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器一物總關情

文陳健全

“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漫讀作家呂峰的《一器一物：遇見舊時光》時，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里說過的一句話驀然閃現心頭。

這本記錄生命中遇到的老物件的書，共分四輯，計66篇散文，也就是說，涵蓋了66樣舊物、66種情味。一個粗瓷碗、一只咸菜壇、一柄油布傘，甚而一塊磨刀石、一只湯婆子……在鄉間的老屋內外，在風雨如晦的日子，它們其貌不揚，平凡又質樸，如同憨厚善良的父老兄弟，他們常常沉默寡言，在微笑靜觀的背后有著滿溢溫情的故事；一張年畫、一把紫砂壺、一捧雨花石，乃至一瓶雪花膏、一雙棉手套、一只竹風箏……在都市的繁華盡處，它們材質普通，安寧又妥帖，仿佛散落天南海北的知交故人，與你心有靈犀，在匆碌的時光縫隙，能帶給你汩汩的精神慰藉。

盤點舊物，宛如打開“月光寶盒”，使人篤定而溫馨。比如，在毛衣里體會到“那毛衣猶如一口溫泉，將我的每一個細胞都浸在其中，讓我感受到母愛的溫情”；在賀卡、信件等中，既能品味從前紙短情長的友情，又能體會當下日新月異的時代變遷。總之，書中的一器一物，溫情款款，似有暗香浮動。

其間最打動我的莫過于閱讀的啟蒙者——小人書。我與作者一樣，“童年乃至少年時代都是在小人書中打滾過來的。如今，我的書柜仍保留著伴我成長的小人書，我亦惦念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看小人書的快樂”。圖文并茂的小人書，堪稱知識的萬花筒，那些廣泛流傳的神話傳說、歷史典故、民間故事等，往往都是通過小人書傳播的。“如果有人問我對逝去的歲月最留戀什么，我一定會說是小人書。”作者的一席話，不啻道出了我的心里話。

童蒙舊物啟靈臺。“老物件的光澤、圓潤、生死以及深入骨髓的溫暖，是一種精神的彌補、療傷和撫慰，是諸多的象征、隱喻以及本真的呈現。”讀著一器一物，除了感受涓涓流淌的綿綿情懷，更能感悟到作者借器物之手，呈現人生的思考，書懷內心的激情。如在《粗瓷碗》一文中，他在敘述家中十個粗瓷碗的來龍去脈后，想起“碗”如人生：“人生很復雜，其實人生又何其簡單，簡單到只是由兩個動作組成的一條線：一個動作是捧起碗，一個動作是放下碗。在捧起與放下的過程中，生命一點點燦爛，又一點點枯萎、終結。”于《花瓶》一文中，作者在追溯插花藝術、花瓶的沿革之后，回顧自己曾經擁有過的花瓶，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生活中，我們無法逃避油鹽醬醋的瑣碎，可是這些無言卻有生命的花草讓我們的生活有了繽紛的色彩。清淺歲月，與花兒相伴，詩一襲流年，我們在浮躁的世界里就能獲得一份清雅的心情，收獲一份溫暖心田的馨香與感動。”這就是器物給予作者的深刻啟迪，由此讓人感悟生活的真義。應該說，每一個無知無覺、沒有生命的器物，在作者筆下都被賦予了生命，被賦予了知覺、聲音、氣味與情感，成了我們的熟人、朋友，甚至家庭成員，與我們一起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

“斗轉星移、時光流逝，因為那些老物件，游瀉月光的天窗依舊清澈明亮，墻上的掛鐘依舊叮當作響。擺弄那些老物件，像寄居在時光的縫隙，會回到自我、回到從前。”一冊在手，且讀且珍惜，好像走進老友的書房，里面陳列的每一件器物都帶著時間的包漿，帶著光陰的故事，聽他娓娓道來，耳邊似乎是時光之河潺緩流動的聲音，親切、溫暖、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