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 梅 李欣月
(大連海事大學 公共管理與人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6)
海洋,是地球文明的濫觴之地,又或許是人類最終的歸屬之所,一直被中西文化進行著各種各樣的書寫。電影作為文化產業之一種,既關聯著人們世俗的休閑消費,又塑造著人們的價值傾向與認同。海洋電影的書寫呈現了人類與海洋各種可能性的互動關系,在其中現實、想象與認同既融合無間,化為斑斕無限的影像;同時又似乎在不經意處暴露出實在界的荒蕪、冷硬,透射出海洋與人類之自在存在與自為存在的糾纏與難決,由此而開始了海洋文化的多元化建構。
綜觀中外海洋電影,盡管中西方基于不同的文化傳統、意識形態、科技發展水平等在海洋電影的敘事上具有一定的差異,但全球化的發展走向使得中西方的海洋電影形成了相似的主題,即人類與海洋的三種可能性互動關系。這些關系既立足于現實,又深孕著人類的想象,具體如下:
其一,海洋蘊含無數的生命和資源,她既慷慨地賦予,也會以兇險、災難等彰顯大自然不可撼動的原始偉力。人類一方面震撼于這種偉力,另一方面又嘗試加深對她的了解,把握其不斷變幻的節奏。
法國導演雅克·貝漢的紀錄片《海洋》以無比奢美的鏡頭展現了海洋中無數或美麗或丑陋的奇異生物。有人詬病《海洋》作為一部紀錄片,缺乏必要的解說,使觀眾只能觀看畫面,而無從了解海洋生物的詳細信息。但若從另一個角度看,未對海洋生物命名的行為恰恰保持了海洋不被人類介入的原生態。影片的這種敘述方式傳遞出一種平等的理念,可以使觀影者弱化自己的主體地位,而在無意識中與海洋生物一樣活動于同一時空,一同遵循著生態平衡的規律和要義。所以當鏡頭中出現人類對海洋和生物的破壞行為時,觀影者的代入感會使他們感到仿佛自己被傷害,并在震驚之中批判、反思人類自身的行為。
這時的海洋是神格的,她對人類的賜福或掌控是以人類的認同或臣服的姿態體現出來的。法國導演貝克·呂松拍攝的電影《藍天碧海》中,男主人公杰克幼遭變故,無父無母,以海為家,以海豚為親人。即使面對人間最美好的愛情,他還是決然地選擇了大海。電影回蕩著大海對杰克的召喚,那是潛入大海、與大海的肌膚相親,是潛入大海、與海豚的嬉戲弄樂,是潛入大海、對溺亡父親的親近,是潛入大海、對同樣癡迷大海的朋友的哀悼等。與大海的親近使杰克純粹地成長,他眼神中的單純既吸引了來自物化世界的女友,又最終讓他離棄了終究無甚興趣的世俗生活。純粹的杰克最終回到大海的懷抱,竟然讓我們世俗的觀影人覺得那是最自然的結局。可見,海洋對人類的那種沉靜的魅惑是難以抵擋的,她以其純粹讓人類產生不由自主的認同。
海洋的神格化還會以無可比擬的力量讓人類警醒、馴服。在電影《完美風暴》中,海的神格化表現在人力不可與之抗衡的海上風暴中。這部影片非常質樸地呈現了其中人物的生存現實,他們有非常迫切的生活需要,例如船長比利出海經驗豐富,但運氣較差,總不能捕到最多的魚,被人奚落,顏面無光;船員鮑比需要錢與新女友展開新生活,墨菲需要錢來支付撫養費等。然而他們的收入卻不足以支撐以上日常生活所需。所以,船長比利帶領其他幾個人想通過再次出海來做出改變。大海是慷慨的,他們在適當的地點捕到了足夠多的魚;同時大海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原則,即人類就像那些被捕的魚一樣也要優勝劣汰。魚因為吃了誘餌被捕上船垂死掙扎,同樣,人類也被垂死掙扎的魚害得幾乎喪命,生命的價值在這里是平等的,生存或死亡的機會也是均等的。在影片后部分醞釀而成的完美風暴面前也是,船上的人可以躲過風暴再返航,只要肯舍棄他們辛苦捕捉的魚。如果他們選擇與風暴對抗,那就要承擔未知的結果。在影片令人驚心動魄的與風暴搏擊的段落中,我們既看到了人類面對危險的勇氣與精湛的技藝,也看到了大自然令人窒息的雄偉之力。船上的人已經盡力為自己而戰了,但是海洋風暴太過完美,他們只能把生命留在了大洋中。最后一刻船長的微笑,似乎是心甘情愿地回歸了大海,坦然地臣服。
將神格的海洋與人類的追隨編織成完美節奏的是《加勒比海盜》。《加勒比海盜》沒有讓人對海盜千夫共指的情節預設在于這群海盜的營生不是劫掠其他船只,而只是熱衷于海上尋寶。以杰克船長為首的海盜,雖然尋寶過程充滿驚險、挫折,但他們于驚濤駭浪之中如入無人之境,與寶物失之交臂后亦坦然面對,展現了以海為生的人的灑脫,這種灑脫應和了海洋慷慨與威嚴并在的脈動,給觀眾帶來了不必在價值觀正確與否中糾結的舒適的觀影體驗。
其二,無論是作為資源寶庫,還是作為交通要道,海洋都成為人類想要征服的對象。這種征服一方面源于人類的生存發展需要,另一方面源于人類的貪婪本性。在這些征服過程中,形成了海洋困境中的人性掙扎、人類對海洋的過度介入等主題,令人深思。
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洋在這里降格為人們生活的日常環境。人類要在海洋里航行進行貿易往來,人類要從事海洋捕撈以滿足日常食與用之需,人類還要從海底鉆取石油以為現代社會的運轉提供必不可少的動力,等等。在人類與海洋全方位的接觸中,海洋提供了一個場域,在這里既進行著人類與海洋的拉鋸交鋒,又進行著人與人之間的角力爭斗。李安導演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對此提供了資源困境中的吃人隱喻。經過漫長漂流獲救后的派講了兩個故事:一個是少年派與老虎帕克相依為命、共同求生的故事;一個是救生艇上眾人自相殘殺,而派獨自生存下來的故事。兩個故事互為表里,展示了基于海上生存艱難所進行的困獸猶斗。當人類先進的技術裝備在海洋中被剝除之后,只能憑借赤膊之力與天爭、與人斗、直面基于生存的黑暗。反言之,當人類全面武裝沖入海洋之后,也是在進行著相同邏輯的事情:當資源充沛時,人之為人;當資源匱乏時,人變為虎。而對于貪婪殘忍的人性來說,任何時候都是欲壑難填,無節制地攫取海洋資源,以致帶來一系列的海洋生態問題。
2009年的紀錄片《海豚灣》揭露了日本太地町大肆捕殺海豚的野蠻行為。因為相關利益方的阻撓,這個紀錄片的整個拍攝過程充滿障礙兇險。等拍攝組克服種種困難讓攝影器材就位后,觀眾終于看到了太地町漁民捕殺海豚的殘忍,那滿灣的紅色成為無數觀眾們抹不掉的記憶。通常情況下,國際社會會為生存式捕鯨提供方便,為海洋資源利用提供相對合理的配額,而日本捕殺海豚的行為并不是為著生存的目的。所謂海豚是食物鏈高層會傷害本國漁業資源的說法不過是人類濫捕導致海洋資源緊張的借口。不以生存為目的的濫捕濫殺折射出的是人類的丑陋與殘忍。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對海洋的介入越來越深入。人類本應借此更好地實現海洋的可持續發展,實現人類與其他物種的共情共存,但事實是某些利益群體以各種數據或說辭為自己的不道德性張本,“人類在不斷發展中變得越來越暴戾,不斷占有掠奪其他生物生存的空間,失去了對自然的敬畏”。在此,海洋被迫接受著人類的人本邏輯,成為人類工業行為后的垃圾儲存地,使得海洋污染日漸加劇、海洋生物日漸瀕危等。長此以往,海洋資源難以為繼將不再是危言聳聽。
在美國導演詹姆斯·卡麥隆拍攝的《深淵》中,軍隊在海洋中布置著能毀天滅地的核武器,石油公司以龐大而精密的設備在高效地挖掘著海底的資源。人類有資本自大,但終將也會為自大付出代價。在電影中,具有更高科技水平的海底外星文明為了懲治人類的這些行為,意圖以滔天海嘯毀滅地球文明。當然,電影的結局是人性化的,人類的犧牲精神感動了外星人,使他們按停了毀滅鍵。犧牲是貪婪的攫取的反面,意味著放棄:為了更高的利他目的放棄個體最為珍貴的生命。這部電影提醒人類,人類只有收束自己的無節制欲望,才能得到海洋的尊重與回饋。
其三,除了人類與海洋的攻守拉鋸之外,對海洋控制權的維護與爭奪也是中外海洋電影的重要主題。這主要表現在一些戰爭電影之中,如《怒海爭鋒》《甲午海戰》《從海底出擊》等。
首先,這些電影雖然拍攝自不同的國家,但都包含著愛國的基調,或者說愛國是海戰電影中激勵士氣的最重要的動力。這種愛國情感在不同的電影中有著不同的表現。在馮小寧導演拍攝的《一八九四·甲午大海戰》中,描述各鐵甲艦全員慷慨赴死與反思戰爭失敗原因并在:清政府當時明明購買了當時最先進的鐵甲艦,有著受過西方軍隊訓練的海軍戰斗人員,為什么在甲午海戰中慘敗?電影中呈現了清政府當時從上到下的腐敗,各色人等只謀私利,不為公事,最終使得鐵甲艦都潰不成器。在和平年代的海軍電影中,電影宣揚的愛國情懷表現為軍人在日常訓練與生活中對海軍的認同,是《敬禮,我的教官》中教官的當頭棒喝,與退役后墮落人員的決裂,在社會流氓面前對海軍的堅定維護等。這種愛國可能是主旋律的表現,也可能是瞬間的情緒共鳴,但都會在海戰電影中觸碰觀眾的激情,讓他們的日常情感變得純粹化。
其次,海戰電影還流露著反戰意識。戰爭是殘酷的,這種殘酷不是歷史記錄中那些傷亡數字能代表得了的。實際上,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鮮活生命的逝去、完整家庭的破碎、惶無所依的絕望等。電影影像最適合將其放大,以引起人們的震驚與反思。在反映英法海戰的電影《怒海爭鋒》中,醫生的存在時刻在提醒著戰爭對個人身體的傷害,如開顱、破腹、截肢等;在根據也門撤僑事件改編的電影《紅海行動》中,電影對受傷士兵的嘴部進行了特寫,通過撕裂的面部、殘破的軀體,觸目驚心地表達反對戰爭的意圖。除了戰爭對人的生命與身體的毀滅之外,戰爭還摧毀著人的精神世界,讓人們確證自身存在的價值體系崩塌。在希區柯克的黑色幽默電影《救生艇》中,被德國海軍擊潰的美國人在救生艇上前后救上來兩個德國人,第一個德國人背棄了美國人對他的信任,最終被為善意復仇的美國人推落入海;第二個獲救的德國士兵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這為這群同樣死里逃生的美國人提出了新的難題:救或不救?戰爭讓人性的選擇變得更加艱難,人們不知道還可以維護哪些價值,使得他們可以渡過這些人為的劫難。在《從海底出擊》中,電影對潛水艇內部閉塞空間的細節性描述使得影片中士兵為神圣而戰變得荒誕起來,戰爭是為了誰,那個誰卻不在場,在場的是士兵的被毀壞了的日常生活,他們有家難回,有人難愛,身上長虱子,精神高度緊張等,這種種使得戰爭成為被譴責的對象。
海戰是不同國家對海洋資源控制與維護的升級,以海洋為戰場,對觀眾來說具有一種奇觀效應。壯闊激烈的海戰場面與細節性的愛國情感與反戰思考相互輝映,產生出強烈的藝術效果。
海洋作為地球上亙古的存在,一直都交疊著現實與人類的想象。從現實的意義上看,人類的生存與發展與海洋有著相互依存、休戚相關的聯系,基于此,人類對海洋展開了想象性的情感聯系:或者膜拜她,或者畏懼她,或者嘗試征服她。海洋不僅是人類的物質消費資源,而且還被不同的書寫者塑造成多姿多彩的文化符號,給人們提供精神消費資源。
西方文明發源于海洋,他們對海洋的感知仿佛都編入了基因。對于以內陸農耕文化為主的中國傳統社會而言,人們以對海洋的想象居多,我國古人很早就為大海賦予了遼遠、深沉、神秘等魅力,“由于大海多以‘煙濤微茫信難求’的縹緲形象出現,它與人生中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追求在精神上形成某種內在的契合,成為人們安放靈魂、寄托情感的有效載體”。到了近代,隨著大洋深處的堅船利炮對國家存亡的沖擊,中國關于海洋的現實感變得清晰了起來,并開始卷入世界新秩序的創建之中。當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海洋強國戰略”和“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深刻揭示了海洋與國家利益、人類福祉的緊密關聯。所以,“傳播建設中國的藍色文化非常迫切。而在如何傳播思想文化的手段中,電影具有自身與生俱來的優越性”。
“電影,盡管是一種供人消遣娛樂的文化商品,但是在相當的意義上,它還承載著對大眾的教化職能以及體現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導向作用。我們不能把電影、電視只看作是記錄歷史的一種物質性的傳播媒介,一種簡單的宣傳工具。站在鐫刻中國當代歷史、建構大眾的‘集體記憶’、整合不同社會群體的價值觀念的視野上,影像傳播媒介的文化意義非同小可”。海洋電影是對海洋文化建設與傳播的一個重要參與。海洋電影是對海洋的想象,對海洋文化的引領,對海洋與人類互動可能性的展示。當觀眾的現實感與電影的想象性敘事取得一致時,電影中的形象體系就會變成持久的情感記憶,使人們形成相對穩定的海洋意識和海洋文化認同,并開啟對海洋想象的波次傳播和線下消費。前者如一些海洋理念在全媒體中成為共識或敘事起點參與構建新文本,后者主要是海洋想象現實化而產生的實境旅游、休閑等消費活動。
例如,關于海洋的理念往往成為電影的價值框架,結構著情節主線。徐克在2008年拍攝的電影《深海尋人》將海洋作為劇情的第一推動力。男主角陳國棟是海洋考古學家,他認為海洋是人類的歸屬之地;女主角高靜是心理學家,她認為海洋可以治療現代人類的各種精神疾患。二人的認知和價值理念高度一致,并且都愛好潛水,因此,二人的戀愛順理成章,在他們的帶領下觀眾飽覽海洋世界的純美。然而,也正是人類為海洋注入了各種骯臟。例如,國棟的妹妹小凱因為情場受挫于海邊殺人,并和高靜藏尸于海底。據此看來,海洋就在那里,它的唯美、它的兇險等都是人類為其賦予的形象,是這個消費主義時代所熱衷于賦形的對象。
關于海洋的現實與想象、海洋意識、海洋文化等在現代人這里借助于網絡得到了最大量級的傳播,例如愈來愈熱的彈幕文化。彈幕的寫作者來自不同文化背景,他們在觀看電影的過程中會即時反饋自己的觀感,如專業的技術講解、入木三分的內涵評論等,當然也有人隨意發揮看熱鬧。對于前者而言,他們從自己的視域出發在真實和想象之中劃出界限,使想象不失卻它的物理、事理邏輯,同時又保有它的情感滲透力和價值引領性。例如在觀看海戰電影時,有觀眾會提供三桅帆船的專業性的看法;在海上求生的主題中,有觀眾會將自身的海上親歷分享給其他觀影者等。這些彈幕拓展了電影表達內容的外延,科普了海洋知識,塑造了大眾的海洋意識。故而,電影本身的藝術效果以及觀眾的即時參與喚起了人們對海洋的認同之感、神往之心,為海洋文化產業培養了潛在的創作者和消費者。例如海洋電影美輪美奐的畫面激發了人們的旅游沖動,維護海洋生態的理念讓很多人做出了拒絕魚翅的表態等。
詩人韓東的一首《你見過大海》剝除了大海被包裹的傳統想象,“你想象過大海”“你見過大海”“你不情愿被海水給淹死”等,這些去魅化的詩句強調了從“大海”到“海”的形象還原(實際上是關于大海的話語規范創造了大海的想象),強調日常的海洋充滿兇險和單調的事實,強調人不可對其過度移情,強調“消解前人加諸大海形象之上的沉重話語負載,激勵詩人們突破前人規范的桎梏,憑借親身體驗去從事獨特的審美與文化創造”。
確實,抹去電影想象的異彩紛呈的面紗,關于海洋顯而易見的真實是海洋為人類賦予了很多:漁業發展、石油工業發展、旅游發展、交通運輸發展等;人類則向海洋回敬了海洋污染、過度捕撈等生態災難等。當人們深陷于現實的利益而短視時,海洋電影應基于真實的角度合理想象,以感性沖擊、理性沉思的方式給人類敲響警鐘:海洋可以為家、海洋可以強國、海洋可以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所以人類要有海洋意識、環保意識,合理開發利用海洋。只有如此,人類才能擁有可持續發展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