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濤
(華僑大學 美術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電影療法,是藝術療法的一種,自20世紀90年代在西方國家興起之后,便迅速在全球推廣。作為一種已經穩定發展近三十年的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方法,電影療法也被我國很多心理咨詢師所采用,成為心理輔導和輔助治療的一種常規手段。
“電影療法”具有跨界實踐特征,它整合了電影藝術和心理醫學的相關資源,意圖借助藝術的力量,達致心理和精神的療愈。一方面,從理論上來講,兩者具有深度相關性,無論何種藝術樣式,均是精神性和心靈性的體現,它負載了人類相通的人性和情感,通過電影藝術的觸發,觀者內心隱秘的情結能夠得到激活,從而通過與電影文本的呼應和對話實現自我精神和心靈的更新修復,起到自我療愈的效果;另一方面,兩者雖有相通之處,但也不無抵牾。電影作為藝術之一種,作品是靈動的,其意蘊很多時候具有發散性,可以伸延至多個維度擴張,但心理醫學則需要對癥治療,具有很強的聚集性和針對性,它需要把焦點集中在具體癥候上,這樣就形成了某種矛盾,電影的發散與心理醫學的聚焦形成一組對峙概念,“電影療法”意欲達到正向效果則必須實現對此組矛盾的消解和超越。
毋庸諱言,電影療法借助電影藝術的獨特感染力,在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層面具有諸多優勢。
電影藝術誕生于1895年,同年,弗洛伊德提出了精神分析理論。雖是巧合,卻也暗合了兩者的深層心理結構。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中將夢的運作機制提煉為濃縮、移植、象征、潤飾,認為夢是深層次潛意識愿望的隱晦表達和想象性滿足,這一點正是電影藝術的隱秘所在。電影被稱為“白日夢”,運用逼真的視聽語言營造亦真亦幻的假定時空,觀眾坐進黑暗的電影院中觀影,宛如一夢中,所實現的同樣是潛意識的移情和滿足。電影理論家克里斯蒂安·麥茨曾在《想象的能指》一書中對電影藝術的“造夢”機制進行過詳細分析,在他看來,電影是一種想象的虛構技術,電影能指本身就是想象的。也就是說,電影是表現想象的手段,同時,這種手段本身就是想象的。因此,瑞典電影大師伯格曼明確提出:沒有任何藝術手段能如此像電影一樣表達夢的特質。當電影院的燈光被熄滅,白色閃光的屏幕向我們打開……我們被拋入事件之中——我們成了夢的參與者。夢,成為連通電影與精神分析的橋梁,架構起電影與心理醫學的交合基礎。
電影療法的運作邏輯正是設定于此。電影首先營造了一個巨大的場,當人開始看電影時,就將自己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一個相對比較獨立的空間,這種隔離就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心理咨詢或治療的場景。在電影咨詢和治療中,咨詢師、來訪者和電影構成了一個心理場,來訪者和咨詢師、電影建立了動力關系,并將其知覺、情感無意識投射到電影中,咨詢師對來訪者的知覺、情感等進行分析,以達到咨詢的目的。比起普通的咨詢室環境,通過電影營造的意境更加真實,來訪者更有可能將自己的潛意識層面的東西表現出來。
相較于一般性心理咨詢和治療,電影療法具有明顯優勢。電影所營造的逼真故事場景、緊湊嚴密的情節設計、精彩的表演、曼妙的音樂等,呈現出一個雖非真實卻逼真的超現實時空,如夢似幻,具有極強的帶入感,能夠使心理咨詢者/患者很容易放松理性把控,進入潛意識的心理深層,與電影形成呼應,從而抵達暗藏于內心深處的心理癥結,完成情結的消抵與釋放,實現心理與精神的療愈。同時,這種對既定情境的深度浸入,使心理咨詢者/患者在類迷幻的精神狀態下展露心理癥候,也能夠使心理咨詢師較易找到造成患者癥候的心理根源,從而制訂對癥治療方案。而且,隨著電影技術的飛速發展,如VR等虛擬現實技術的介入,電影營造現實夢境的能力將越來越強大,對心理咨詢者的帶入效果將越發強勁,電影療法的預期效果也將更為理想。這種沉浸式體驗觀察帶來的對心理癥候的展現與捕捉是一般性心理咨詢方式所無法實現的,因為在理性作用下,面對心理咨詢師時,心理咨詢者/患者很難真正做到敞開自我,更別說進入到潛意識領域進行剖析與解讀。
基于“電影療法”所具有的如上優勢,國內很多心理咨詢機構和精神治療機構大都采納了這一方法,作為常規手段普遍施用于各種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病例。雖然“電影治療”具有某些獨特的作用,但在長期心理醫學治療實踐中,還是暴露出了一些問題。歸納起來,這些問題大致包括以下幾組矛盾:
作為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的患者,其所面臨的心理困擾是集中而具體的,往往體現在某一個層面或情結之上,其療愈,需要在“這一個”層面或情結之上施以極具針對性的“聚焦”式處理;而電影,眾所周知,每一個電影作品都是一個發散性的意指結構,具有開放性傾向,且在一個電影文本之內往往集聚了多種讀解可能的符號集群,這就造成這樣一種狀況:對電影的解讀,往往具有“多面向”,從具體電影作品中讀解出的意味,因人而異,甚至因時而異。如此,當電影遇上心理醫學,第一個凸顯的矛盾便是這“一”和“多”的矛盾。心理醫學需要將電影的意義結構界定在“這一個”之上,方能對患者施加治療,而電影的意蘊結構恰恰是“多面向”的,具有開放性。為了使“電影療法”產生效力,心理咨詢師/醫師就需要借助電影作品的意義對咨詢者/患者進行“導讀”,即便如此,實際上,咨詢者/患者在觀影過程中仍然存在極大不確定性,如何將解讀路徑納入對患者有效的解讀路徑之上,即將“多”歸并到“一”的軌道上,使咨詢者/患者避免受到負面冗余信息的誤導和干擾,這是“電影療法”需要處理好的第一組矛盾。
“電影療法”作為一種“舶來品”,其早期案例積累注定均來自西方國家,所選用的電影作品也幾乎都是西方電影。當“電影療法”在國內施用時,就面臨著“中”與“西”的矛盾。鑒于中西方文明在思維方式、價值觀念、行為舉止、潮流風尚等諸多方面上的巨大差異,實際上,中西電影在彼此境域的跨文化傳播接受中均存在著很大的文化折扣和文化不適現象。當國內心理咨詢師或醫師采用西方電影進行心理或精神治療時,容易造成觀影患者無法準確理解和解讀電影作品的現象,尤其是對于一些文化程度相對較低的觀影者,這種狀況會更為明顯。盡管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國內一些咨詢師和醫師開始注重選用國產電影作品來進行心理治療,但限于國產電影在片源選擇上的“捉襟見肘”,客觀上造成仍然需要倚重外國電影的現狀。這一問題的存在,需要心理咨詢師進行必要的中西文化“轉譯”式引導,才能使觀影患者大致理解電影作品,從而介入心理治療,但如此,就對心理咨詢師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咨詢師的文化素養高低,將直接影響“電影療法”的療效強弱。
雖然電影藝術中存在一些別具特色的藝術探索片,屬于相對“小眾”的作品,但不得不說,電影藝術作為一個投資巨大的藝術創作門類,整體而言其受眾定位是界定在“大眾”層面的。電影生產動輒投資數千萬數億的資金,創作需要對資本負責,因此,它面向最廣大的普羅大眾。前往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的心理患者,相對蕓蕓眾生,是極其“小眾”,比藝術探索電影的“小眾”定位還遠要更為“小眾”的一個群體。實際上,自電影誕生以來,雖然全球各國創作生產的電影作品早已數以萬計,但鮮有電影作品是針對心理咨詢或者精神患者群體而創作的,盡管有些作品在內容上涉及心理或精神疾病,如希區柯克的《精神病患者》等,但其受眾市場也依然是“大眾的”,是為廣大的、健康的觀眾而創作生產,并非出于心理或精神療愈的目的。因此,“電影療法”在選片時不可避免會面臨“大眾”與“小眾”的矛盾,如何在面向健康大眾的電影作品中尋跡求索那一部或幾部能夠適用心理或精神患者具體心理或精神問題這一“小眾”需求的作品,對心理咨詢師或精神醫師是一個考驗。
“電影療法”的運行邏輯,需要營造一個似夢的潛意識空間,只有咨詢者或患者少有理性抗拒地進入這個空間后,其潛意識情結才得以顯現,治療才得以開始。因此,電影作品引導觀者進入這樣的療愈空間對“電影療法”至關重要。而如何才能有效吸納觀者進入此一空間呢?自然需要訴諸電影的藝術性。毋庸諱言,那些在故事講述、演員表演、視聽語言等方面都較為出色的、具有較高藝術性的電影作品往往更容易實現觀者的“移情”“入戲”效果,也就是說,藝術性越高,“移情”效果越好,但是否“移情”效果越好,則療愈效果就越好呢?這一點則未必,因為療愈效果的獲得需要倚重心理治療的“專業性”,只有對心理和精神病灶施以針對性的、“對口”的專業治療,療愈才有可能。這里體現出“藝術性”和“專業性”間的矛盾,能夠進入“移情”狀態,取決于影片藝術質量,但藝術質量高的影片卻未必一定適合于心理或精神治療的針對性和專業性,要取得“藝術性”與“專業性”的完美統一,對“電影療法”同樣是一個考驗。
作為一種從國外引進的心理咨詢和精神治療手段,“電影療法”于我國實踐過程中出現一些問題,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畢竟,要完成本土化吸收和改造需要實踐和經驗的積累。雖然“電影療法”存在一些不足,但我們不能因此而“因噎廢食”。實踐的問題,需要在實踐中進行解決。一方面,國內“電影療法”亟須建立相關案例庫,對以往的案例進行整理,分析不足,總結經驗,重點關注典型案例,提煉其中的規律性,以期能為以后提供參照;另一方面,從事“電影療法”的國內心理咨詢師需要進行針對性培訓,提升其業務素養,尤其亟須擴充他們的電影知識儲備,使其能夠對患者進行“電影療法”時無論在片源選擇還是解讀分析都處于游刃有余的狀態,不致因電影知識的匱乏影響治療效果。
總體而言,作為電影藝術與心理醫學的跨界實踐,“電影療法”的利與弊鮮明,優勢和問題都比較突出,如何取長補短,中和兩者的矛盾性,從而綜合發揮其優勢,達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是“電影療法”未來的重點。隨著電影藝術和心理咨詢/精神治療技術的雙重演進,以及國內心理咨詢師在素養能力上的提升,相信目前暫存的這些問題能夠得到漸進式解決,“電影療法”在我國能有一個更為光明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