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晶
(山西金融職業學院,山西 太原 030024)
拉康的鏡像階段理論,即是指將“我”通過對自身或他人作鏡像的考察,從而看到理想自我的形象;也是指通過鏡像映照整個社會的問題,并試圖做出改變。《柔情史》中的鏡像關系如下:
電影《狗十三》中李玩在狗身上找到了自己“被丟棄”的影子,構成了一種同化的鏡像關系;電影《維諾妮卡的雙重生命》中素不相識的波維與法維,通過心靈感性構成了自我認同鏡像關系;電影《七月與安生》中七月和安生,她們在對方身上釋放自己的壓抑人格,構成了一種“誤認”鏡像關系;而電影《柔情史》將視角聚焦于一對普通的母女,正如萬千家庭一樣,女兒與母親的關系并不友好,她們在爭吵中加深了對彼此的理解,進而在生活中透露著彼此的行為方式和價值觀,同樣構成了一種認同鏡像關系。
影片《柔情史》主要運用相互呼應的文本形成提喻結構得以實現建構鏡像關系,呈現母親與曉霧如生命連續體般的共生關系。一方面,影片中的母親是一個生活的失敗者,將生活希望寄托于曉霧,曉霧雖已成年,卻每天接受著母親事無巨細的照顧,雖然她們互相指責,彼此卻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互取暖的人,存在共生關系。另一方面,母親的價值觀在曉霧身上刻下了深深烙印,如:母親每天防他人竊取曉霧書稿和自己詩歌的創意,防曉霧男友占她的便宜,防鄰居摔倒賴她們,防沒有血緣關系無法享受公公的遺產……曉霧從骨子里堅持日子要壞著過,認為優美旋律的音樂是不真實的,對自己好的男朋友像假的等,就是在延續母親的價值觀,構成另一種共生關系。此外,影片中呈現出一個對仗,母女間互相折磨,當彼此受不了后就分別去談戀愛,試圖通過戀愛化解生活苦悶、緩解生存問題,兩人戀愛都失敗了后又回家,繼續折磨對方。
影片看上去是公共話語闖入家庭生活的私人空間,呈現日常起居間的口角詬誶,但實則是想通過揭露蘊含在家庭中的秘密,映射整個社會的人際關系。揭示父系家庭模式中女性生活的不獨立。影片中未在場的丈夫、殘疾戀人、師兄、離過兩次婚的張憲、裝瘋賣傻的爺爺、閑云野鶴的道長、大腹便便的鄰居等老弱殘死的男性,形成社會權利圈,讓處于弱勢的女性依附于他們,讓女性為了能獲得蠅頭小利取悅于他們,最終淪落為將能讓自己過上舒服的生活作為擇偶標準,似乎曉霧是最有骨氣、最獨立,將張憲玩弄于股掌之中,又“主動甩了”張憲,實則是強勢下的脆弱自卑。這不是影視作品的夸張性處理,而是對現代社會兩性生活的真實寫照。此外,人際關系偽裝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社會風氣。影片中通過媽媽語重心長地叮囑永遠不要和男朋友說自己家不幸福,也不能讓鄰居知道家里沒有男人,以免被他人欺負等臺詞,揭示真實社會人際交往中偽裝現象之冰山一角。
“他者”是拉康哲學的核心詞,分為“小他者”和“大他者”,其中,“小他者”是指鏡像階段中一種在場的想象;“大他者”是指文化結構和社會法則的符號秩序。影片中母親、曉霧在與“小寫他者”互動過程中建構自我,在“大他者”中建構母女關系。
影片作品中母親形象呈現類型化傾向——勤勞慈愛、父親客體的象征意義。但是,電影《柔情史》反其道而行之,一方面,在影片中未設計母親的角色名字,讓其處于“身份缺失”的狀態,意味著是對大多數母親形象的真實寫照;另一方面,回歸真實的世俗生活,呈現了母親不柔情的一面。楊明明導演在采訪中提道,影片名中的“史”字,代表著在日積月累中形成了此番近況。母親的不柔情就是在與他人互動過程中建構而成的——她和丈夫并不是因為愛情才在一起的,而是因為婚后有了孩子不得不在一起的。曉霧還沒上大學丈夫就去世了,丈夫死后惡鄰居欺負她們孤兒寡母,使得她早已厭倦了與他們為鄰的生活。她本來就沒有穩定的工作,再加上房屋拆遷后又沒了房子出租費,曉霧上學又需要花錢,她就沒有舍得買房子,選擇和公公生活在一起。公公只字不提房屋繼承和遺囑的事兒,攪得她心神不寧;公公的精于算計,讓她感覺自己在他那里占不到一分便宜。丈夫、娘家人的角色缺位,才逼得她學會用市儈、算計的眼光去看待人際關系;才華方面不得志,所以她才通過對曉霧在生活中事無巨細的控制刷存在感;物質上的不富足,迫使她不得不精打細算地過日子,甚至在自己創作的打油詩里面期望吃草解決生計問題。
曉霧的不柔情史,是生活細節日積月累所導致的,她在不算高溫暖的家庭環境長大,爸爸去世后,媽媽手里攥著錢不買房子和爺爺去擠二居室,生活上的不方便與空間上的不獨立都讓她很不滿,甚至讓她感覺媽媽眼里只有錢。為此,她拒絕去理解別人,也拒絕理解他人,認為最可憐的活法就是為了理解;她不相信無條件的寵愛,用過激的方式“自我保護”,壞著過日子。表面上這是曉霧的自主選擇,實則蘊藏著這個家庭的悲劇。
母親身份主要是一種家庭角色。以《柔情史》中母親為代表的大多數中年女性,都以家庭生活為主,缺乏社會的存在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生活經驗,所以她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事無巨細地控制子女的生活,用她們的市儈和封建迷信指導著子女的生活,試圖通過照顧子女來實現自身價值,最終形成母親付出感強、子女愧疚感強的母女關系,是對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影片通過呈現內耗、消耗的母女關系,引發觀眾深思如何構建健康的母女關系。
代際間權威與自由之爭?!度崆槭贰吩诟鞔箅娪肮澤嫌?,外國觀眾都產生了情感共鳴,楊明明導演總結道:“世界上所有的母女關系都是一樣的,女兒經常跟自己的母親過不去。”母親代表著權威,試圖用自己的觀念去塑造曉霧;但影片中小霧在胡同滑著滑板車的長鏡頭,以及故宮里皇后服飾游客照的意象,都預示著曉霧愛自由、不服管,她勢必會擺脫母親的影響。代際文化的較量,她們終究會在試圖改變對方的道路上學會妥協,形成各美其名的母女關系。
金錢控制下情感異化。楊明明導演在采訪中提到“女性總是承受更大的壓力,生存層面問題很容易就強加給下一代”。影片雖然未像張愛玲小說一樣塑造母性的淪喪,但是將象征貧瘠、饑餓意象的牛奶、羊蝎子、瓜,和她們的生活聯系在一起,在餐桌上呈現母親催促曉霧去工作掙錢、釣金龜婿的場景,揭示金錢控制下情感的異化。
《柔情史》通過展示不柔情的母女,既讓觀眾感知到母女共生的鏡像關系,又映射了整個社會的人際關系。在母女不柔情的自我建構史中,“小他者”“大他者”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