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看東方神話動畫電影“新語”的類型超越

馮 赫/Feng He

當代國產動畫電影在近些年取得了非同凡響的成績，《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大魚海棠》《白蛇：緣起》以及《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作品不僅質量上乘，更使東方神話煥發出獨特的魅力。在這些作品中，絕大多數是以東方神話為藍本而進行創作的，當代國產動畫電影人通過沿襲迪士尼動畫、皮克斯動畫等好萊塢成熟動畫電影的演繹規程對東方神話進行重構，最終以“新語”的形式呈現出獨特的、新穎的新神話敘事。2020年，在多部以東方神話為藍本的國產動畫電影火爆銀幕的基礎上，國產動畫電影《姜子牙》延續了用“新語”解構經典神話的理念，對原著《封神演義》進行了脫胎換骨式的再創作。

一、延續當今國產動畫電影的改編策略，重構東方神話敘事內核

自國產動畫電影起步以來，具有悠久歷史文化積淀的東方神話就一直為國產動畫電影提供著創作靈感，可以說是國產動畫電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之源，利用東方神話故事的經典橋段進行重構，以新的動畫電影語言與敘事內核(簡稱“新語”)重塑東方神話經典IP，成為當今國產動畫電影創作的一條直觀途徑。當今國產動畫電影借用東方神話中的人物角色和故事背景，沿襲迪士尼動畫、皮克斯動畫等好萊塢成熟動畫電影的演繹規程對東方神話中的人物性格和故事主線進行顛覆和重構，已然被接受成為當代國產動畫電影一種比較普遍的改編策略。從近些年火爆銀幕的幾部國產動畫電影來看，《西游記之大圣歸來》(2015)率先邁出重構改寫的第一步。這部取材于我國經典四大名著《西游記》的動畫電影獲得了空前的好評，對影片敘事內核的重構上，《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不再是延續將經典西游神話照搬到動畫銀幕，主人公孫悟空也不再是以斬妖除魔取經衛道的傳統形象出現，而是被賦予了更加鮮活的人性。影片敘事內核傾向于好萊塢式的個人英雄主義敘事，傳統人物形象被解構，以嶄新的當代審美視角構建完全脫離原著的“新東方神話”。國產動畫影片《白蛇：緣起》(2019)在故事背景與人物主線上與神話故事《白蛇傳》幾乎沒有太多關聯，完全是在傳統IP的基礎上重構了一個新的故事，將故事背景設置在“前世”，避開了顛覆性重構給觀者帶來的不適，以舊的主題注入全新的價值觀念，成功賺取了票房與口碑。《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同樣沿用了當今國產動畫電影對東方神話的改編策略，遵循英雄受困、英雄覺醒、英雄反擊的好萊塢模式，但又深度結合中國特色，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號代表現代人面對命運強權不認輸、不服輸的價值理念，以反叛的劣童形象重新建構經典神話敘事。

2020年上映的動畫影片《姜子牙》是對當今國產動畫電影東方神話改編策略的延續與發展，影片取材于東方神話經典名著《封神演義》，卻又是一部完全顛覆式的作品。在原著《封神演義》中，講述的是姜子牙率領西岐人馬與闡教眾仙興兵伐紂并最終取得勝利代天封神的故事，其敘事內核是“紂王無道，共討伐之”的一場政權顛覆革命，在原著中闡教眾仙與元始天尊代表的是正義與天道，姜子牙更是替天行道的布道者，可以說小說中帶有明顯的封建道統思想，替天行道的姜子牙被塑造成一個木訥而迂腐的老頭，其與元始天尊、十二金仙等人也無對立關系，反而是一個典型的上級命令的服從者與執行者；而在動畫影片《姜子牙》(2020)中，電影的敘事內核不再是維護階級利益性質的懲惡揚善，脫離說教語義與空洞的正邪之分，反而從原著本身正邪之分這一命題提出疑問，巧妙地創設矛盾，其敘事內核轉變為“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的自我救贖。影片主人公姜子牙自省與掙扎的過程可以看作是對原著《封神演義》所宣講的“替天行道”的對立，而矛盾的雙方由姜子牙所代表的天庭集團與妲己所代表的狐族的矛盾逐漸轉化為姜子牙與元始天尊之間的對抗。相比于近幾年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等東方神話電影作品中以個人的境遇實現英雄的自我拯救，視角關注于主人公個體的掙扎與超脫，《姜子牙》有更加深刻的哲理寓意，“拯救天下蒼生”這個貌似偉大正義的口號被肢解，影片也從姜子牙獨特的境遇中詮釋這個所謂“正義”是以犧牲許多個體的“蒼生”為代價的，其本身只是一個政治陰謀。在影片這個立意中，雖然依然沿用了英雄受困、英雄覺醒、英雄反擊的好萊塢劇情模式，然而還是能看到在影片的敘事深度中所體現的超越與創新，虛偽的道義促發姜子牙最終的覺醒，也將影片帶入深刻的社會命題中。

二、沿襲當今動畫電影神話英雄“陌生化”處理，重塑符合時代審美的IP

國產動畫電影在近百年的發展中幾經沉浮，有輝煌的曾經，也有艱難的過去，然而無可爭議的是東方神話故事一直支撐著國產動畫電影逐漸擺脫困境，走向復興。國產動畫電影自起步伊始就在東方神話故事的浩瀚星河中選擇一些合適的、眾所周知的經典英雄加以塑造，形成最初的國產動畫電影形態，這一時期國產動畫電影對待東方神話英雄形象更多是以再現形式表現的。20世紀50年代在世界動畫史上聞名遐邇的“中國學派”，于1961年上海電影制片廠出品特色動畫長片《大鬧天宮》，也是國產動畫電影里程碑式的作品，其中孫悟空英雄形象塑造生動而傳神，整個影片劇情接近于原著，然而畢竟時代久遠，雖在形象上有了許多新穎的改變，卻沒有違背孫悟空在神話故事中的固有形象。又如1979年出品的國產動畫片《哪吒鬧海》，依然是用動畫的表現形式再現原著《封神演義》中的故事。自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隨著動畫電影市場向商業化轉變，歐美與日本動畫電影的涌入沖擊了國內動畫電影的制作方向，國內動畫電影開始走向低迷，許多國內動畫電影人開始尋求本土動畫電影的突圍，在近些年逐漸尋得方向，既以迪士尼動畫、皮克斯動畫等好萊塢成熟動畫電影的演繹規程對東方神話進行重構，最終以“新語”的形式呈現出獨特的、新穎的新神話敘事，而對于取材于東方神話的英雄主角，則以“陌生化”的處理方式進行重塑。

“陌生化”是當代電影常用的藝術手段，主要是對司空見慣的事物改變其常態的屬性，使其重新煥發出新鮮感。對于東方神話英雄的“陌生化”處理，則是對傳統神話的敘事框架與人物形象、性格等進行再創作，以全新的演繹重新構建敘事，使熟悉的英雄形象變得不再熟悉，人們更能在其中尋找到“陌生感”，利用“隔離效果”產生新穎、別致的獨特效應。這種“陌生感”要控制在一定的度上，過于陌生則偏于產生生硬、突兀的感受而使觀者難以接受；過于熟悉則偏于產生乏味、無聊的感覺，使觀者喪失興趣。當2015年《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上映后，得益于這種“陌生化”的處理方式，使影片具有了符合新時代的審美特質，更讓其獲得了比較廣泛的贊譽。孫悟空的形象不再是戰無不勝的戰神，缺少了熟悉的“英雄光環”，在頹喪與郁郁不得志中昏沉度日，脆弱與情緒化的特征使影片中孫悟空這一形象既熟悉又陌生，更喚起觀者內心對曾經熟悉的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齊天大圣的期待。2019年動畫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席卷票房，影片依然延續了對東方神話英雄的“陌生化”處理，影片中主人公是眾所周知的小英雄“哪吒”，在影片創造性的改編下，原著中哪吒的“靈珠”化身被改為“魔丸”降世，以一個吊兒郎當的頑劣孩童形象打破了以往人們對哪吒的所有認知，而其身邊的主要角色也都被重新設計，師父太乙真人不再是刻板的神仙，而是操著滿口四川方言的胖子，父親李靖不再是高冷嚴肅，重塑成一個慈祥善良、疼愛子女的好父親。將角色顛覆性地“陌生化”處理，使觀者跳出審美疲勞，增添了影片的新鮮感。

2020年國產動畫影片《姜子牙》延續了將東方神話英雄“陌生化”的創作理念，而且呈現出更加直接的顛覆性，姜子牙與孫悟空、哪吒不同，在原著《封神演義》中，姜子牙是闡教集團的代表，更是元始天尊的忠實信徒，其為大眾所熟知的形象是一個忠誠、木訥的迂直老頭，在其身上并不具備與孫悟空、哪吒相類似的反叛精神，所以以這樣一個形象進行“陌生化”處理本身就是極具突破性，在影片中姜子牙一改以往迂直老頭的形象，被重塑成一個帥氣的中年大叔，而在其身上也被賦予了“反叛”精神，不同于孫悟空、哪吒天生的反叛性格，姜子牙的反叛是更加徹底而篤定的精神向度的自省，是長期被所謂天道蒙蔽后對其身份的決裂。姜子牙執著于自己投入師門時“拯救蒼生”的理想，而不是成為道貌岸然的元始天尊集團的座上客，從冤魂遍地民不聊生的極北看到了蒼生之慘狀后，也使其看清了元始天尊的真面目，最終選擇了逆天而行。這種來自姜子牙的“反叛”實際上更具震撼力，不是不經思考的天性反叛，也不是源于天性的叛逆社會，而是艱難的理想踐行，是信念的堅持，更是殘酷的靈魂博弈，影片通過“陌生化”的處理不僅使經典敘事煥發出新的生機，更使姜子牙這一經典神話IP得以重塑，構建出東方神話宇宙又一生動的英雄形象。

三、“神化”轉“人化”，“反英雄”策略的發展延續

“反英雄”是與“英雄”相對應的，東方神話中的諸多英雄普遍具有完美化、高大全的形象，“英雄”往往是正義的、勇敢的，而“反英雄”則往往更貼近于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具有迷茫、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特點，對社會道德不遵守或者不屑。“反英雄”相比于“英雄”具有更強的可塑性，同時更加具有親和力，如東方神話故事中的豬八戒、濟公等形象。在傳統東方神話中，依據完美“英雄”構建策略塑造的正統英雄形象普遍偉岸高大，具有典型的“神化”人格，仿佛不食人間煙火，不僅不接地氣而且具有很強的距離感，而在當代國產動畫電影中，根據“反英雄”構建策略構建的英雄人物則體現出“人化”的人格，生動而又貼近生活。在影片《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中，曾經為大眾所敬仰的齊天大圣形象被解構，孫悟空被塑造成了一個消極茫然的普通人，頹廢而無理想，沒有了曾經的傲氣與自信，卑微而且茫然，反而增添了觀者對其的同情與期待，獲得了與觀者的共情。在影片《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主人公哪吒一改往日勇猛帥氣的英雄少年形象，變成了一個有著煙熏妝、喜歡惡作劇、吊兒郎當的頑劣少年，這種設定增添了影片的新鮮感，使影片更加貼近于大眾化的審美。影片《姜子牙》延續了《西游記之大圣歸來》與《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反英雄”策略，在主人公姜子牙的塑造上，去除了原著《封神演義》中刻板、迂直且愚忠的木訥老頭形象，也摘掉了束縛在原版姜子牙身上的“神化”光環，使影片中的姜子牙不再是滿口仁義道德、總是站在道義的制高點的刻板神仙，而是賦予了其愛較真、具有強迫癥的可愛大叔形象，更重要的是，這一形象也成為構建國產動畫“封神宇宙”的重要一環，為國產動畫增添了一個具有塑造價值的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