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 程

彭 艷

霧，牛乳似的霧，彌漫在天地間，包圍了靜謐的陳劉村。

這好似給即將外出學習的劉四田等人設下了“天羅地網”。去，還是不去？考驗著每個人。

五點，又是五點，同千百個清晨一樣，一到這個點，劉四田就倏地醒了。唉，這生物鐘，比鬧鐘還準！

自2013年，云夢縣隔蒲潭鎮陳劉村成立四季長青蔬菜種植合作社、他被推選為理事長以來，他的精神就高度緊繃。13個家庭農場的發展與興旺，192戶家庭的未來與幸福，都與他這個帶頭人息息相關。任務之艱，擔子之重，叫他如何安之若素，高枕無憂？

今天，他要帶領農友們去省農科院（華農）觀摩學習新品種的培植技術。雖離出發時間尚早，但他從不賴床，迅速穿衣起床、洗漱完畢，打算先去田間查看一下蔬菜的長勢，這是他數年如一日的必修課。打開屋門的一剎那，劉四田驚呆了。天啦，這大的霧，咋去華農？早去，危險！按正常點去，準會遲到！不去吧，大好的學習機會不是泡湯了？閃思片刻，他毅然作出決定：去，而且要立馬去！他趕緊掏出手機，給事先約好的農友一一打電話，叫他們火速起床，到車上集合，準備改道出發。

堂叔劉望清到時，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一邊揉眼睛一邊對劉四田說：“老四，我真是服了你呦！這么早，這么老大的霧，幾不安全撒！虧你是喝過墨水的人，就不能先瞧瞧，等霧散了再走？”

“等霧散了再走？估計課也吆鑼（收場）嘍。我這人，性子緩，但辦事兒，毫不含糊，喜歡先人一步，人等車才安心嘛。望清叔，你是不曉得，今天的學習忒重要，都是我們馬上要用的新技術，錯過今天，就不曉得要等到哪天了。再說，咱們是有約定的呀……”

正說著，社友陳長軍來了。他一到就嚷嚷起來：“頭喲，我曉得你是個不睡覺都能跑得飛轉的機器人，可我沒你那扛勁哈。白天忙得像磨芯轉，今兒這早又把人鬧起來，還叫不叫人活了？你看你看，這大的霧，嚇死人了，咋走？干脆下次去得了。”

“下次？你以為人家組織一次大規模學習容易么？關鍵是這次學習還有現場觀摩，最好大伙都去。不學習，咋能引進新品種，學到新技術，又咋能增產增收，擴大規模？我還不曉得你們辛苦？你看司機大哥早來了，上車后你們接著睡吧。”

劉四田說罷，朝司機笑了笑，就率先鉆進了車里。劉四田的話說得入心入理，況且劉望清和陳長軍對劉四田很是服氣，于是順從地跟著上了車。劉四田確實有“幾把刷子”。早在2003年前后，就帶動全村人先后種植從外地引進的新品種——銀冠花菜和紫茄1號、2號，讓全村和附近的菜農們賺了個盆滿缽滿。最讓人服他的是，2016年，他這個全社唯一跨過高中門檻的文化人，居然代表全村、甚至全云夢縣的菜農，寫信向縣委縣政府征求項目扶持，表態說他要身先士卒，帶領全縣菜農迎難而上，努力奮斗，走共同致富之路，引起縣領導的高度關注。后來，縣政府撥了款，為陳劉村修了田間路，還解決了菜地用水用電等一系列問題。

劉青華、小張等人也先后到了。劉四田微笑著朝所有人望了望，然后輕聲對旁座的司機說：“陳大哥，出發吧，今兒慢慢開喲！曉得你車技好、眼睛好，可我還是愿意做你的‘幫眼’哈。”司機會意，含笑點頭，隨即發動了引擎。

車子，像一尾緩慢游弋的魚，在迷霧中穿行。

車上的人，都靜默無聲，有的假寐，有的想著心事，劉四田則專心幫司機盯路。車過隔蒲潭大橋，途經曹大，上347國道不久，一輛大卡車堵在前方，若不是他們眼疾手快，準“碰電”了。緊急剎車，使一車人汗毛立豎，劉四田卻感慨道：生活真是從來不缺早起趕路的人啊。你們看，這樣的天氣，居然塞車了。我們早，沒想到有人比我們更早吧？

車不得不停下。劉四田的話，令人回味，也緩解了緊張，大家嘮嗑起來。

有個問題在小張的心里一直憋著，此時，終于有機會問了：

“劉總，聽我親戚說，您只有一個兒子，是研究生，在泰安做網絡生意，年收入都過百萬了。是嗎？”

劉四田轉頭，笑著對他說：“是啊。兒子兒媳都是研究生，小倆口一起與幾個同學合伙在做。”

“哦哦。那您完全可以倚仗他們搞點快活事，哪里犯得著受這種苦撒？您看剛才……”

劉四田想起前幾天兒子又跟他打電話，要他跟母親一起去泰安。去泰安，就意味著他從此可以脫下這身土布衣，可以褪掉一身的土氣，可以像城里人那樣，過上有規律的體面日子，這可是劉四田曾經做夢都想要的理想生活啊。可是什么時候，想法竟變了？當兒子說去泰安，他只覺得舍不得生他養他幾十年的家鄉，舍不得他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菜地，更不忍心丟下那些眼巴巴想跟他一起致富的鄉親們。在陳劉村，他是種菜能手，是合作社的頭兒，掌握著科學種田的諸多技術和經營方式。他若走，已入正軌的合作社雖不至于坍塌，但影響或多或少還是有的。他再次婉拒了兒子的一片孝心。兒子只好悻悻地說他是個不可理喻的榆木疙瘩。

劉四田悠悠地說道：“這個嘛，他們幾次是要我去幫忙打理些內務小事，還說保證一年給我個十來萬塊辛勞費。可我哩，一向喜歡自己折騰，更喜歡帶著大伙們一起折騰。這毛病兒，想一下改，難嘍！”

“哈哈！我們劉總呀，就是個閑不住、喜歡折騰的人。他閑不住不說，還把我們帶得愛折騰。這好哇！讓我們都跟著沾了光，脫貧致富了。你看，光他一家，從最先搞個體發展到現在，種植面積已增加了四十多倍。合作社哩，只七年時間，種植面積增加了五倍多，年純收入也增加了幾倍，少數社員戶的年人均收入快達到六位數了哩！你說奇啵？”一提到合作社的事，陳長軍立馬忘了剛才的驚險，眼睛也亮堂起來，不僅提高了音量，連語速都變得快如放鞭炮。

“哎喲，真是說得欠死人了。要是我不外出打零工，早點來這里跟劉總學種菜就好了，說不定也成富裕大戶了呢。”陳長軍的話，說得小張嘴巴都張大了。

“現在學也不晚撒。我呀，通過這些年跟著劉總到處學科學種田，總算鬧明白了，就是種田這檔事，也不能搞單打獨斗，要抱團發展，才能走得更穩更遠。也不能老是媳婦穿婆婆的鞋，要大膽走出去，跟人學新技術、新管理和好的經營模式。再上點心、下點勁，戴不上‘致富帽’，那才怪。”提到致富這個話題，一直悶不作聲的劉望清也變得口若懸河起來。

聽到這樣率性的交流，劉四田的心頓時像有三月煦風拂過。這些話，都是他常跟大伙說的呀，沒想到如今成了他們的口頭禪。于學習，劉四田深諳其重要性。生活一向簡樸的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經常到華農學習。那時百元每小時的培訓費，對一位農人來說，可謂天價了，他卻舍得出。他經常聽劉明華教授的講座，這不僅拓寬了他的知識面，還改變了他的認知，更擴展了他的視界，甚至連心胸、膽識都寬廣壯大了，這也是他能脫穎而出的根本原因。

過了一會兒，前面的障礙疏通了，車又發動啟程了。

車子，繼續穿云破霧，以從容不迫之態，勻速穩步向前。

車經朱湖，轉107國道后，一片赫然閃爍的燈光劃破重重霧靄，傳達著前面“故障”的信息。停車觀望，才知前面發生“車禍”了。

安靜了一陣的車廂，變得躁動不安起來，氣氛緊張而怪異。

劉四田鎮定地對大家說：“伙計們，莫擔心，你們要對陳師傅和我這個‘幫眼’有信心撒。難道你們沒發現，霧比先前薄了些？”他的話，似定海神針，平息了大家心湖的波瀾。

人靜心安后，小張又接著發問了：“誒，劉總，有了您這牛人帶頭，你們村的貧困戶應該很少吧？”

劉四田說：“先前也不少哦，有二十多戶。這些人不是因病致貧，就是因病返貧，都是些弱勞力。通過扶貧救助，他們在去年都已脫貧。”

“他們能脫貧，與您有關吧？”

“呵呵，憑我一人，哪有那大能耐喲？政府對扶貧工作做得蠻細的，從各個方面，以各種形式給予他們扶助，你回來呆上一陣自然就明白了。我們合作社創建了亞升、農旺、澤盛、洪發四個扶貧農場，幫扶貧困戶二十多戶，每年吸納貧困戶就業二十多人，他們只在農場做點輕常事，每人每年工資在一萬五以上。”劉四田耐心地解說道。

“是哦是哦。我們合作社不僅幫這些貧困戶脫了貧，還經常為一些貧困地區免費提供種苗和技術跟蹤指導呢。”劉青華接過話茬補充道。

“嘖嘖，你們真是牛！”

“不是我們牛，是劉總真牛。大伙都叫他‘牛人’‘菜博士’，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勤學、肯鉆、能吃苦、還膽大，敢搞新花樣……”

“呵呵，莫把我說得真成了一頭牛哈。我呀，只是不想看到大伙一年上頭累死累活，有時還白忙活一場，我也是打小窮怕了的人……”

一提到“窮”，劉四田的鼻子都要酸了。想想小時，一家老小九口人，梯子形的五弟兄如五只小餓虎，就靠父母與爺爺三人在土里刨食。吃飯穿衣加讀書，壓彎了他們的脊梁，也把母親壓“傻”了。劉四田一直記得母親斥責他的那句口頭禪：你個賴潵鬼，怎么啥衣服一到你身上，就破了爛了哩？

這不橫話嗎？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接著穿，再到老四身上，就是鐵打的衣，也磨壞了呀。這樣淺顯的道理，難道母親真不懂么？后來，盡管家里硬撐著把他送進了高中的大門，但終因經濟拮據而不得不輟學回家務農。

劉四田調整好情緒，接著說：“這錢永遠沒有日子多，伙計們以后還要繼續加油喲……”

車喇叭響了，大家才發現前面的閃燈已不見，車輛又能通行了。

車子繼續勻速前進，至東西湖時，太陽噴薄而出，一束束明耀的光芒仿佛刺破云霧的支支利劍，將那些紗縵似的東西瞬間化為烏有。

車，由一尾魚轉瞬變成一支離弦的箭，朝目的地飛奔而去。

車內熱鬧起來。劉四田不禁暗想，這趟行程多像我們不可預測的一生啊。啟程之初，百舸爭流，擁堵不堪；及至中途，你追我趕，優勝劣汰。沖到最后，朝霞滿天，一路暢達。驀然間，他仿佛看到，云開霧散的路途上，一路鮮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