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姣(蘭州文理學院 新聞傳播學院,甘肅 蘭州 730030)
隨著現代科技的不斷發展,手機上網成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視頻消費將更加隨時化、常態化。目前常見的橫屏視頻用手機觀看時,經常需要翻轉屏幕,不適應人們生理和心理規律。在此情況下,豎屏視頻作為一種媒介消費形式,已深度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中。2015年4月,如今最大的豎屏視頻平臺Snapchat鼓勵媒體公司和營銷人員拍攝豎屏視頻。Snapchat告訴合作伙伴《每日郵報》,豎屏視頻廣告的完整瀏覽量是水平視頻廣告的9倍。許多Snapchat廣告商已經為該應用創建了豎屏視頻資產,主要有Spike、梅西百貨和漢堡王。在Facebook、Instagram、Twitter、Snapchat以及YouTube進行商務活動,都有機會嘗試豎屏視頻格式。據BBC新聞報道,Periscope也計劃在未來增加一種豎屏視頻景觀模式,該公司首席執行官Keyvon Beykpour預計,在未來大多數用戶會堅持使用豎屏視頻。
豎屏視頻符合長久以來人們持手機的習慣定式,符合人生理和心理的觀看體驗,更加沉浸式、直接化、私人化。2019年8月23日,著名導演張藝謀在首屆抖音短視頻電影節上表示:“在我看來,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導演,很多民間作品都很有創意。”他提出了“豎屏美學”這個概念:“電影和電視通常是以橫屏的方式觀看,但現在手機更適應豎屏觀看,這可能會對未來產生更深遠的影響?!?020年初,張藝謀導演團隊創作、別克出品的微電影系列獨辟蹊徑地采用了豎屏拍攝、豎屏觀看的創新形式,通過四部系列微電影《遇見你》《溫暖你》《陪伴你》《謝謝你》,成熟地展現了豎屏形式之美,并開拓出豎屏獨特的美學特點。可以說,這一系列微電影為日后的豎屏敘事影視作品提供了很好的借鑒和參照作用。
縱向視頻與橫向視頻最顯著的區別是在橫軸和縱軸方向上的信息量差異,這進一步體現在視野和敘事邏輯上的差異。橫屏視頻在水平軸上的信息較多,而在垂直軸上的信息較少,因此水平視野更寬,適用于大場景。橫向視頻通過場景調度來呈現景觀、人物群像、復雜劇情內容。豎屏視頻在垂直軸上的信息較多,而在水平軸上的信息較少,導致水平視野相對有限。因此,它適用于展示在垂直方向上信息量較大的對象。例如2019年華為手機拍攝的微電影《悟空》,用豎屏構圖展現了20世紀80年代的顯像管電視以及上端墻上貼著的黑白照片。豎屏也適合于展示單一人像,但更多是簡單、靜止的場面,比如吃飯、聊天、唱歌等。
為了很好地表現豎直構圖,張藝謀導演在空間的設置上盡量選取封閉和縱向延伸的空間。《溫暖你》故事的空間設定在手扶電梯上。電梯將畫面縱向分成了左右兩部分,一半上行,一半下行,這就是故事的敘事空間。一個每天上班乘上行電梯的男子無意中幫下行的女孩拾起了她的“發財鼠”頭套。日后,每次遇到男子,女孩扮演的“鼠旺財”都要向他揮手致意并贈送禮物。相遇后展現兩人神情時,導演用電梯作為對角線,將畫面分成兩部分,很好地展示了故事情節和人物的位置關系?!队鲆娔恪钒l生在春運的火車車廂中,車廂被一排排床鋪分成了獨立的小空間。上鋪的男孩對中鋪的女孩一見鐘情,上中下鋪縱向將畫面分成了三個層次,每一層都含有不同的信息量?!杜惆槟恪泛汀吨x謝你》中,故事的空間都和一扇窗戶有關——商鋪的玻璃櫥窗與寫字樓高層辦公室的窗戶。影片用窗戶巧妙地將屋內與屋外的人隔開,產生了前景和后景。同時用桌子、柜子、升降機邊緣作為構圖的軸線,人物的走位也只是在玻璃櫥窗內外變動。
因此,拍攝豎屏系列影視作品,在敘事空間上盡量選取封閉的、縱向延伸的空間,以便于展現豎直運動。除了以上提到的電梯、玻璃櫥窗、火車床鋪,還可以選取較為豎長的空間,如樹木、樹林、山洞、高樓大廈。同時,盡可能避免拍攝快速移動的水平運動的物體。
在橫屏畫幅中,劇情的推動要靠多角色的人物關系、較為復雜的情節、戲劇性沖突,以及人物的調度和鏡頭的運動來體現。豎屏拍攝時,因為橫向畫幅受到限制,一般來說容納不下太多的人物,拍攝中近景時就算是兩個人,也會因為水平距離窄而出畫。故豎屏多數使用單人鏡頭,景別大多是中景或近景,如美術中的肖像畫一般。在表現人物或事件細節時,也可使用特寫或大特寫??傮w來說,豎屏更適合出現在重點表現個人的故事中,觀眾可以近距離欣賞他的動作、神態和表情。
張藝謀豎屏系列微電影之《溫暖你》中,主人公只有兩人,扮演“發財鼠”的小女孩,以及幫助過她的好心男士。在電梯“一人上,一人下”的獨特空間中,完成了故事的劇情展示。鏡頭用中近景捕捉了每次遇到的“發財鼠”,男子從吃驚到驚喜的神情?!队鲆娔恪冯m然發生于人流滿滿的火車車廂,但鏡頭卻聚焦于中鋪的女孩和上鋪的男孩,整個故事圍繞他們相見相識展開,畫面中一共出現了五個人,列車員和下鋪的中年男子都是一閃而過,其他乘客被虛化,以這種方式達到突出主體,明確指向的作用?!杜惆槟恪穱@櫥窗玻璃前的一家三口展開。過年的晚上,爸爸和小男孩去看望還在加班的媽媽,兩人隔著玻璃和媽媽打招呼,并帶去了熱乎乎的餃子。畫面里出現的其他人都被弱化了,比如踩在梯子上的工人,只有身體,沒有出現正臉。導演用這樣的方式強調和突出了一家三口的主體地位?!吨x謝你》中,一個在寫字樓辦公室的白領男子看見了窗外升降機上擦玻璃的清潔人員,于是給正在寒風中吃餅的清潔工遞去了一杯熱水。故事背景中雖然還有一名清潔工,但三個成年男子同時出現在畫幅中畫面會顯得很“擠”,眼睛會產生不適感,同時重點不夠突出,故導演讓鏡頭主要聚焦在這“一上一下”兩個人身上,重點描述兩人的互動,將其他人有意避開。
由于橫向視野不開闊,豎屏影像無法同時表現多個人物,不適合展示群像與復雜的劇情,適合展示更加個人化的故事,通過個人化私密化的方式,通幽洞微人物的神態、表情、語氣,讓觀眾更加深入和直觀地感受劇中人物的魅力。
對宏大主題、宏大敘事的懷疑是后現代社會的一個基本特征,在電影文化中,個人話語的“小敘事”逐漸受到人們的青睞。如今人們更加欣賞貼近個人的、真實可感知的、充滿煙火氣息的主題,而豎屏的敘事方式恰好能滿足人們的這種訴求。
豎屏將人物的中近景肖像般地暴露在觀眾面前,讓觀眾產生一種“面對面”的感覺,相比橫屏敘事,豎屏真實感與在場感更強,像視頻電話一般,更加突出受眾的“沉浸式”體驗,同時更加關注受眾的親近感和交互感。被觀看者需要呈現在屏幕上的狀態也是維持和加深著這種陪伴感和依戀感。
智能手機帶來的消費主義與生態系統改變了整個經典觀看理論。豎屏的觀看機制,完全不是橫屏時代“窺視的主體——不知情的客體”,主體與客體充滿距離感的窺視機制,而是追求如視頻電話一般毫無障礙、毫無距離、親密無間的觀看關系。在這種觀看機制下,豎屏的主題訴求不再是天方夜譚的故事、峰回路轉的劇情、無厘頭的拼貼以及戲劇般夸張的藝術風格。取而代之的,是發生在當下,現實生活最普通、最樸實、最接地氣的人物和故事,視頻制作者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與觀看者產生情感的連接,讓觀者有更多的代入感、沉浸感和同理心。
張藝謀導演的賀歲系列微電影更是將這種親近、陪伴和依戀的感動做到了極致。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現實生活中的平常人、普通人:兩個青春年少的懵懂學生,做著平凡工作的一家三口,兩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在寫字樓“內”“外”打拼著的勞動者。影片的情節也都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橋段:青春期的男女偶然相遇后,怦然心動卻羞澀、緊張得說不出話;父親和兒子去探望過節還要加班的母親,并帶去了熱乎乎的餃子。一家人隔著玻璃窗,依依不舍地陪伴彼此;女孩得到了陌生男子給予的微小善意后懂得感恩,并把這種善意傳遞下去的美好和感動;不同工種人們相互體恤,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和溫暖著對方的友愛之情。這些很平常的故事像一件件發生在人們身邊的事情,讓觀眾消除了陌生和距離感,產生了同理心、親近感。這些故事普遍而不普通,它們用最直觀的方式走入人們的內心,陪伴與溫暖著在外打拼的每一個孤獨的人。
現在一些快手、抖音平臺的短視頻作品雖然采用了豎屏的形式,但在敘事文本的表達上依然是原來的創作模式,少有屬于豎屏獨有的視聽美學。豎屏影視作品的出現,并不是橫屏的替代品,也不可能代替橫屏敘事,更不是為了博人眼球。豎屏視頻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聽語言。一個好的豎屏微電影應該內容與形式相統一,即內容只能在豎屏上觀看。形式只能用豎屏表現。張藝謀導演的賀歲微電影系列做到了這一點。
豎直構圖形式早已有之,攝影中豎直構圖一般用來展現單一明確的主體,人物的全身或半身肖像等。同時豎直構圖能規避復雜的背景環境,很好地展現事物或人物的線條感、立體感和層次感。張藝謀導演把這些優勢在微電影敘事中發揮到了極致?!队鲆娔恪分?,上鋪的男生想用手機拍一張坐在下鋪的女生的照片,導演使用了切斜的水平線將畫面一分為二,有點類似于橫屏的對角線,但線端在畫面中央。同時使用一俯一仰的視角,一左一右的布局,一虛一實的鏡頭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了男生想認識卻不敢搭訕女生的羞澀。夜晚大家熟睡,若是橫向構圖,由于縱向畫幅受到限制,上中下鋪最多只能展現兩個人。使用豎直構圖能很好地解決這個問題,可讓三人同時出現在畫面中,前景中景后景分明,錯落有致,均衡得當?!稖嘏恪分校捎陔娞菔且簧弦幌虏煌R苿樱粢脵M屏去拍攝兩個人,縱深的畫幅窄,另一個人只能很快出畫,正反打鏡頭則無法交代兩人的位置關系。但豎屏卻可以讓畫面縱向延伸,兩人可以同時出現在鏡頭中且停留較長的時間,也直觀地交代了人物的位置關系?!杜惆槟恪返牟A淮扒?,若用橫屏,兩端則會出現多余的信息,影響畫面的簡潔性與主體的明確性;同時,當片尾出現父親給母親孩子拍照的場景,橫屏構圖會拉開父親與母子之間的位置距離,顯得三人關系較遠。而豎屏將一家人卡在屏幕中央,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無論是屏幕中的人還是屏幕外的觀者,都有被拉近的溫暖之感。
敘事視點是指從故事內部形成不同的敘事層次,以區分故事聚焦的角度。根據不同的敘事角度,視點可以分為:故事的外部視點、故事的內部視點、故事中人物的視點和人物的主觀視點。這里我們只能從事件內部聚焦,討論故事中人物的視點,即來自故事中被敘述主體的視點。
橫屏敘事中,由于水平畫幅寬,垂直畫幅窄,畫面的水平方向有足夠的空間同時展現兩人或多人,故兩人同時出現在屏幕中時大多站在同一水平線上,視點是一左一右。然而豎屏中,水平視野受到限制,需要調整人物站位和視點的方向來適應垂直距離的增加。張藝謀導演將這點恰如其分地運用到了影片中?!稖嘏恪肥请娞莸纳闲泻拖滦校队鲆娔恪肥谴蹭伒囊簧虾鸵幌?,《陪伴你》是櫥窗的臺階上和臺階下,《謝謝你》是升降機的上升和下降。每個故事中人物站位和視點都是在“上下”之間變化,人物的站位存在明顯的高低落差。
比如《遇見你》中,睡在上鋪的男孩正要拍一張坐在下鋪女生的照片,女生這時也突然向上鋪看了一眼,男生害羞地收回了眼神。這“一上一下”的視點不僅存在高低位置落差,還引導著觀眾視線的移動。再如,男生坐在下鋪思索著怎么跟上鋪的女生打招呼,突然一只手從上鋪落下來,這只“從天而降”的手讓男生嚇了一跳。男生順著手的方向看,同時引導觀眾視線自下向上移動。這種“上下”的小互動,把兩人青春期的羞澀和懵懂完美地呈現了出來?!稖嘏恪分?,電梯的一上一下使得扮演“發財鼠”的女孩和陌生男子從看見對方到再回眸一直是“一上一下”的視點,由視線連起了“隱藏的線”,豐富了畫面的信息量,使畫面更加均衡,有趣。《陪伴你》中,櫥窗內的地面水平線高于櫥窗外,同時人物的身高也不同,故視點在媽媽、兒子、父親三人中來回變動,每個人看向另一個人都是“一上一下”的目光對視。整個畫面都在表現一家人相濡以沫的情感,溫暖又貼心?!吨x謝你》中,窗外升降機上的清潔工和白領男子初次對視時,清潔工的視點是俯視,男子的視點是仰視。當清潔工最后一次坐著升降機從窗戶下面慢慢升上來,這時清潔工的視點是仰視,男子的視點是俯視。這種“一上一下”變化的視點,既符合豎屏視點的規律,也避免了位置高低給受眾帶來身份地位聯想的尷尬。
運動鏡頭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通過攝像師的運動進行拍攝,即推、拉、搖、移,另一種是將攝影機擱置在各種活動物體上而達到主體運動。
豎屏不像橫屏一樣,有水平開闊的視野,故鏡頭的水平運動幾乎不可能實現,比如追車、車流、運動比賽等快速平移物體。然而豎屏卻可以發揮自身的優勢在垂直方向上運動,展示畫面的縱深關系。《遇見你》中,夜晚時分,一個由下至上的鏡頭將下、中、上鋪的人一掃而過:下鋪的中年男子打著呼嚕睡得正香,中鋪的女孩聽著音樂玩著手機,上鋪的男孩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影片中只用了一個簡單的移動鏡頭,就讓觀眾獲取了豐富的畫面信息。
當然,還可以巧妙利用畫面中物體的特性,展示攝影機不動,物體豎直運動的情形?!队鲆娔恪分?,女孩水杯不慎從桌上跌落,男孩在想象中伸手從下方接住了水杯。水杯的自由落體為畫面加入了垂直運動的動感,為“靜”中增添了“動”的元素,讓節奏變得活潑了許多。再如《溫暖你》中,利用上下電梯的勻速移動,也達到了豎直運動的效果。攝影機不動,畫面中人物一直隨著電梯的移動而運動?!吨x謝你》中,兩位清潔工坐著升降機,自上而下地出現在白領男子的辦公室玻璃窗外,片尾又坐著升降機,自下而上地回到窗前,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雖然攝像機沒有動,卻有了垂直運動的畫面,讓電影的畫面信息更加充滿動感,豐富有趣。相同的情況也出現在蔡成杰導演的豎屏微電影《悟空》中,男孩翻山越嶺去大城市看一場《齊天大圣》的電影,在森林中休息時,一條蛇慢慢地爬向了他。蛇以豎屏對角線為軸線自上而下蠕動,這種運動讓畫面從靜態的平衡變得危險和不穩定,凸顯了形勢的緊張和危機。
豎屏影視作品的出現是近年來新媒體重要的文化景觀。豎屏以它獨特的形式,帶給人們更加沉浸式、直接化、個人化的體驗,它有著從形式到內容的獨到之處,是移動場景中未來視頻發展的重要方向,充滿無限的可能。張藝謀豎屏賀歲系列微電影的推出,不僅解決了垂直敘事普遍存在的問題,而且開拓出豎屏獨特的美學特點。相信未來會不斷有新的豎屏影視作品推出,展現出更多的敘事方式和美學形式,為觀者帶來更舒適、更愜意的觀看與審美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