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集》序

周嘯天

《九歌·少司命》云：『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二〇一四年因四川省政協(xié)主席陶武先之介紹，認識了劉道平同志。道平同志閱歷豐富，廉潔自律，性情爽朗，談吐大方，毫無官氣。與之相處，實人生樂事。

其時道平正熱衷習詩問道。孔子說：『三人行，則必有我?guī)煛！灰徊恍⌒模冶愠闪恕喝恕恢械囊蝗恕５榔接幸痪淇陬^禪：『我這個學生，是不好教的。』一則因為他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二則因為他要和老師抬杠。話說回來，若要對道平學詩下一評語，我認為，可以概括為『三好』。

一是『好寫』。清人錢泳說：『凡事做則會，不做則安能會耶？』道平勤于寫作，幾乎遇事入詠，每日不可無詩。怎樣才能動筆呢，依我看，起碼得有好句。『立片言以據(jù)要，乃一篇之警策。』（陸機）好詩是靠好句撐起來的。蘇軾的《惠崇春江曉景（一作晚景）》，是靠『春江水暖鴨先知』撐起來的。許渾的《咸陽城東樓》，是靠『山風欲來風滿樓』撐起來的。如果沒有這一句，就不要寫七絕；如果沒有這一聯(lián)，就不要寫七律。寫了也白寫。道平同志是懂這個道理的，每作一詩，必先得句。例如《詠竹》：

拔節(jié)青山入翠微，虛心慣見白云飛。一朝截作短長笛，便喜人間橫豎吹。

這首詩的三四句便是好句。這里的『吹』字雙關(guān)，既是『吹笛子』的『吹』，又是『吹捧』的『吹』；『橫豎』亦雙關(guān)，既是橫笛、豎笛的『橫豎』，又是反正。此聯(lián)本非對仗，卻給人以工對的感覺，措語之妙也。全詩針砭人性的弱點，意既到位，語亦隨之。這樣的詩，不會不傳。讀者忍不住傳，寫了便不白寫。或謂一二句『拔節(jié)』『虛心』落套，但這一二句的落套，是為了三四句的不落套。所以必須如此。

自詩經(jīng)、楚辭以來，傳統(tǒng)詩詞特重比興手法，蘇軾說：『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道平同志也懂這個道理，所以他不會一味模山范水，不會止于合轍押韻，例如《高壓鍋》：

一閥千鈞頭上重，天旋地轉(zhuǎn)口難封。若無舒緩盈胸氣，便付安危兒戲中。

詠物詩要做好，不能止于詠物。白居易說詩要『補察時政，泄導人情』，但若直接把這個道理說出來，則不是詩。詩須有聯(lián)想，須有意象。『高壓鍋』便是作者因聯(lián)想而尋得的一個意象。高壓鍋重要的設(shè)計是其頭上之『一閥』，重量雖輕，作用極大，謂之『千鈞』亦宜。其妙用在于適當出氣，使鍋里的壓力，保持在一個安全的度上。不準出氣，可能釀成重大事故。三四點到為止，有舉重若輕之妙。

有人說，詩不是寫好的，而是改好的，有時是別人改好的。王之渙的『黃沙直上白云間』，是被傳抄者抄成『黃河遠上白云間』的，竟成名句。李白《靜夜思》的『舉頭望山月』被明代趙宦光改作『舉頭望明月』，『床前看月光』被清代沈德潛改作『床前明月光』，《唐詩三百首》一并予以采納，遂成通行版本。晏殊《浣溪沙》『似曾相識燕歸來』，是出于下屬王琪的建議，用來對『無可奈何花落去』，竟為千古名聯(lián)。毛澤東的『原馳蠟象』，『蠟』原作『臘』，是臧克家建議改的。凡此種種，并沒有產(chǎn)生著作權(quán)糾紛。《論語·子罕》云：『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就是說，人不要先入為主，不要自以為是，不要固執(zhí)己見。道平深知這個道理，與人酌詩，往往從善如流。例如《都江堰》：

千秋郡守盛名傳，淺作長堤深鑿灘。魚嘴爭流何太急，向前一步自然寬。

這首詩寫到第三句，詩情達到高潮，如足球在球門附近滾來滾去，就差臨門一腳。末句『向前一步自然寬』便是臨門一腳，進球得分。而這句詩，是與友人商榷的結(jié)果。

二是『好讀』。人的寫作能力是從哪里來的？人的寫作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后天閱讀受用的結(jié)果。故我對學生說：『讀也，寫在其中矣。』『讀到什么份上，寫到什么份上。』

當代人有一個誤區(qū)，就是常將傳統(tǒng)詩詞等同于近體詩詞，以為跨進格律這道門坎，就算會寫。殊不知格律這個門坎很低很低，聰明人說，平仄問題只須半天就可以解決，而語言問題十年不一定過得了關(guān)。不懂這個道理的人，每日指物作詩，盡心安排平仄，追求到了拗救，逢人就說：『我已經(jīng)寫了幾千首了。』遇到這種事，我只能善意地規(guī)勸：『幾千首夠了，數(shù)量超過白居易了。暫時不用再寫，花點工夫來讀吧。』

與詩詞寫作直接相關(guān)，須讀古今詩詞的選集、別集和總集，以及歷代的詩話詞話著作；其次須讀古今中外文學名著，以及文藝理論著作；其次須讀古今中外人文科學名著；其次須讀形形色色的奇書、雜著（曹雪芹連制作風箏的書都讀）。人生最怕心胸狹隘，與人無趣。閱讀，可以造就心懷悲憫的人，腹笥甚廣的人，有趣的人，詩性的人。

道平同志生在一書難求的年代，卻嗜讀如命，饑不擇食。閱讀所及，至于風水宅經(jīng)，麻衣相術(shù)。后有機會上黨校，在老師指導下系統(tǒng)閱讀中外政治理論、文史哲名著，讀書逐漸有了系統(tǒng)。他好學善思，成績優(yōu)異，經(jīng)常名列前茅。學詩以來，得武先同志惠贈書兩大袋，對詩詞理論知識進行了惡補。腹有詩書，進步甚快。

第三是『好談』。朱光潛說，要精通一門學問，最好寫一本有關(guān)該學問的書。講談的作用，也是一樣。必須對所學了如指掌，方能口若懸河，頭頭是道。蘇東坡說：『詩三分，誦七分。』在我看來，一個人能記誦古人的名篇，卻不能記誦自己寫出的詩句，肯定是語感出了問題，用記性不好來替自己緩頰，是怎樣也說不過去的。道平同志以文會友，言必稱詩，每自誦近作，逸興遄飛，任人評彈。談讀書心得，輒得其要旨；道寫作經(jīng)驗，則如數(shù)家珍。常將朋友的聚會，無形中弄成雅集，如坐公益論壇，與會者無不稱善。

綜上『三好』，成就了道平的詩詞，也成就了詩人劉道平。這本詩選，是作者近年之作，幾經(jīng)刪汰而成。定名『三聲』，取『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之義也。詩詞最忌公共之言，反之，最喜獨到語、未經(jīng)人道語。主旋律題材之所以難寫好，就在易落公共之言，成為『老干體』。道平則不然，如寫《訪貧》：

泥徑孤村冒雨行，打工人去暗心驚。幾多觸目幾多嘆，一半拋荒一半耕。孫傍柴門呼客到，翁停竹帚帶愁迎。脫貧事業(yè)談何易，不覺東山新月升。

蜀中詩家郭定乾點評：貧困村之所以貧困，多半是受地理環(huán)境的限制，比如土地貧瘠、缺水、道路不通等，在這種環(huán)境中靠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來維持溫飽已屬不易，倘遇自然災(zāi)害，種莊稼就是賠本生意，因此就有大量的貧困村男女青壯入城打工掙錢。留守農(nóng)村的就只有老人和孩子。由于缺乏勞動力，原有的熟地也只能『一半拋荒一半耕』了。詩中的『泥徑』，意指道路艱難。『孤村』，意指環(huán)境偏遠。『柴門』，照應(yīng)『貧』。頸聯(lián)形象生動，很有畫意。在整個訪貧過程中作者沒有一句冠冕堂皇的慰問語或鼓勵語，而更多的只是嘆息，這樣，我們反覺得它真。因為『脫貧事業(yè)談何易』。詩以景語作結(jié)，尤覺饒有馀味。作者是一位老干部，但詩中無一句『老干體』語，難得！

總之，什么樣的人，寫什么樣的詩。謂予不信，請讀《三聲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