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組詩）

宋 朝

黃昏之后，佛在分發燈盞

有人分得一枚，就在屋檐下掛著

有人分得一枚，讓燈籠在碼頭的額上

迎風搖曳

眺望之人，心頭裝著江水

遼闊。幽暗。憐惜尚未歸來的舟楫

眺望之人，衣衫單薄

風一吹，仿佛可以御風而去

大 雪

雪從寅時飄落，申時方休。一天時間

就這樣白白過去了

谷內谷外

崖上崖下

松林和石頭，白得過于古雅

一個人困于山。與火爐為伍

冷來添木炭，割臘肉下酒，真是無聊得可以

月亮也虛幻，薄薄一片

像生宣

風吹草木，有低低呼嘯。鹖鴠是不叫了

不知在哪里藏身

厝

清風識歸路

明月照天井

打開木柵，小腳趾綠藤已經

爬上臺階

廊檐下，長條木凳。下雨天可以

坐很多人

東廂房寂靜

西廂大腹花瓶，茶花有些蔫了

有人捉毛筆，描畫廊柱對聯，從上至下

已經描到“鄉”字

秋 天

山谷寂靜，飛鳥稀少

剩余的柚子，一顆一顆，風一吹

就輕輕晃

黃昏遲遲，適合緩步下山

河水曲折，上不得白云，下不得行船

只落得那些蘆葦，臨水夕照

兩岸白頭

7月13日

在一首詩中，寫下青蛙的鳴叫

聒噪如雨

現在補寫螢火蟲，那么細微

彼此明明滅滅

它們自成星空，猶如一場舊夢

稻田遼闊，浮萍之下的

流水，也如夢境，依然是舊的，有著

母親一般的顏色

淺綠的。寂靜的，仿佛有一年，雨水大作

淹沒村莊和田野

在蒼南

行到黃昏處

山間臥白云

化身為雨，一會下一會停。化身為樹

燈影里叫不上名字

化身為石、為溪、為筍、為蘑菇、為楊家嶺

悠長的隧道，皆抵不上

連綿青山，仿佛一生

還有諸多美好

無論行人到與不到，皆在溪頭

花瓣尚未落盡

已有青果探頭

蕨

有過山間歲月，春風里，小拳頭攥緊

又慢慢松開

慢慢綠

慢慢紫

慢慢清甜。仿佛一個人，擁有一棵

植物的芬芳

再佐以一條魚。一碗熱氣升騰的

泥鰍湯，感覺生活可以

如此美好。仿佛雨后山谷，無骨之云

任意棲息

仿佛一個人還未出嫁

眉目之間，皆為良善

楝

遇見過一棵樹，遠遠觀望，其狀如

一團水墨

就在山崖一側，其上是藍天，白云靜謐

似乎不再移動

識花君說，其樹曰楝，一粒一粒

果實里，藏著全是白的苦

仿佛一個人，身如白宣，水墨一生

終不得其法

慢 車

有一年，從微山湖畔坐木船

去湖里一個小村

放眼過去，湖水浩蕩

沿途所見，皆是湖水、蘆葦，荷葉則少見

坐火車如坐船

感覺時光，緩慢有余

沿途所見，山巒、水塘、樹林、村鎮、橋梁、

水牛、三輪車

一切都那么陳舊，包括一陣雨

穿過去，仿佛不是一年

而是幾十年。黃昏如一本小說

翻一頁，小路走著歸人

翻一頁，站臺燈火昏暗

水 寒

連河是這樣子，白云洗手；落花蓋頭

連河是這樣子。白天一個模樣，夜晚

是另一番景象

夏天是一個樣子，到了冬天，大雪彌漫

雪地有細碎臘梅

閑 居

黃皮樹下

兩個女孩

一個吃火龍果，一個彎曲右手

食指，輕輕敲門

此時天將黑未黑，門楣上字跡

模糊不清

此時左邊巷子，空無行人

前面院墻，青苔漸漸爬過墻頭

夜晚辭

雁鳴山上，石頭睡了。臺階幽靜

樹林落滿風聲

流水依舊，仿佛一個人，獨自穿過

街道、站臺、地下通道

仿佛木魚敲擊經堂，晚課已畢

落葉在堂前，也在后院

不貪、不嗔、不癡，這該多好

不悲、不喜、不念，這該多好

仿佛一個人，守著長夜

諸多念頭，雪一樣墜落，又悄然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