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昕昕
(大連東軟信息學院,遼寧 大連 116000)
《1/2的魔法》是由丹·斯坎隆執導,克里斯·帕拉特、湯姆、赫蘭德、茱莉亞·路易斯-德瑞弗斯、奧科塔維亞·斯賓塞等擔任主要配音的動畫電影,于2020年3月6日在美國上映,8月19日中國大陸上映。影片講述了兄弟倆為尋找現代生活中尚存的一點魔法而踏上冒險旅程的故事:童話里的精靈也已經進入高科技時代,魔法逐漸消失,畢竟像甘道夫那樣全神貫注、滿懷激情地說出咒語太麻煩。弟弟伊蘭一直渴望見到病逝的父親,卻在生日成人這一天收到父親留下的魔法杖,里面的一條“24小時內復活”的魔咒竟然讓父親重回到世上,但可惜只有一半,只是一個穿了褲子的下半身。伊蘭于是和愛打鬧又愛琢磨魔法的哥哥巴利一起去找尋能恢復父親上半身的魔法石。影片延續了皮克斯動畫作品人物設計的美學特征,即對于角色的刻畫與界定不只著眼于日常的人類,而是將諸如玩偶、機器人、小怪獸等充滿創新性質的形象作為影片的主角,挖掘角色鮮明的外貌特點,將其與影片的主旨相結合。在影片的敘事上,《1/2的魔法》仍然屬于迪士尼大團圓式作品中的一例。
自20世紀40年代開始,迪士尼的動畫作品便以其簡單明了的情節、對于美好品質的贊美與夢幻奇妙的氛圍享譽世界。迪士尼早期的動畫電影大多以經典童話為藍本,進行一定程度的再創作。在這種情形之下,迪士尼的動畫影片的敘事策略呈現出單線敘事、二元對立的結構特征。這是出于遵循已有文本的內容和保證受眾(兒童)的觀看效果的雙重考量。而在實現從低齡孩童到全年齡觀眾的受眾轉向后,迪士尼的動畫作品逐漸步出了對于經典童話的改編與再創作,進入到了“后經典”的創作時期。在這一時期,迪士尼的動畫影片保留了單向敘事的結構,并且效仿商業電影的創作手法,在影片的某些片段埋下戲劇沖突的種子,然后在此后的影片中加以解決、回以呼應,實現邏輯上的閉環,帶給觀眾環環相扣的觀影體驗。
作為“后經典”時期的迪士尼動畫影片,《1/2的魔法》在總體的敘事走向依然遵循了迪士尼動畫影片的單向敘事結構。影片照舊采用了經典的二元對立的呈現方式。二元對立是傳統結構主義用于解釋世界中的矛盾、沖突的方式方法。列維-施特勞斯認為,所有的文化以及它們的形式代表了二元對立結構根本運作的邏輯轉換,二元對立是一種非此即彼的狀態,此外,二元對立著的雙方需要依賴著對方而存在,意義來源于雙方的差異。在影片中,二元對立的雙方被化約為魔法與科技。在影片伊始的旁白當中,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失落之感。世界曾經充滿奇遇、冒險以及魔法,但是這種狀態被科技所帶來的革新而替換。科技更為便利與普遍,它不需要人具備特定的資格和天賦,便能實現魔法才能完成的任務。在這種差異之下,魔法不得不獲取了落后、古老、遙遠等一系列的意義。與之相對應的是,科技得到了現實當中穩固的地位。在二元對立的結構下,魔法被巧妙地遮蔽和掩埋了。在影片的世界當中,它以桌游的形式融入了當代生活,喪失了原有的功能和效用,僅僅保留了滿足人們幻想的作用。因此,巴利對于魔法的向往不僅僅是單純憑依著魔法而存在的,它與科技相關,是一種飽含著懷舊、獵奇以及對現代科技某種程度的逆反的綜合體。
當影片開頭的旁白落下時,只見鏡頭一轉,年輕的伊蘭在床鋪上醒來。整齊有序的房間、嗡嗡作響的手機鬧鐘與此前云霧繚繞的山峰、綠意盎然的原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整個場景都在暗示著魔法的失落與科技的興起。隨著伊蘭離開房間,來到大廳,與母親、哥哥和家養的小龍互動,一種關于魔法與科技、奇幻與現實的微妙之感開始浮現。在觀眾一貫的認知當中,精靈、小龍、半人馬這類生物只應當存在于傳說與童話當中,是與魔法息息相關的,而影片將這些形象帶入了與人類社會相仿的現代社會,并賦予其形式和邏輯上的合理性。觀眾基于此種情況,一方面接受了影片此前旁白關于魔法消逝的敘述,默認科技與奇幻生物的結合是合理的,另一方面又期待著魔法的復蘇。因為奇幻生物在現實的邏輯當中是與魔法綁定的,更何況影片在一開始便規定了魔法存在的真實性,魔法的歸來亦符合著影片的內在邏輯。
在實現宏觀背景層次上的二元對立后,影片進而將主要人物納入了這種對立范疇。在大廳的數分鐘鏡頭中,弟弟伊蘭和哥哥巴利在形象上的對立之感展現得尤為突出。伊蘭文質彬彬,看上去有些許怯弱,巴利則毛手毛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兩人就仿佛是一塊磁鐵的兩極,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這種對立之感的集中體現在于伊蘭試圖邀請同學前往家中參與聚會時,巴利開著自己的改裝車到來。此時,伊蘭的畏懼和不自信已經到達了極致,他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和同學們進行下一步的交流,巴利卻絲毫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吵吵嚷嚷地呼喚著伊蘭。如前文所述,意義需要在差異之中得以顯現。正是在此時,對于伊蘭和巴利的基本塑造得到了完善。
至此,影片二元對立的兩大范疇都已經清晰地體現出來。它們分別是魔法與科技的對立、伊蘭與巴利在性格上的對立。這兩種對立需要一個契機融合到一起,成為推動影片劇情發展的動力,使得對立能夠消失,敘事得以解決。隨后,父親信件的出現與伊蘭的天賦成為了這個契機。熱衷于魔法卻缺乏天賦的巴利和對魔法興致缺缺卻具備資格的伊蘭以及兩人對于父親的思念使得他們共同踏上了旅程。旅程是西方文學作品當中一個重要的題材,正所謂“偉大的文學不外乎兩種,要么是陌生人來到小鎮,要么是人物踏上旅途”。旅途過程的未知性和終點的確定性為影片賦予了制造沖突和解決沖突的可能。事實上,影片也正是依靠著這一點來實現戲劇沖突的。在酒館遇見的蝎尾獅將幫助伊蘭和巴利破除鳳凰石的詛咒,機車妖精喚醒了自己的翅膀將會啟發蝎尾獅運用翅膀飛翔,犧牲掉的改裝車的徽章將會代替鳳凰石吸引石頭龍的注意力,而伊蘭和巴利也逐漸理解了彼此。原來在伊蘭的成長過程中,巴利一直充當著事實上的父親角色。
在影片中,伊蘭和巴利的父親始終都是以一雙腿的形象出現。這是因為魔法失敗所導致的。而無論是最開始的信件,還是一雙腿的形象,乃至最后在夕陽下的消散,父親總是與魔法綁定在一起。這構成一種巧妙的轉喻。父親是魔法在現實中的具象體現,伊蘭的成長也總是體現為運用魔法能力的提升:從在危機中使用凌空舉物,到制造橋梁跨過無底深淵,再到洞穴河流內的隨心所欲,最后到與巨龍決斗時的信手拈來。伊蘭熟練掌握魔法的過程,便是逐步接近父親的過程。但這種接近被事實無情地阻隔了——擊敗巨龍后,伊蘭被困在巨龍殘骸所形成的石頭堆里,只能通過裂縫瞥見父親和巴利交談、擁抱,乃至消失。此時,魔法轉而成為父親的替代。對父親接近的不可能反而確定了伊蘭的成長和蛻變。父親本應行使的教育和陪伴功能通過魔法內化于伊蘭的心中。與此同時,伊蘭和巴利所處的世界也抵達了一個嶄新的領域,即魔法復蘇,并與科技和諧共處。對立消失了。
可以看出,影片中對于魔法重歸的過程的描述,是直接與對傳統價值觀的呼喚掛鉤的。從更深層的維度上來說,影片將魔法視作古老、經典的價值取向,將處于其中的奇幻生物們視作需要教化的存在,并通過對父與子關系的解讀回歸到現代科技社會當中。在影片的尾聲,蝎尾獅的酒館重新變得狂野、充滿動蕩,妖精們再度用翅膀飛翔,警察半人馬舍棄了汽車,用自己的四條腿奔跑,巴利和伊蘭也化身為傳說中的形象:勇者和法師。影片象征性地以融合的方式化解了新舊時代的沖突。
在《散文詩學》中,茲維坦·托多洛夫提出,敘事是從一種平衡狀態開始的,這種狀態是圓滿、令人滿意的。但這種狀態很快就會被外部力量所干擾、打破,敘事也隨之在這種不平衡的情形下開展。不平衡的狀態最終受到挑戰,并且最終被一種積極的反對力量所制服,從而再一次回到稍有改變的平衡狀態。《1/2的魔法》的整部影片都可以視作是某種力量對于現狀的矯正,以及對于平衡狀態的復歸。
如前文所述,魔法和父親象征著的是社會過往的傳統秩序和價值觀念。但遺憾的是,出于某種因素,它在社會演變的進程中遭到了程度不一的遺忘和掩埋,僅僅以傳說的形式存在于當下。這種狀態在影片內顯然是不平衡的。它使得影片中那些奇幻生物忘記了自己的本能:蝎尾獅變得溫順,忙于討好投資人和酒館顧客;妖精們不再振動翅膀,癡迷于機車。影片借由巴利和伊蘭之口表達了對于這種不平衡的看法。因此,影片敘事的首要目標便是扭轉這種不平衡,使其回歸到圓滿的狀態。巴利和伊蘭的旅途也就應運而生了。
從整體的結構上來看,《1/2的魔法》是由一個平衡狀態向另一個平衡狀態的轉變。起初,世界上只有魔法存在。在缺乏科技的對立的情況下,魔法自己便能構成一種平衡。但隨著科技的興起,人們逐漸摒棄了魔法。這時,不平衡出現了。不平衡的意義經由差異顯現出來。遺跡的拆除、對于本能的遺忘都潛藏著對于此種不平衡的不滿。巴利和伊蘭的旅途從宏觀的結構上來說,顯然是要逆轉這種不平衡的。但這種不平衡出現的根本原因并不是科技的誕生和發展,而是人們對于魔法的看法和態度。要扭轉當下的現狀,最重要的是改變人們的內心。巴利和伊蘭旅途的起點即終點的設定正好呼應了這一點。他們所尋找的鳳凰石位于將要拆除的噴泉頂部。如果不能意識到這一點,那么整個旅途的環狀設定也便失去了其意義。
而從家庭的角度來說,不平衡的狀態存在于巴利和伊蘭的內心。他們失去了父親。巴利悔恨最后因為不想見到父親插滿治療管的樣子而錯過了最后一面,伊蘭則總是幻想著父親能夠位于他的身邊,教育他,令他勇敢。父親的缺位使得家庭中的孩子在社會化的進程上缺乏了重要的一環。它是伊蘭怯弱、自閉的根源所在。因此,盡管《1/2的魔法》是一部基于傳統西方勇者、惡龍、法師幻想的改造與戲仿的影片,充滿了商業電影類型化、模板化、公式化的敘事情節,它對于父親與孩子之間羈絆的描述仍然能夠引起多數觀眾的共鳴。影片的價值不僅在于描述奇觀、講述故事,更在于提供一種獨特的精神慰藉。這亦是迪士尼影片一貫的目標。只有一雙腿的父親需要孩子們引領,這為解讀父子關系提供了另一種視角。影片最尾伊蘭對父親和巴利的遙望使得其對于親情的描述不落俗套:與其沉溺在想象的父親的懷抱與呵護中,倒不如勇敢地成長,成為理想中的那個人。
迪士尼影片往往以其兼具深度和溫度的創作方式而家喻戶曉。而在《1/2的魔法》當中,溫度占據了大部分。圓滿的狀態不只是一種簡單的復歸,它更需要一個嶄新的面貌。但影片止步于巴利和伊蘭踏上傳說中的旅途,并未多做描述。
《1/2的魔法》是一部典型的皮克斯技術加迪士尼內核的動畫影片。影片的多處情節都體現了創作者的奇思異想,譬如用充滿魔力的木頭渣變出一整根魔杖。對于父子羈絆、兄弟羈絆的描述使影片充滿了溫情脈脈的氛圍。恰到好處的幽默劇情的插入與相得益彰的畫面總是能令人會心一笑。影片以魔法為主流秩序和主流文化的隱喻,提倡對于傳統價值觀的復歸,亦加強了影片的深度。影片對于各類人物形象的塑造,亦值得國內的動漫影片創作組取經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