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視角下李子柒微紀錄片的突破

吳洋洋姜翼飛

(1.長春師范大學，吉林 長春 130032；2.吉林藝術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1)

李子柒——中國內地微紀錄片創作者，這個四川綿陽90后的姑娘在三年內因打造“中式田園生活”系列微紀錄片成為互聯網時代的現象級人物,代表著一種新的紀錄片美學風格的崛起。從傳播動力的角度來看，李子柒微紀錄片強大的傳播效應來自對中國傳統日常生活的審美化表達，以及對自媒體這一炙手可熱的新興媒體形態的成功應用。她在新的傳播環境中，用新的美學理念來駕馭新的題材領域，在多個方面實現了對傳統紀錄片的創新發展，并且進一步豐富了紀錄片的美育功能。

一、生活美學對紀實邊界的拓展

傳統紀錄片在題材選取上多是采用宏觀視角，青睞于社會、歷史等公共性話題，輯錄重大事件與重要人物。而李子柒的微紀錄片卻體現出了對尋常生活的持續關注，她從傳統的中式生活方式中探尋審美元素，成功地拓展了傳統紀錄片的題材領域，以獨特的紀實性豐富了紀錄片的文獻價值，紀錄片的概念在這種生活美學的觀照下得以泛化，同時也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

李子柒的微紀錄片熱衷于展現采摘食材、劈柴磨刀、生火燒飯、上山下田、造橋搭屋、養蠶繅絲、染布織衣等幾千年來中華傳統農耕文明所形成的生活方式，可以說“傳統生活之美”構成了李子柒微紀錄片的核心內容，她的作品都是挖掘日常生活的詩意。樸素的人文關懷是李子柒微紀錄片的價值所在，它表現為關注人的身體與心靈的需求，在慢生活里滋養身心。李子柒的微紀錄片的基本傾向是重視一餐一飯。與快餐文化不同的是，李子柒的食物不但色香味俱全，還別具匠心。不僅是美食，織布、手工，都是力求展現逐漸變化的過程。一塊生姜，她能在一個視頻里做出5道菜品；普通的豌豆，她能翻出10種花樣。除了飲食，服裝也承載了審美功能。鏡頭下的李子柒始終是以身著傳統手工服裝的形象示人，服飾的顏色也都是依據中國傳統的審美習慣進行搭配。這也恰恰是李子柒求美的意圖所在。在蘭草染布一集中，她從收割作物到設計紋樣，再到染布制衣……李子柒的服裝制作展現了她的心靈手巧和高超的生活技能，是她對生活無聲的表達，也是構成視頻整體審美風格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視聽藝術，李子柒微紀錄片特別注重畫面與音樂。在構圖上彰顯中國傳統風韻，每一幀畫面都頗為用心。在取景地的選擇上始終立足鄉間田園，竹墻木院、閑云遠山這些都是富有東方意蘊的審美意象。視頻里出現的器物都具有古香古色的質感。在聽覺層面也刻意營造類似的效果，微紀錄片的配樂選取了由琵琶、竹笛、古琴、二胡、古箏等傳統樂器彈奏的古風樂曲，可以說是將傳統文化渾然天成地融入柔美和諧的光影聲色當中。

在李子柒的微紀錄片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巴贊所推崇的“紀實美學”。這些作品并沒有采用快節奏的敘事方式，受眾幾乎看不到任何激烈的戲劇沖突，目力所及的都是波瀾不驚的尋常瑣事。為了盡可能地還原現實生活，李子柒的微紀錄片還大量使用固定機位與長鏡頭，最大限度地保持時間與空間的完整性。在她的作品里，時間不是機械呆板的，也不是勻速線性的，而是根據自然的節奏舒展變化的。季節輪轉，春播冬藏，耐心地等待種子開花結果。

正是這種慢節奏的生活美學賦予了李子柒的古風生活微紀錄片強大的傳播動力，影像中的“慢”與現實世界的“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大都市工作繁忙的白領起到放松的作用。李子柒微紀錄片傳達給我們的時間觀念與現代社會是迥然不同的。現代社會，人的時間是碎片式的、標準化的，不以身體自然狀態為根據，而以工作時間為指向。正如學者所言，“控制自身，經濟地使用情感、金錢和時間都是必要的。要學會為將來的保障而舍棄現在的享樂，還要升華并且抑制那些原始的本能和情緒”。在慢生活的節奏下，李子柒的美食重點不全在色香味，而在生活的巧思與通透。我們不妨將李子柒的生活微紀錄片，視為生活審美的案例。在鏡頭剪接和場景的變換中，日常物質生活的詩意得以充分展現，在返璞歸真的視聽體驗中，人的精神生活也呈現了寧靜樸素的美。

二、自媒體平臺對制播理念的革新

除了中式生活美學的選材，自媒體平臺也大幅提升了李子柒微紀錄片的傳播效力。傳統紀錄片主要是依靠電視進行傳播，輔以一部分的院線紀錄片電影，而李子柒的微紀錄片則是以新媒體為傳播平臺，造就了對生活美學新的呈現方式，是一種基于自媒體的審美價值傳播。可以說，富有審美價值的優質信息內容與適宜的信息傳播方式實現了成功的結合，是李子柒微紀錄片得以迅速走紅的根本原因。

從傳播途徑來看，李子柒微紀錄片業已占據了諸如微博、微信公共號、嗶哩嗶哩視頻彈幕網、美拍、秒拍、愛奇藝、Facebook、YouTube、Instagram等國內外的主流自媒體平臺。李子柒令人瞠目的超高人氣，以及自媒體的強大傳播能力，直接體現為各大自媒體平臺上的可觀數字。截至2020年7月初，李子柒的抖音賬號粉絲數為3892.7萬,新浪微博粉絲數為2596.6萬, 快手號粉絲數為808.5萬, 美拍粉絲數為268.3萬, 嗶哩嗶哩視頻彈幕網粉絲數629.1萬, 天貓旗艦店粉絲數為486萬，愛奇藝粉絲數為37.8萬。就海外傳播來看，李子柒的YouTube平臺粉絲為1120萬人，Instagram 粉絲為48.6萬，Facebook賬號則獲得233.8萬名用戶的點贊。

自媒體既是一種傳播方式，同時也是一種接受方式，其為李子柒所帶來的傳播動力還體現為它作為一種更加適宜于現代都市人的信息接收方式，讓李子柒的微紀錄片成為一種觸手可及的情感補償工具。自媒體平臺在信息接受上具有隨時性與隨意性，受眾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篩選出自己所感興趣的信息內容，這種信息接受方式與現代都市人的信息接受習慣是高度匹配的。因此，自媒體平臺將李子柒所構建的烏托邦世界的情緒補償效能進一步放大，正如“媒介即按摩”的接受效應：“新的媒介形態改變 (按摩)著我們對于自身和社會的經驗，這種影響最終比它所傳達的特定信息的內容更重要。”李子柒微紀錄片所模擬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方式緩解了當下都市青年所身陷的現代性焦慮。透過李子柒發布的清新脫俗的自媒體微紀錄片，受眾的感官體驗得以延展，仿佛置身于空靈世界中，在程式化的理性生活和喧囂的都市空間中備感壓抑的情緒得到了宣泄與補償。

自媒體的技術特征還賦予了日常生活以更多的審美可能性，李子柒便成功地把握了這一點。生活藝術化古已有之，中國古典士大夫文化中就有著眾多的生活美學元素。但傳統生活美學受限于表現手段與傳播方式，影響范圍較為狹小，僅能供士人階層自娛自樂，或是士人小圈子里相互酬唱。自媒體條件下，“新媒體藝術在不斷的發展中，和科技媒介產生著共生關系，圖文、聲音、影像、虛擬現實、網絡等都在不同的媒介作用下，都會生發出新的藝術審美內涵”。自媒體以綜合藝術的方式讓看似平淡無奇的衣食住行具有了儀式感。在影像技術的協助下，李子柒的微紀錄片都成功地凸顯了生活的過程性美感，不同于單純的語言媒介只能呈現間接的形象，或者是繪畫以靜態結果的方式呈現。

三、李子柒微紀錄片的價值與真實性辨析

李子柒中式生活美學特色的微紀錄片展示了中國的傳統文化，表現出了勵志女性認真從容的生活態度和高超的生活技能，能夠在緊張的生活中獲得輕松和愉悅，始終享有極高的美譽，超高的關注熱度便是明證。當然，在收獲如潮好評的同時，爭議聲同樣不絕于耳。近日“李子柒被寫入小學語文考卷”沖上熱搜，事情的緣起是李子柒作為風云人物的備選項出現在寧波市某小學六年級期末語文考卷中。質疑的聲音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是對李子柒微紀錄片的真實性提出疑問，如“李子柒能否代表中國傳統田園生活”？二是對李子柒躥紅的價值導向持憂慮態度，如“網紅經濟商業化濃重，出現在試卷上是否會影響兒童的價值觀”？這就牽涉到至少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李子柒微紀錄片自身的藝術價值；二是李子柒作為案例是否具有積極正面的教育意義。

李子柒是否具有寫進小學生試卷的意義？筆者認為，在價值層面，李子柒現象還是有相當的積極因素的，她的微紀錄片所傳遞的審美價值是一種正向的價值引導，具有審美教育功能，提醒人們對生活可以具備自覺的審美意識，而并不全然是機械乏味的，恢復對日常生活的熱情。李子柒的個人經歷和她在微紀錄片的人設，也具有勵志作用。幼年的坎坷經歷，一身生活技能的寶藏女孩，孝順的孫女，對生活的認真態度，用個人奮斗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理想中的生活……這些都對受眾有啟示作用。

長期以來，反對者認為李子柒的微紀錄片虛擬了一個田園牧歌的幻想，與農村實際生活不符。爭論的焦點圍繞李子柒微紀錄片的“真實性”問題而展開。二者的分歧在于，對藝術品“真實”品格的分歧。什么是真實，藝術品如何才能符合真實的標準，這本來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對李子柒視頻來說，卻在此問題上有了新的交鋒內容。從現實主義的角度看，李子柒微紀錄片反映的客觀世界確實不具備普遍意義的真實。可如果我們從藝術真實的維度出發呢？李子柒微紀錄片的真實性體現在個體的真實、情感的真實。作為單獨個體，李子柒實踐著影像中的理想生活，這種生活也在普遍焦慮的社會心態下對大多數人具備吸引力。正如網友所言，看了李子柒的視頻，就能放松下來。“電影是假的，也不妨礙人們愛看，并且真喜歡。”(白巖松語)可為什么人們在“真實”這個問題上，對李子柒的微紀錄片寬容度遠遠低于其他電影作品呢？因為人們在欣賞習慣上沒有把Video-blog的形式當作可以虛構的藝術，而是當作了生活的記錄。尤其是Video-blog以不同于文學、繪畫、音樂的逼真手段，混淆了生活與藝術界限的時候，觀眾的困惑就更多了。事實上，李子柒的微紀錄片是大眾文化產品，現代網絡通信技術的產物，存在藝術加工自然是應有之義。她精心選材的視頻，與其說在記錄生活，不如說是一場表演。而李子柒微紀錄片選擇了生活中那些具有審美質素的方面，對真實生活進行了藝術加工，正是這種選擇性的、不完整的“真實”產生了正面的精神陶冶與美育功能。

李子柒微紀錄片對傳統文化的弘揚同樣是其價值傳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新媒體傳播的條件下，李子柒的微紀錄片豐富了展示中國傳統文化的角度。食物作為全人類共同關心的生活內容，構成了絕佳的文化交流素材，同時又能夠展現中國文化的魅力。《人民日報》、新華網、共青團中央、央視新聞等主流媒體紛紛點名表揚過李子柒微紀錄片的文化價值。人類心理結構對美的共通感讓李子柒短視頻有了大量受眾，爆紅海外，具備了講好中國故事的條件。李子柒本人也談到過：“美好的東西都具有共通性，我自己喜歡，外國朋友也喜歡。這種美好是不是我帶來的并不重要，關鍵在于我分享了我想過的生活，恰好你也喜歡。這種共鳴讓人感到滿足。”李子柒從切實可感的微觀視角來展示傳統文化，在潤物細無聲中打造了積極的中國形象。正是借助這種柔性的表達策略，她找到了講好中國故事的角度，通過日常生活展示傳統文化的雅致氣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