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磊 楊光影(.江南大學人文學院,江蘇 無錫 4;.四川美術學院實驗藝術學院,重慶 4033)
2020年,聚焦鄉村扶貧的網絡電影《毛驢上樹》經網絡播放平臺推出,票房收入達840萬,開了主旋律網絡電影的先河。2021年,適逢建黨100周年的重大時刻,主旋律網絡電影方興未艾,抗美援朝題材電影《浴血無名川》在愛奇藝平臺播出,票房過千萬。值得注意的是,隨著移動社交功能的泛化,網絡播放平臺日趨社群化,實際成為聚集趣緣粉絲的網絡虛擬社區,如愛奇藝泡泡圈、嗶哩嗶哩彈幕社區等。然而,網絡電影題材及其虛擬社區話題多以奇幻懸疑為主,主旋律網絡電影如何有效介入其中并廣受認可?本文以《浴血無名川》為典型案例,從主旋律網絡電影的內部敘事與外部社區的路徑建構加以闡述。
以往,網絡電影以奇幻懸疑作為主要題材,在各大播放平臺得到迅速關注。相比院線電影,網絡電影的播放平臺聚集了粉絲社群,衍生出虛擬社區。具體而言,各大觀影平臺都具有彈幕觀影的社區互動功能,延伸出相應的社區結構(如愛奇藝“泡泡圈”),而影片的傳播還展開于嗶哩嗶哩、豆瓣等虛擬社區。由此可見,主旋律網絡電影的傳播實際上基于各類虛擬社區展開。為此,建構引發粉絲認同的敘事方式進而引起社區“共感”,構成電影本體的虛擬社區介入路徑。
首先,主旋律網絡電影的敘事故事呈現青春化趨向,以此引起年輕粉絲的“共鳴”。在以往主旋律電影中,作為左翼文藝的革命“羅曼蒂克”盡管有所呈現,但主線故事依然以政治領導人、科學家或人民榜樣的勵志經歷、成就展現和精神指引為主,青年故事的展現占比較低。與之相反,主旋律網絡電影的敘事故事以“青春故事”為主流。最早引起關注的作品《毛驢上樹》講述了年輕的駐村干部帶領村民致富的故事,展現了有別于“喪文化”“躺平文化”的價值觀。紀念抗美援朝的《浴血無名川》講述了熱血青春的戰爭故事——我國志愿軍某師三排解救被困敵后的偵察排的經歷。其中最年長的排長只有30歲。在撤退與進取之間,肩負保家衛國使命的年輕人選擇戰斗和犧牲,為大部隊發現和打擊美軍戰略部署貢獻力量。整個故事沒有運籌帷幄的指點江山,而是當時的青年人以自己的勇氣、熱血和擔當譜寫的另類青春。在網絡播放平臺的虛擬社區生態中,“青春故事”更能引起粉絲共鳴,從而達到主旋律文藝預設的傳播效果。
其次,主旋律網絡電影多以微觀化敘事視角引導粉絲“共情”。從以往來看,主旋律電影以宏大敘事作為視角,誕生了《大決戰》《重慶談判》等一系列經典。不過,經典的難以超越、宏大敘事對觀眾歷史認知水平的要求較高。對此,主旋律網絡電影的敘事視角普遍趨于微觀。《浴血無名川》通過一個排的故事呈現志愿軍保家衛國的崇高精神。這種微觀敘事不僅體現在故事本體,還有與之相應的鏡頭語言的運用:無論戰爭場面還是后方場景,基本以中景為主,鮮有遠景鏡頭。此外,影片以仰拍呈現戰斗過程中戰士的鮮血、汗水及呼吸;最后以女軍醫掙扎聯絡上總部為結局,更是微觀視角的極致體現。微觀化敘事拉近影片與粉絲的距離,并通過鏡頭語言讓更多的粉絲被故事所感染。
最后,主旋律網絡電影的敘事人物更為人性化,更能喚起社區粉絲的“共在”。在主旋律文藝中,“高大全”的三突出原則一直被奉為圭臬。不過,自改革開放以來,主旋律人物的“高大全”特質有所減弱,人們能夠看到人物背后的人性。但塑造的人性往往顯得生硬,“人性化”的場景也較為模式化。在意識形態傳達和人性刻畫之間,導演不斷尋找平衡點。在主旋律網絡電影中,敘事人物的人性化更為突出。在《浴血無名川》中,影片在戰斗焦灼、犧牲之前等“關鍵時刻”凸顯了戰士的人性:影片開頭,戰士在埋葬戰友的對話中表達了青年對于死亡價值和意義的討論;隨著戰爭的激烈程度加劇,觀眾也能看到戰士對死亡的恐懼,以及支撐他們堅持下去的生活化的念想。這種刻畫,顯然有別于以往主旋律電影中戰士犧牲之時的“大無畏”形象。人性化的人物自然更能引起粉絲的認同,讓粉絲進入故事中并感到與人物“共在”。
主旋律網絡電影不僅包含電影內部的敘事重構,還在電影外部重塑了虛擬社區的文化生態。通常來說,虛擬社區是網絡青年亞文化的聚集地。以赫伯迪克的說法,青年亞文化創造了一種對抗主流文化的“風格的抵抗”。同時,從社群主體的角度來看,卡斯特爾對網絡社會的“認同”進行劃分,將之分為認可主流制度的“合法性認同”、抵抗主流的“抵抗性認同”以及重新組織的“計劃性認同”。以卡斯特爾的說法,“風格的抵抗”實為對抗主流制度文化的“抵抗性認同”,如說唱樂虛擬社區以“Battle”形式對主流價值觀進行集體挑戰。然而,基于引發社區共感的電影敘事方式,主旋律網絡電影培育出認可主流文化的“合法性認同”,以此重新塑造了虛擬社區的文化生態。這種重塑基于彈幕文字和影像跨媒介融合的社區實踐,形成于語圖即時互動形成的“虛擬社區感”,延展于私人觀影的公共化。
首先,播放平臺衍生的虛擬社區形成一種社區觀影機制,這構成培育“合法性認同”的實踐路徑。在傳統的觀影體驗中,字幕與影像組成觀影過程中的語圖關系,字幕是觀賞影像的輔助,處于從屬地位。但在彈幕觀影中文字符號附于影像之上。這種全新的語圖關系首先是形式的改變,彈幕文字覆蓋于影像之上,形成語圖符號的疊合,并由此制造出既干擾影像畫面,同時又強化觀影互動的媒介景觀。在南希·貝姆看來,網絡社區的本質是虛擬符號意義的象征性交換。以此來看,基于電影作品的語圖符號互動形成了社區成員共同觀看的符號交換形式,構成了跨媒介互動的社區觀影機制。在二次元動畫播放過程中,粉絲基于動畫作品形成一種集體性的社群認同,以此抵抗主流制度的日常規訓。當主旋律網絡電影在社區觀影機制中傳播,即時發送的彈幕文字成為認同轉化的路徑,將“抵抗性認同”轉換為“合法性認同”。這種轉換鮮明地體現在愛奇藝平臺播放的《浴血無名川》中。在其社區觀影過程中,彈幕話語的高頻語匯為“淚目”“感動”“致敬”等。這些彈幕動態飄浮在影片之上,不僅制造出一種獨特的觀影體驗,更共時地轉換與形成了粉絲認同民族國家、認可主流制度和文化的“合法性認同”。
其次,影像與彈幕的跨媒體互動是符號表意系統的重組,形成社區成員相互確證“合法性認同”的“虛擬社區感”。影像的表意系統并沒有對彈幕文字的表達形成統攝,更多起到彈幕話語之間的串聯作用,聚合為一種集體性表達。具體而言,在社區觀影過程中,影像的內容聚集了集體性的彈幕話語,如影片的高潮形成密集發布的“彈幕雨”。但更為重要的是,彈幕話語具有生成自我意義的功能,在彈幕觀影過程中培育出查維斯和米倫所說的“虛擬社區感”,即符號意義互動過程中社區成員體驗到的社區價值觀、集體共在和歸屬感。對主旋律網絡電影而言,觀影粉絲集體性的彈幕表達同樣形成了粉絲社區的“虛擬社區感”。這種“虛擬社區感”不僅是個體層面的社區成員對電影價值觀的認可,還是社區成員之間價值觀和“合法性認同”的相互確證。
最后,社區觀影機制形成了私人情感的公共化,從審美層面延展了“合法性認同”。在影院觀影中,公共影像資源轉化為個人感情體驗是觀影的導向。影像試圖引導觀眾沉浸于情節中,將原本機械復制的影像資源轉化為個人的情感體驗。與此相反,舊有的網絡觀影無論場域還是觀看方式都是一種私人觀影,觀影者在私人空間進行觀看,并且可以隨時暫停、回放影像。然而,就彈幕觀影來說,彈幕文字時刻打擾影像的帶入感,取而代之的是抽離出影像本身的互動討論,將原有的個人化的審美體驗轉化為公共化的觀影。在《浴血無名川》等主旋律網絡電影中,私人觀影也通過彈幕互動形成一種公共性。如果說主旋律文藝屬于一種“審美意識形態”,社區觀影則將觀眾對于影片投入的個人情感即時地公共化,形成“合法性認同”的情感導向,構成意識形態的有效傳達。
綜上所述,主旋律網絡電影之所以有效介入粉絲社區,并非同類題材播放場域的遷移,而是從本體敘事方式到外部社區生態的路徑建構。以《浴血無名川》等電影為代表,影片建構出引發粉絲“社區共感”的敘事方式,表現為以敘事內容青春化引起粉絲“共鳴”,以敘事角度微觀化引導粉絲“共情”,以敘事人物人性化喚起粉絲“共在”;與此同時,主旋律網絡電影重構了虛擬社區的文化生態,形成社區粉絲的“合法性認同”。這種認同的培育以彈幕與影像的語圖跨媒介融合為路徑,并形成觀影個體和社區成員之間相互確定“合法性認同”的“虛擬社區感”,最終從審美層面延展“合法性認同”。
另外,就意義生成而言,主旋律網絡電影對虛擬社區的有效介入確立了虛擬社區的主流意識形態導向,形成網絡社區文化和主流文化的有效融通。在網絡信息符號高速流動的虛擬社區中,社區議題意義會隨著虛擬符號的流動而改變。隨著影像的流動,畫面所傳達的信息隨之而改變,引發議題的內涵流變。具體而言,這一流變涉及彈幕之間的話語沖突,甚至非理性的謾罵。然而,主旋律網絡電影往往能夠確定粉絲社區議題的意識形態導向,確立其不被解構。具體而言,主旋律網絡電影在社區觀影機制中形成個體層面和集體層面的“合法性認同”約束了異見符號的擴散,形成社區粉絲對主流意識形態的敏銳識別,有效溝通了網絡文化與主流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