式與觀眾溝通，本意是用青年人的視角和溝通方式架設一座橋梁，讓更多的觀影人，尤其是年輕觀眾關注老年人的世界。在對待老齡化問題時，這是一個新嘗試，但“親老、敬老、養老”本就是我國的傳統美德，面對這個橫貫古今的主題，如何演繹才能不落窠臼，如何與當下老齡化問題相結合，讓公眾深刻認識當下親老行動的社會大背景，即我國所處的老齡化階段和老齡化問題，極其考驗匠心。

用鏡頭記錄下爺爺奶奶的現實生活，陳述“每個家庭的老人都有不同的狀況”這一事實，是青年導演們創作的初衷，因此他們采用多達10個故事，想盡可能地呈現老年人生活的多樣視角，但最終卻都轉向對老年人的精神解讀。似乎在他們看來，當今老齡化的唯一問題，就是太多的老年人缺少陪伴、精神匱乏。這折射出80后、90后青年導演受到自身所處的空間和階層限制，難以將視線拓展到鄉村和底層老人身上。再加上他們的父輩所處的是初級老齡化社會，時代經濟飛速發展，尚能夠享受國家養老退休金政策帶來的利好，精神匱乏之外的問題還沒有大面積浮現出來。因此，整部電影的色彩、感情都很溫暖，展現的都是沒有物質和溫飽問題的老年人的生活，很難代表全國的老年人現狀，失之片面。電影作為公益電影、國情教育電影，也有意回避了更加尖銳的悲劇，相較其他國家的某些同類電影，對觀眾的情感沖擊力稍弱了一些。

表現對象不夠全面，且未能預判00后、10后未來所要面對的深度老齡化社會的狀況，是青年導演視角的兩大主要局限。

從電影結構上來說，多段式電影也對電影情感的表達和觀影體驗帶來很大的挑戰。在一個影像化的新媒體社會，大眾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影像世界里徜徉，即便大部分觀眾不會拍電影，甚至不會視頻剪輯，但他們對觀影體驗的要求越來越高。這部電影可以說是一部命題作文短篇集，在80分鐘的觀影時長里展現了10個情節各自獨立的故事短片，平均算下來每個短片僅8分鐘，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向觀眾傳遞主題并打動人心，難度非常之高。

作為公益片，《一切如你》對主題的表現方式樸實無華，在拍攝和敘事上有意地舍棄了過于繁雜、炫目的技巧，但電影與公益短片對觀眾而言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雖然由多個獨立故事組合而成的電影早已有之，譬如美國電影《真愛至上》、西班牙黑色喜劇《荒蠻故事》，但這兩部電影分配給各個故事的時間足夠長，情節渲染到位并且有其鮮明的情緒和節奏，電影整體是成熟的，而《一切如你》如此平淡，有的觀眾甚至并不認為這樣的短片組合算得上是一部電影。因此這種電影結構是本片的缺憾，但在另一個層面來說，它又是必要的。這些樸實無華的故事，時時刻刻都會在眾多有老人的家庭中發生，觀眾對這樣的情節毫不陌生，電影中人物在還原生活現場時，能夠激發觀眾對某一畫面瞬間的共情。如電影中第4個故事《父親的花》，母親已逝，多病體衰的父親喜歡侍弄花草，每天早晚將花盆搬進搬出。在兒子看來，這件事太過無趣，他不能理解父親，因此當父親失手摔了花盆，兒子忍不住“訓斥”父親。觀眾從兒子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年輕人的惱火明明是因為愛，但這種粗暴卻會讓父輩傷心，對老年人的關愛，應多一點耐心。《一切如你》中，每一個獨立的故事都有這樣的“反思時刻”。

同為《一切如你》中的故事，觀眾對這10個故事自然會有對比、有傾斜。個人認為，最打動人心的便是第三節故事《掛起的記憶》。導演以“掛起的籃子”為時間物體，將鏡頭對準籃子并以疊化的剪輯方式展現了兒子小時候與母親間的故事。在我國某些地區，人們會把零食放到掛在房梁上的籃子里，小時候兒子為吃零食，踩在桌子上打翻了籃子，母親不忍責怪，一句“兒子，別哭，吃桃酥”，穿起了母與子的記憶。當母親年老失憶，兒子滿鬢蒼白，看著掛在半空的籃子，老母親才想起來眼前的人是她兒子。這句“兒子，別哭，吃桃酥”再度從母親口中說出來，兒子哭了，也成為影片的一個催淚點。高齡失智老人與后輩之間隔著的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但卻瀕臨于生死界限之間，唯有老人對后輩的愛，能穿越這一界限，喚醒過往的時光記憶。

三、我國老齡化人口的精神困境及對策

在大多數人的觀念中，青春是熱火沸騰的，中年是沉穩忙碌的，晚年就應該偃旗息鼓，不被病痛折磨就是老年人的最高追求了。這是一個謬論，更是老齡化社會的重大問題之一。就如日本作家大前研一對日本“低欲望社會”的描述，老年人們綁緊口袋、控制消費，只為降低對未來生活的不安感，譬如生病或其他經濟危機，然后在枯燥的生活中迎接往生時刻的到來。老年人的精神生活就這樣被社會徹底忽略了。《一切如你》中的10個獨立故事圍繞老年人的精神生活展開敘述，囊括了我國老年人不同的生活狀態、精神面貌和追求，給后輩以反思，也給老年人以啟示：面對老齡化問題，老年生活可以怎樣度過。

故事一《出發吧，單車》、故事五《逆生長》和故事九《玫瑰余香》，都為老年人的精神生活找到了出路。中國人年輕時打招呼會問：“你吃飯了嗎”，年老時坐在門口，遇到打招呼的人，卻會自我調侃：“我等死呢。”《出發吧，單車》中老父親提出要騎車環游中國，兒子擔心父親安危，顧左右而言他。現在是一個“媚青”的社會，年輕代表充滿活力，光芒萬丈，老年人的生活似乎總是黯淡無光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于1980年發行，這首歌陪伴老父親從青年到老年，但他那顆想“相會”的心沒有變老。他修車、買運動鞋，整理好裝備就騎車出發去環游世界。車轱轆還是從鄰居大爺的輪椅上拆卸下來的，鄰居大爺笑稱：“他找死去了！”坐在輪椅上等死，還是騎車在環游世界的路上“找死”？老父親選擇聽著歌繼續上路。無獨有偶，故事五《逆生長》中的老夫妻倆組織伙伴春游，去攀巖館學攀巖，到美容院拉皮、去眼袋，他們不受困于年齡，而是以年輕人的心態去擁抱一切有可能的生活方式。故事九《玫瑰余香》中兩位退休的模范教師勇敢追求自己的黃昏戀，同時攜手再就業、再奉獻，去需要教師的地方支教。這三個短片都給予老年人和青年人面對老年生活的新思路：不為可能的危險而限制自己的逐夢之路，不讓年齡限制自己年輕的心，只要自己愿意且身體條件允許，老年人也可以再就業、再啟航。當然，社會各行業也要盡可能地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內，為老年人建設出更適合他們的娛樂項目和就業項目，讓老年人心靈充盈、精神富足。電影集結16位老藝術家為自己鐘愛的電影事業再度發光發熱，這一舉動本身就是老年人再就業對策的真實寫照。

故事二《摔不起》、故事六《母親的生日》和故事十《爺爺奶奶我愛你》則從側面展現了老齡化社會中老年人“被空巢”的現象。社會老齡化程度的加劇，會加大中青年人所承擔的社會壓力，增加其工作強度，造成“子欲養”但真的沒時間的無奈。受傳統文化影響，加之商業養老尚不發達，我國眾多老人都選擇居家養老，但空巢、失獨或失能的老人數量龐大，社會并沒有一套完善的服務體系來應對。故事七《老伴兒》和故事八《守候》則講述了少年夫妻老來伴的真摯情感，但一方離世了，另一方該如何自處呢？孤獨地生活在這個老齡化社會，他們的精神狀態令人擔憂。在所有的故事中，鮮少有兒女能陪伴在老人身邊，即使有，大家對老小孩也缺乏足夠的耐心。電影將普通和特殊的老年人生活都展現在觀眾面前，留給觀眾的則是無盡的思考。

我國與其他國家的國情不同，所處的老齡化階段也不同，因此其他國家的應對之策只能作為參考。《一切如你》作為我國首部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片，選擇以“親老、敬老、養老”為主題，以老年人的精神生活為切入點，將老齡化社會問題撕開一道口子給國人看。在初級老齡化社會，養老問題已經顯現，而且我們還在以飛快的速度進入更深程度的老齡化社會，唯有通過《一切如你》和未來更多反映老齡化問題的影視作品，喚起公眾的關注，加強更多的人的介入意識，老年人的精神困境以及老齡化帶來的更多問題才能浮出水面，尋得更有效的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