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羊街（六首）

◎宗昊

北羊街（六首）

◎宗昊

有這么一夜，我想起了童年

時常會去渡口看擺渡

一個老人在深水里撐著竹篙

在北洋河里來回游走著

他總是戴著破舊的無檐帽

說著一口標準的江淮腔

聽別人說，在上個世紀

他做過面包匠，騎著雙杠車

在小鎮叫賣。沒人知道他的姓名

因為沒人愿意知道

我們這幾代人，有時候不一樣

有時候又是一樣的

這么多年過去了，北洋街沒變

只是有些人，越來越老了

蕩漾

在竹林中聽到麻雀嘰喳

它振一下雙翼，發出響尾蛇的響動

眼珠子上下翻滾，有些美目盼兮

如同在朦朧期的少年

在推敲戀愛是一種什么樣的過程

不要在竹林解釋唯美主義

它或許來源于詩神的謙卑

不要在麻雀前舉著山毛櫸

它已在自身的光芒中睡去

風在四月吹，吹走了一個人的前世

我就這樣盯著天空，盯了許久

遠處的麥子早已深綠

這是多么輝煌的時刻，我無法抗拒

平原帶來的美，無端蕩漾的青草

同樣讓我陷入著迷

當美之神還是少年時

是否也在這里做夢，產生過悲憫

瓢蟲

一只瓢蟲爬到木樓上

它眼珠子轉動著，盯著我

試圖嗅出我格子衣服的氣息

我清楚，它精疲力盡了

擺出了一副拒絕交流的態度

便睡去了。云朵在藍天中翻涌

它們有想法，錯綜復雜

彼此有敵意，卻又親密

一滴雨珠落在了窗檐上

起風了，我的心也隨之緊張

瓢蟲還在深度的熟睡中

我隱隱能聽到它微小的呼吸聲

也隱隱感覺到這只瓢蟲

根本沒有進入屋內避雨的想法

樹冠上的故事

蟬殼緊貼在樹干上

黃貓翹首監視著

它誤以為蟬躲進了軀殼里

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

樹冠上的天牛，剛剛啃食完

深秋的最后一個野梨

早在金蟬脫殼的那一刻

我就已經幻想它們格斗的過程

深秋的夜晚

樹冠是一些造訪者的樂園

有夜鷺在秘密幽會

也有朗誦詩的螢火蟲

是了，我常常會看著它們

為暮夜創造了奇特的一幕

尋隱者不遇

與野狐在舊宅院相遇

它并未吐露賣油翁的蹤跡

稻田里的農人勞作

幾代人的風骨蕩漾

矮小的田園犬，早已學會擺尾

幼蟬吼叫了幾聲，便下起了大雨

我闖入院中，如同進入雜貨鋪

大地泥濘，蚯蚓開始流浪

遺傳了后現代的自由

當然，這是我幻想中的事情

尋隱者不遇，我已多次領教

野狐早已遁入竹林中

我記得幼時，誤入牡丹園

我們很鄭重地討論邏輯問題

賣油翁不出聲，坐在板凳上

打量著薄霧里那些微妙的情節

在路途中偶遇

時常會在路燈下看著蜘蛛網

一只黑蛛，常常蹲守在那里

它深知，無端闖入的蠅蚊

后半生的命運都在它的手里

黃鼠在大堤上看了我一眼

跳到下游的黃豆叢中

起夜了，捕魚人站在水泥船上

一網下去，多少螞蟥涉水而上

落潮了，河蚌擱淺在淤泥中

大半個北洋村的人拿著魚鱗袋

他們依水而居，靠河生活

在此耕耘了數百年，沒有留下傳說

傳說是水做的，我曾背井離鄉

渡船去江南，喜愛姹紫嫣紅的街巷

也常常途經河流，看著蜻蜓點水

想到這個成語，我始終有點疑問

啟程了，去一個全新的地方

對陌生的城市一直保持好奇

漫長的生活，也就那么一瞬

多少人與我偶遇，擦肩而過

陌生人，你也摸到幸福的門檻了

江蘇射陽人，先后從事教師、媒體行業，現供職于某文學雜志社。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揚子江》《詩歌月刊》《北方文學》《芒種》《鴨綠江》等刊物，出版有詩集《北洋札記》《樹皮記》《地上的樂園》等，曾獲第四屆淬劍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