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就是凸起的東西

妙 語

1

一棵樹被攔在一戶人家的院子里。有樹，院里就留住了蟬聲，也比旁人多得一些風雨的浸潤。

雨水稍有停頓，階前和墻角就長出青苔，那痕跡，是一截雨水在時光里的彷徨和掙扎。

樹葉從來不會寂寞，那些果實也是。它們替樹發出聲音。為了不困在原地，也努力渲染自己，想早一點被季節摘走。人的神思只為樹葉和果實牽動，隔墻也要探一探。

樹從來沒有出走之心。

樹只立在原處，從最低處凸起、擴張，多少年都不會改變。

樹把自己留下，把最耀眼的東西給你。

于誰，都是一場幸運。

2

葡萄樹大部分時間在攢勁兒，連開花都很吝嗇，一串本色小花，貼在葉子后面，不仔細看，幾乎都會忽略。大家都太忙碌了，誰也不想為不關切的事物分一分心。

葡萄藤貼著墻探出來一枝，灑下一陣陰涼。再探出一枝，又灑下一陣陰涼。

其余的枝干在另一座院子里，曲曲彎彎，占了一半空間。

成長是一種慣性，盡頭是繞不過去的衰老。誰也避不開這件事。這個道理葡萄也懂，它們仍然歡歡喜喜挨擠在一起，孕育著酸，也孕育著甜。

鼓凸起來的酸甜滋味，被小心翼翼剪下來一串，矮梯上的一只手，隔著斑駁的光影，遞給下面等待的另一只。

人跟植物學會了耐心和等待，收獲和分享。

這是最幸福的事。

3

不用播種，草年年都會自發生長。它們在野外跑慣了，溜進院子里也收不住心。一不留神，跑得滿院子都是。主人出了遠門，它們就替主人守家。

除了等待，草，沒別的事情可做。

冬雪里枯萎，來年又從枯萎里發出芽來。每年三季都在守望。剩下的時間，它就在風雪底下長根。根扎得越深，來年就更旺。

它們給自己造海。

風一吹，就起波浪。

草從來不覺得這是荒涼。

草等著那個荒蕪的人，一點點拾回信心。

4

水是群居動物。太孤單了，就會放棄自己，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

它們會不厭其煩地把自己匯聚起來，成為池塘，成為湖。泊一葉小舟，立幾朵荷，再養一群蛙聲。

更多的水，不甘心這樣活著。它們聚集起來，奔走相告，到大江里去，到大海里去。

和礁石碰撞出浪花，和航船碰撞出飛鳥，和自己碰撞出閃電。

一滴水認不出自己。

但一群水創造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