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冬日的午后

李興艷

冬日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客廳，像一架追光燈，在屋里慢慢移動，這會兒正照在北墻邊的沙發(fā)角上。南面墻上的電視還在播連續(xù)劇《局中局》。黃新鄖在沙發(fā)上翻了個身，陽光正照在他臉上，刺到了他眼睛，他瞇著眼睛瞄了一下墻上的鐘，竟然已經(jīng)睡兩個小時了。但他不想起來，仍繼續(xù)躺著……

手機鈴響了。聽完對方的話，黃新鄖忙坐起身來，欣然回道：這是好事呀！明天我一定去，我這里剛好還有很多資料，可能還有用。

掛了電話，他起身走到書柜前抽出一個窄窄的黑色筆記本，筆記本黑色的皮面已經(jīng)有點淡淡的發(fā)灰。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字：Diary 1994。翻開微微泛黃的紙。第一頁：

1994年，1月27日，陳潤祥、高平、黃新鄖、黃季輝乘國航3579次航班，從武漢南湖機場到上海虹橋機場。上海多云……

黃新鄖拿起日記本走到沙發(fā)前坐下。記憶循著這日記回到了26年前。1994年，黃新鄖36歲，風(fēng)華正茂，頗有才干，已是鄖陽地區(qū)（后地市合并為十堰市）云蓋寺綠松石礦副總經(jīng)理兼辦公室主任。

世界綠松石資源70%在中國，而中國則相對集中在十堰市。鄖陽云蓋寺綠松石礦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國營綠松石開采企業(yè)。那時中國生產(chǎn)加工的綠松石工藝品以出口為主，為當(dāng)時國力尚弱的新中國換取來之不易的外匯。

在山區(qū)人見到外國人還很稀奇的時候，云蓋寺的礦工和村民見外國人已是習(xí)以為常了。自從改革開放后，每年都有美國、德國、意大利的商人不遠萬里來到這里，動輒都是三四噸地采購綠松石原料。他們一住就是半年左右，自己帶著加工設(shè)備，把石料就地加工成半成品再帶回去進行精加工。這給了礦上的人很多啟發(fā)。

原來綠松石在國外這么受歡迎啊。

那國外的綠松石市場一定很大吧。

咱們自己帶綠松石到國外的市場試試！

經(jīng)過一番籌劃，1994年初，礦上決定由時任云蓋寺松石礦總經(jīng)理陳潤祥、副總經(jīng)理黃新鄖和高平赴美國亞歷桑那州圖森市參加將于2月3日開幕的“國際珠寶礦物博覽會”。

出國可是代表企業(yè)形象。公司批準(zhǔn)給他們每人按2000元標(biāo)準(zhǔn)置辦一套行頭。三個人興顛顛地到了當(dāng)時鄖陽地區(qū)最好的人民商場，每人買了件毛嗶嘰呢絨大衣，還有西裝、花格襯衣、拉桿箱。這是他們當(dāng)時從電視上看到的出席重要場合最洋氣最正式的裝備了。

1月27日他們終于出發(fā)了，和他們一起出發(fā)的還有精心挑選的25箱綠松石，這批綠松石將通過中國外運武漢公司運達美國。在武漢，黃新鄖三人先與中原國際貿(mào)易公司的黃季輝先生會合，他們特請了黃先生做此行的翻譯。

1月30日下午，他們到達美國加利福尼亞洲的舊金山，再轉(zhuǎn)航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鳳凰城。一出機場，就看到ZaiRoo先生已經(jīng)在出口等他們了。

“嗨！終于又見面了……”ZaiRoo邊和他們打招呼，邊熱情地?fù)肀麄儭?/p>

ZaiRoo身材瘦高，穿著棉質(zhì)的黃白格子襯衣，咖色皮夾克，藍色牛仔褲，雖近50歲，卻仍像個小伙子似的活力四射。他是一位美國珠寶商人，主要加工銷售綠松石飾品，和云蓋寺綠松石礦有過多次業(yè)務(wù)往來。這次主要幫黃新鄖一行對接博覽會的一些事情。

晚上9點多，他們到了美國圖森市的一個汽車旅館。ZaiRoo跟黃新鄖一行講了一些參加展會的注意事項。比如可以發(fā)廣告，但是不能隨意張貼，貼錯了地方就是違法；在展會上銷售可以收現(xiàn)金，也可以收支票；在這里不是按公斤計算，而是按磅，需要事先折算好價格；不懂英語，在現(xiàn)場交易時可以按計算器上面的數(shù)字和買家進行交流……黃新鄖認(rèn)真地記在筆記本上。

2月2日，晴。

今天開始布展。兩層室內(nèi)展館，共約上萬平米。一樓場外還有幾千平米的室外展館……

黃新鄖翻開這頁日記，頓時心潮涌動，又走到書柜前，輕輕抽出一本相冊。打開相冊，照片淺暈著一層歲月的淡黃，但畫面依舊生動清晰。

第一張是展會的全景圖。很宏偉的一座展館，展館外的平地上還搭了很多室外展棚，人群熙攘。第二張是一個展臺，展臺前站著三位中國男子靦腆的笑著，其中最右邊的男子脖子上還戴了一串綠松石掛鏈。展臺上有個白色的牌子，上面用英文寫著“China”。第三張……

照片中是圖森市國際會議展覽中心，這就是1994年的美國圖森國際礦物寶石展覽會，這展會自1956開始，一年一度，這一年是第39屆。

展館上下兩層，共有上萬平米，幾千個展位。這天所有展臺都在布展。星光藍寶石、紅寶石、藍寶石、青金石、大理石、天體隕石、礦物晶體標(biāo)本、三葉蟲、恐龍蛋、各種寶石加工工具、金銀鑲嵌的寶石成品、首飾配件……各種寶石和礦石，見過的沒見過的，聽過的沒聽過的，都能在這里找到。光綠松石的展位就有四五十個，大多是美國的公司，來自中國的綠松石展位只有鄖陽云蓋寺綠松石礦這一家。

黃新鄖他們開始開箱布展。

美國人并不喜歡凈面的綠松石，而更喜歡帶花紋的，覺得那是天然的美，所以他們這次帶了百分之六十的原料，百分之四十的圓珠、圣誕蛋和小動物雕件。

當(dāng)黃新鄖把第三個箱子打開時，他的眼前一亮。那是一塊非常漂亮的云蓋寺烏蘭花板料，只見它網(wǎng)花均勻，瓷度極高，色澤烏蘭，更為難得的是它特別大，竟然有7公斤多，像一塊砧板似的。只是在一個邊上有一個月牙般的缺口，像是被咬掉了一塊似的。這種烏蘭花料全世界僅云蓋寺的礦口里有，一般幾十克就算好的，一公斤多的都不多見，像這么大一塊烏蘭花板料，黃新鄖還是頭一次見。

一對美國情侶在他們展位前看了一會兒，然后那女孩兒把相機遞給黃新鄖，請他幫忙拍照。

“Are you Japanese？”那女孩一邊笑著站到男友身邊，一邊問黃新鄖。

“No,I'm Chinese。”黃新鄖用自己有限的英語回答。

只見那女孩兒和男友的目光對視了一下，聳肩挑眉，很輕蔑地說：“Oh！Chinese？”

黃新鄖心里很不舒服，但還是禮貌地幫他們拍了照。

看著那對美國情侶離開的背影，他緊緊地攥起了雙拳。馬上去找了一個白色卡紙，在上面重重地寫下“China”，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展位中間。

午后的太陽正暖。黃新鄖又翻開一頁相冊。

陽光已經(jīng)追到茶幾上，順勢撒在了黃新鄖手中的相冊上，那一頁照片，一片珠光寶氣，流金溢彩。

他的手微動了一下，眼睛被光晃得有些花了。恍惚間，不知是太陽的反光，還是那照片中的一片璀璨珠光。他輕輕把眼睛閉上，但那片閃閃的亮光還是在眼前搖曳……

那天是2月3日，上午8點，展會正式開幕。

展會上人山人海，來自世界各地的礦物寶石原料供應(yīng)商、加工商、經(jīng)銷商，愛好者，古生物研究學(xué)者，地質(zhì)學(xué)家，還有很多圖森本地的居民，在這里或交易、或展示，或詢價，也有一些人專程趕來觀賞。

在西方，從王室皇冠對綠松石的大量運用，到Jean Schlumberger系列綠松石與鉆石葉子項鏈、梵克雅寶Rose de Noel綠松石胸針，再到蒂芙尼自1860年代就開始推出的綠松石系列珠寶……綠松石一直受到上至王室，下到平民的喜愛，得到各大品牌設(shè)計師的青睞。

鄖陽云蓋寺綠松石展位在展會上很受歡迎。很多當(dāng)?shù)氐木用窨吹街袊恼刮缓荏@訝，他們以前從未見過中國的參展商，對云蓋寺的綠松石也很是喜歡，連連稱贊：perfect！ Wonderful！

美國綠松石商人看到中國的展位非常高興，還有幾個伊朗、斯地蘭卡、印度和阿富汗的珠寶商人慕名而去。他們對云蓋寺的綠松石很熟悉，但是以前都是從美國的中間商那里購買。即使云蓋寺的綠松石在展會上的定價是在國內(nèi)價格的基礎(chǔ)上又加了150%，也比他們從中間商那里拿貨要低很多。于是，一些珠寶商當(dāng)下就和黃新鄖們談起了以后的綠松石業(yè)務(wù)。

黃新鄖看到一枚非常精美的鉑金鑲綠松石戒指，拿在手中愛不釋手。他問了一個價格，嚇了一跳，是云蓋寺綠松石產(chǎn)品的十幾倍。

這個戒面怎么不全是綠松石?下面的部分是塑料？

對，這個戒面總共是6毫米，上面的3毫米用的是綠松石，下面看不到的部分，用的是PVC材料。那美國男子非常坦然的回答。

看著黃新鄖仍是一副不解的表情，他又繼續(xù)說：

綠松石是稀有資源，我們在原材料的使用時非常珍惜。看不到的部分如果用綠松石其實是浪費，而且我們的價格里并沒有把那PVC的部分當(dāng)成綠松石計算。況且你這枚戒面的綠松石是來自美國的“睡美人”礦，這個礦的開采權(quán)是一年一購買，每年最多只能采四噸，然后封礦。

聽到這里，黃新鄖下決心買下了那枚戒指。不僅是工藝的精美和出國的紀(jì)念，他覺得更應(yīng)該對珍惜礦產(chǎn)資源有所警醒。

2月13日，展會閉幕，還有一些綠松石料沒有賣完。一位美籍華人的珠寶商宋云龍先生建議他們?nèi)バ履鞲缰菘匆幌履抢锏恼箷?/p>

第二天一早，宋先生開車來接黃新鄖一行。出了圖森市區(qū)很快就上了高速。那是黃新鄖第一次走那么寬那么長那么快的高速。一共七個車道，路寬，車少，速度那叫一個快呀！他感覺自己要快飛起來啦！黃新鄖兩個眼睛都不夠使，直盯著窗外的景色比電影里快進的鏡頭還快，嘩啦啦地一路閃過。

2月14日，下午4點多。他們到了新墨西哥州的一個小鎮(zhèn)上。在這里他們看了當(dāng)?shù)氐囊恍┬≌箷咒N售了一些綠松石。宋云龍先生也選購了一部分石料，其中就有那塊黃新鄖非常喜愛的云蓋寺烏蘭花板料。后來，又通過黃季輝和中原貿(mào)易公司談妥，把剩下的綠松石原料賣給了他們公司。

第二天，宋云龍先生帶黃新鄖一行參觀一個綠松石加工廠。工廠的規(guī)模不是很大，只有30多個工人，全是印第安人。一個印第安工人正在使用的綠松石切片設(shè)備引起了黃新鄖的注意。他發(fā)現(xiàn)那個切片設(shè)備比國內(nèi)的要薄很多，操作起來也更穩(wěn)定，切出來的綠松石片很均勻。宋先生說，那個切割刀片只有0.3mm厚，使用的電機動力，所以切出來的切片又薄又均勻，還節(jié)省石料

鄭君出身于一個農(nóng)民家庭，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配在政府部門。他聰明、能干、能說會道，也很直爽。總的說來，我們相處得還不錯。

黃新鄖恍然大悟。可不是嘛，國內(nèi)那時的切割刀片是5mm厚，一刀下去8mm沒有了。太浪費原料了！而且是腳踩動力，所以也不穩(wěn)定。

又看這工廠打磨圓珠的設(shè)備，只用把料石按大小分類放進去，一下子就可以打磨幾千顆，不像當(dāng)時國內(nèi)一顆顆地打磨，耗時耗力。

從那工廠出來，黃新鄖三人一路無語，心里都在想著回國后怎么把礦上的設(shè)備和工藝提檔升級。黃新鄖更是憋了一股子勁兒，心里發(fā)狠道：我們中國的綠松石工藝總有一天要趕超你們！

太陽漸漸西斜，只剩一抹余輝在屋角戀戀不舍。

手機鬧鈴響起。黃新鄖忽然想起，昨天答應(yīng)了瑞哥幫他公司的綠松石網(wǎng)購直播間做幾期場外嘉賓

一進“瑞祥珠寶”直播間，就進入了一個熱鬧的賣場。

直播間里音樂輕快。聚光燈下，有一個白色絨布的展臺，展臺上的綠松石高端設(shè)計首飾占了大半，或古樸神秘，或簡約清新，或奢華大氣，風(fēng)格各異。還有一些常見的雕件、配珠、手串，一應(yīng)俱全。最上面的角落處還擺著幾塊原礦石。

黃新鄖想起當(dāng)初他們從美國回來，給礦上匯報了出國參展的情況后，礦上領(lǐng)導(dǎo)班子立即決定，對生產(chǎn)設(shè)備進行更新?lián)Q代，改變以前主要賣原石的經(jīng)營思路，派技術(shù)人員出去學(xué)習(xí)更先進的綠松石工藝，開始了各類鑲嵌產(chǎn)品的加工。除了在制作過程中更加珍惜原料，還把之前當(dāng)作廢料倒掉的泡松全部收集回來，進行優(yōu)化處理。在云蓋寺綠松石礦的帶動下，中國其他綠松石礦也陸續(xù)走出國門交流學(xué)習(xí)。經(jīng)過這些年的發(fā)展，中國已經(jīng)進入世界綠松石行業(yè)的領(lǐng)軍位置了。

瑞哥是黃新鄖看著長大的“礦三代”，一直從事綠松石產(chǎn)業(yè)，十幾年的摸爬滾打之后，他覺得中國綠松石不能停留在傳統(tǒng)的賣原礦，加工珠串和雕件上，這太糟蹋寶貴的綠松石資源了。于是他憑著年青人的一股子闖勁兒，進軍綠松石的首飾化市場。這兩年瑞哥和一些大牌珠寶、著名設(shè)計師合作，有了自己的綠松石首飾品牌。除了實體店，他還有一支網(wǎng)絡(luò)營銷團隊，聽說他們直播間的粉絲都近百萬了。而在十堰市綠松石行業(yè)，像瑞哥這樣有遠見有能力的年青人還很多。黃新鄖打心底里為他們高興，他感覺這些年青人把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實現(xiàn)了。

“這件寶寶佛的品質(zhì)上乘，高瓷高藍，而且雕工精致，樣子特別萌，它的寓意是‘不忘初心’，而且它的鉑金鑲嵌工藝很棒，既有傳統(tǒng)元素，又時尚簡約……”甜美可愛的主播女孩兒熱情的介紹打斷了黃新鄖的思緒。

愛貓貓的波子：哦，確實精巧可愛，寓意也好。這么光亮，是封蠟過嗎？

主播：是的，封蠟過的。

愛貓貓的波子：那我考慮一下，聽說原礦最好，我想要原礦。據(jù)說放在水里變色越快的越是好松石……

對于這個原礦的問題，黃新鄖倒是一直想跟大家講講的。他趕緊連上麥：“各位朋友好！綠松石按國際標(biāo)準(zhǔn)分三種：原礦、優(yōu)化、合成。我一直很反對引導(dǎo)人們玩原礦的做法，那會誤導(dǎo)消費者。封蠟、灌膠都是對松石優(yōu)化，讓松石不容易受到汗?jié)n的侵蝕。瓷度越高的綠松石，吸水能力會越慢，顏色變化會越小。瓷度越低的才會快速吸水，顏色變化也很大。我們可以請主播給大家現(xiàn)場演示一下。”

助手端來一盆水放在鏡頭前，挑了一塊板狀帶花紋的原礦輕輕放進水里。

主播介紹說：這塊原礦呀，可是我最近從一個美國珠寶商人那里淘來的一塊云蓋蘭烏花兒料。這幾年美國經(jīng)濟下滑，綠松石行業(yè)也越來越不景氣，很多當(dāng)年賣到美國的綠松石原料又回流到國內(nèi)了。據(jù)那位美國商人說，這塊原礦是90年代賣到美國的。原本是很大的一塊，后來取了一半加工成了產(chǎn)品，剩下一半一直沒舍得用。各位寶寶從外面的剖面，還有這個月牙似的缺口看，這是云蓋寺獨有的烏蘭花兒料呀！看看，它吸水的速度其實特別慢。

黃新鄖的心像被重重地揪了一把似的。趕緊把眼睛往手機屏幕湊得更近一些，盯著鏡頭下的那塊烏蘭花料，還有那個像被咬了一口的月牙形缺口仔細地看著……

黃新鄖走到陽臺上，只見暮色將合，太陽紅彤彤地，不再耀眼，但映出了半邊天的絢爛彩霞。那塊云蓋寺烏蘭花料就在那彩霞里，在他眼前晃呀晃呀……

他看著天邊喃喃地問，是你回來了嗎？

又問，ZaiRoo先生，看電視新聞上說美國的新冠疫情很嚴(yán)重呢，你和你的孩子們還好嗎？

宋先生，我們中國現(xiàn)在有世界上最長的高速，世界領(lǐng)先的高鐵，機場都一百多個了，我去年還看了新建的北京大興機場，漂亮地很啊……如果那塊烏蘭花回來了，你在哪里呢？

這個冬日的下午真是漫長呢。

黃新鄖想起午睡時接到的云蓋寺國家礦山公園副主指揮李茂勇的電話，說明天市作家協(xié)會的作家們要去云蓋寺采風(fēng)，邀請他參加一個座談會呢。

嗯，作家。座談會。那就講講帶云蓋寺綠松石第一次走出國門的故事吧。

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好太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