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濞震區日記

楊木華

北京時間2021年5月21日21 時48 分，云南省大理州漾濞縣發生6.4 級地震，震源深度8 千米，最高烈度8 度。這是目前為止漾濞歷史上最大的地震，造成人員傷亡、房屋倒塌、道路中斷等等災害。其實，從5月18日開始，漾濞縣就出現了多次小震。在5月21日的6.4級地震后，漾濞先后出現數千次余震。5.21 地震發生后，黨和國家展開救援，身在漾濞的我，從工作生活的漾濞一中初中部這個點出發，記下一些感慨萬千的現場細節。

跟我上

五月二十六日，晴。

這是“5.21”后的第五天，天氣很熱，停不下腳步的我大汗一陣又一陣，全身沒有一刻清爽過。其實，也不可能清爽，從5月18日地震起就沒有回過家，就沒有洗過澡，我也不知道一天一洗澡的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可今天又是最輕松的一天，只為，我所在的學校復學在望！

建設者和武警官兵通力合作，學校操場上的十間板房教室（每間65 平米），六間辦公用房（每間22 平米），已經在今天凌晨搭建好。搭建完畢，我圍著嶄新的板房巡視一圈之后，也就躺下安心睡覺了。

5月18日以來我都是淺睡眠，偶爾入睡立馬被小震驚起，即使極度疲憊，躺在床上也無法入睡，這是繼昨晚之后，第二晚進入深度睡眠?？商烀鲿r，卻被突如其來的搖晃驚醒，又地震了！要是在5.21 之前，大家早就驚慌失措，可這是5.26 了，我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搖晃，我雖然醒來，卻聽見了隔壁帳篷里鼾聲依舊，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我們漸漸習慣了波瀾不驚。

起床洗漱時，看見了縣城西邊的虎頭山頂有輕霧繚繞，想找相機拍攝一張，可早起的老師們已經從縣城的各安置點趕到學校，準備為復學奉獻力量——板房教室建蓋好了，但課桌凳書本還在教學樓上！

按上級的安排，九年級十個班就在原學校5月30 號復學。只為，中考馬上到來了，全省統一的6月16日考試，不可能因為一個縣的地震而推遲。這幾天，學校已經按照疫情期間停課不停學的方式，在線上對學生進行學習任務的安排?？赡切┓绞?，學習效果始終沒有課堂教學扎實有效，必須盡快復學。板房教室搭好了，但空空的板房哪是教室該有的模樣！可課桌凳都在教學樓上，教學樓貼的是紅標！

紅標，那是“禁止使用”，誰去搬運那些課桌凳？

其實，這樣的考驗，昨天就出現了。幾個非常熱愛學習的學生，陸續到學校想進教室取自己的書。我告訴他們那是危險之地嚴禁入內。他們和他們的家長一起保證“安全自負”且我可以錄像存證，但我依舊不批準，我回自己“暫停使用”的辦公室，找了幾本語文課本給他們，然后建議他們網絡下載打印一本使用?？山裉?，我們學校的黨員卻只能帶頭進入那危險的地方——這樣的時刻，出錢也找不到愿意涉險的人！學校黨支部沒有任何強求，只在微信群里簡單說了一聲，愿意的黨員來參加，今天一大早，全校黨員都來了，不是黨員的教職工聽說了這個事也主動加入。面對眾多的參與者，校長把老師們分成三組，一組進教室搬運，一組從內院運到外院，一組搬桌凳入板房。在叮囑了安全之后，學校的蒙書記大手一揮說：“跟我上！”黨員爭先恐后進入危機四伏的學校內院，更多的非黨教師也緊緊跟隨。

用鑰匙早已打不開那變形的門，哐的一聲，校長用力撞開了第一間教室門。大家依次進入，抬上桌子搬到院中，一部分教師用手推車進行二次搬運，穿過狹窄的過道，運到操場的板房教室門外。女老師們就在板房門口集結，按班級人數抬桌凳布置教室。我和大家搬運了一會，開始用相機記錄這珍貴的畫面。（這篇日志發出后有人評論說：你就拍照，為什么不搬桌凳？其實，我參與搬過，后來才覺得記錄下這些畫面同樣重要。）

我進教室最里邊的角落，安放好腳架用手機拍視頻，再蹲下用相機拍圖片。面對一個個面無懼色，坦然進入危機四伏教室的老師，我的眼眶濕潤了。在大災大難面前，也許有人會閃過一絲絲擔憂害怕，可為了初三522 名學生的按時復學，作為老師的我們只有這樣，也只能這樣！

這間教學樓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2017年加固過，可始終是年代久遠的大樓，經過了6.4 級強震和幾千次小震，很多人只敢遠遠看一眼，很少有人敢過多停留，但我們的老師就這樣坦然入室搬運，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好像地震從未發生過。可包括蹲在教室里拍攝的我，說不害怕是假的——只為，這久余震一直在發生！那些課桌凳，絕大多數都向東倒伏，我們老師先要扶正課桌，再舉過頭頂，一只手扶著桌子，另一只手再提一條凳子才轉身出教室。沒有一個人歇息，沒有一個人說累。為了學生，老師們用行動詮釋著黨員的意義師者的內涵。

當安排好十間教室，老師一個個大汗淋漓，而我，后背卻全是冷汗！搬運時，大家一心只想著搬運，干完時高歌老師才發現，自己的手擦破了一直在流血，我立即找了創可貼，字老師親自給他貼上。等他貼完，我揚揚手中的創可貼問：還有誰需要？這時大家才想起查看，好幾位老師的手都擦破了。我立即去大門口和向蘭桂老師找來更多的創可貼給他們。宿管員回過神來，立即取了急救箱……

今天宣傳部門聯系了大理電視臺身邊欄目來采訪，帶他們回了一次我的家，家中凌亂破爛不堪，建筑的外邊貼得一個黃標：暫停使用！收拾了一點物品，我趕緊離開這個本來溫暖如今驚險的地方！

下午，較大的余震又發生了一次。老師們都習慣了，都不再跑，都留在原地說一聲：又來了，然后一笑而過！不斷有領導來視察慰問，消防的來進行安全培訓，自來水公司來換消防栓，各種物資接踵而來，一切按部就班向前！

我知道，兵荒馬亂的生活一定會過去，學生一定能按時回校上課，生活一定能安穩繼續，美好一定如期而至！

我的家

五月二十八日，晴。

陽光暴烈，各種物事似乎都慢了下來。昨晚因為4.1 級余震，連續兩天沒有大動靜開始回家睡覺的那些人，突然間又都跑了出來。出逃，自然有措手不及的狼狽，這也讓那些在帳篷里蒸桑拿的堅守者有一絲絲的僥幸?？墒牵鹬袇s發生了一點偏移，從一直震動的秀嶺轉到了十多里外的紫陽（據說如此，我不懂經緯度，搞不清是與非），這樣的變化，讓我有了新的擔憂：余震不斷，復學是否能如期進行？

學校中，不斷有各級各部門的人來視察，板房教室的電路開始架設，看來今天能完工。板房教室內，昨天的一場陣雨后流水遍地，施工方說要重新封堵。氣象部門來說要裝防雷擊的設施，消防的也來檢查，各種小事連接不斷。板房教室并非長久之計，可安全依舊要嚴謹。

昨晚開始，我們一家的飯就依靠在阿真身上。這樣的依靠，有點強人所難，又似乎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多年來，我記不清與阿真喝了多少次酒吃了多少頓飯?？山衲陙?，各種雜事纏繞不息，已經很久沒有和阿真坐下來好好喝一杯。今天開始，我打掃阿真的鄰屋，過幾天準備搬到他旁邊居住。那是學校的一棟三層小樓，那些單身的外地教師大多在那里安身。小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式磚混建筑，在這次地震中毫發無損，而我的家，看著就心驚膽戰，停留都時刻警惕，更不要說安心居住了。

我的家，是一個叫“涵苑”的小區，共24棟建筑，五百多住戶，可1-23 棟暫停使用，24棟禁止使用。據說，唯一可以使用的是轉角處一棟三層小樓。這樣一個建成才十來年的小區，6.4 級地震的結果竟然如此慘烈，這絕不僅僅是天災的因素！可那個開發商，早在數年前就破產且成為了老賴。

記得那天，妻子每天需要服的藥告罄，于是我不得不回了一趟家。打開單元樓的門，樓梯道上遍地的水泥塊讓我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向上幾步一轉彎，幾面本來光滑的白墻面上，雞爪狀的深裂紋觸目驚心。一二樓的損壞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我家在三樓，鑰匙放入鎖孔輕輕一扭，卡塔一聲，門竟然輕松打開。我想，門好開屋內應該無大事。一腳踏入家門才發現，家中早已一地狼藉。臺架上的物品滾落一地，玻璃制品陶瓷制品碎裂一地。小心翼翼穿過，輕輕一抬頭，心突然就涼了！

主臥室連著客房的墻與梁柱都分開了，大塊的水泥皮掉落一地，那深深的裂紋讓我的心咚咚加速。再不敢多看一眼，找了一個大塑料袋，把妻子急需的藥和衣服一股腦塞進去，提上轉身離開——我擔心，那個房屋再也禁不住小級別的余震！下樓時，那個深深的雞爪裂，再一次刺激了我敏感的神經，本來就急匆匆的腳步，忍不住變成快跑下樓。出了單元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深深的樓道，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每一次進單元門，就是一次提心吊膽的歷險，每一次出單元門，仿佛又一次死里逃生！

小區的保安在院落巡邏，見我的慌張樣，他說：“莫怕，結構不有問題，不會倒的！”我沒有回答騎上摩托就離開了。我想，有沒有問題你說了不算！回到學校，我忍不住給物管打了電話，說了一下房屋情況。第二天，物管聯系我說專家上門看一下。我立即騎摩托回家。專家似乎有點漫不經心，我心底的無名火立即升騰。對著他們的證件和人，我用手機先拍攝了一張圖然后說：你們要對自己的話負責，你們說安全，我就搬回來住，出了問題我就找你，接下來我要錄像。見我果真開始錄像，兩個專家停了話頭，專注認真地查看起來。在受損最嚴重的臥室，專家請我抬了一條凳子給他站上去查看，還讓我找了一根棍子戳掉梁上翹起的水泥塊，再仔細查看大梁的情況?？伤僖矝]有像在樓道中那樣說，只是說最后會給結論。

后來，整個小區就貼了黃標：暫停使用！這一暫停，就不知停到何時。

這幾天，有人在微信群統計房屋受損情況，雖然我也報了，可我覺得那是多此一舉——物管處有所有住戶的資料，更何況小區房屋的判定也已經出來，有必要這么報嗎？下午學校微信群報房屋損失，可我怎么估計得出來！若是不能使用了，那損失就是七八十萬的事情。如果能修復，那損失就是七八萬的問題?？晌夷睦镏?，這樣的房屋究竟犯的是什么病！我就往好處想，單方面認為可以修復，于是填寫了五萬的損失。填完回家取東西時，順帶在門上貼了一張名字和電話。如果有人上門評估，大約會聯系我?？裳ㄊ転膽籼?，也不知哪天才能來評估，其他的更是遙遙無期。涵苑小區的住戶來自各地極其分散，大家白天都在一線忙著抗震救災，無暇顧及自己的家，夜晚卻不能也不敢回來（也是悖謬，疫情期間不出門，地震期間不歸家）。有幾個高層住戶，竟然說出他的房屋沒有受損——我不知道，底層房屋受損后高層怎么安全地住下去？如果修復這些房屋由住戶籌資，他們怕已經埋下了不愿意的伏筆！說起出資，那些房貸還沒還完的人，又該如何面對？甚至有剛剛裝修完畢未入住的人，又情何以堪！

我們學校的不少老師，就住在這個小區里，可這樣的小區，未來如何，我不敢期待！

我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煎熬，可學生的日子絕不能這樣一天一天虛度！

我一直在思考，如果5月30 號復學，該如何優化復學方案，讓學生在半天之內，認領好自己的課本，抬床板安頓好住處，領取嶄新的被褥，安心投入中考復習沖刺。而老師們，又該如何上好震后第一課，上好安全課思政課心理課……

不想了，想多了，頭疼；想深了，心疼！

復學啦

五月三十日，晴。

這是漾濞一中初中部畢業班復學的大喜日子，各種狀態都給力，輕微的余震也許有，但我都沒有感受到它的存在。自然的災害在消退，我們向前的力量在壯大！

清晨醒來，我立即整理書本行李雜物，開始撤出學校的帳篷。我住的4 號帳篷，在最靠近學校大門的跑道彎道上，從5月20日開始入住，一直到今天撤離，十天了，有很多不舍，卻不得不撤離。我搬到了離學校一步之遙的教師生活區的過渡房中暫住，我的涵苑小區單元房暫時是回不去了。更多的教職工紛紛搬離，短短的相聚，大家都有了一種患難之情。可今天復學了，大家都主動撤出學校，為畢業班學生的復習沖刺創設一個和諧寬松的環境。板房教室搭建好后，小小的操場已經用去了三分之二，必須把剩下的三分之一騰空，還給學生一點活動場地，絕不能整天把學生關在板房中，一張一弛才是沖刺之道。

八點半起，各班開始有學生陸續回校。最早進來的是268 的跑校生，他們進來整理分配書本，給住校生安排宿舍。現在能夠使用的只有原來的女生樓，于是畢業班男生住一樓，二樓由女生住。更多的床板，5月20日那天搬下來在操場上的帳篷里搭建了床，今天又要搬回宿舍安置。每一個環節，都是流汗的活。可我們學校的男生，都不怕苦不怕累，按照學校的安排，安全高效地完成了又一次搬運。十二點，學生按照昨天發出的開學通知，安全抵達校園。

搬運按計劃展開，發放也如期舉行。我的關注點在發放上。

今天要分發給學生的，是嶄新的被褥。我們的學生從5月18日地震發生的當晚，就都從宿舍里搬出來，安置在塑膠球場上。5月21日 星期五下午，按照教體局的要求，所有學生離校回家了。他們回家后，就發生了6.4 的地震。當晚，很多群眾一擁而入在操場避震，接下來的數天球場成為避震點。匆忙離家避震的群眾，大多兩手空空，自然入住了我們的學生帳篷，學生的床鋪成為他們安全的天堂。可是，人員成分復雜，他們使用后的被褥再還給學生使用，某種風險自然潛藏。溝通之后，領導很重視，決定給我們的所有住校生發放嶄新的被褥。

發新被褥，對更多學生是意外驚喜！

于是，守在班級分發現場的我，看到了無數感恩的笑，幸福的笑！268 班幾個女生，接過班主任遞過來的被褥，笑得直不起腰。那份甜蜜，一直伴隨她們回到宿舍。當然，我跟著進去的，是一樓的男生宿舍。男生宿舍里，一個安靜的男孩正鋪床，在疊好被子的那一刻，他突然間笑了。我告訴他們，這回被褥整齊統一，宿舍更要工整清秀，同時各自在被褥邊角寫上自己的名字，防止拉亂不好找。同時，我還告訴他們被褥的來源，激勵他們將感恩的力量，用在接下來的讀書上，看著那用力點下的頭，我知道，每個人的心中，都感受到了來自黨和國家的暖……

收拾好床鋪，學生開始整理分發那些書本文具。一大袋一大袋的書本，就擺在教室里，是昨天南澗縣的戰士們進入教學樓搬運下來的。那些書，雖然按班級運下來?？蓵驹?.4 級地震中都被抖落在地全亂了，需要重新按名索驥找到自己的主人。276 班在班主任的安排下，按名字分開到人，沒名字的分類擺放等人領……幾個學生，拿著書本開始專注地復習。只為，離云南中考只有15 天了，時光不會停下來等待！

在一伙認真學習的學生旁，我故意逗他們：板房教室里熱嗎？

他們笑笑說：“熱！”我抓起教室里安裝好的電插板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每間教室4個電風扇正在安裝，今晚就可以用！安靜的教室里頓時歡呼雀躍……

下午四點，學生參與搬空了球場上的帳篷物品。七點，準時開學生大會。第一個講話的是仁副校長，他上安全教育課，接著是馬亦婕老師上心理輔導課，原計劃的支部書記上的思政課調整到明天升旗儀式時講。在初中畢業的最后階段，經歷了這么一場地震，每個學生的心靈深處，都留下一些印記，我們要把這些記憶變成感恩，變成前進的力量。

心理輔導結束之后，我們立即開展了5.21后的第一次安全疏散演練。學生從宿舍疏散到操場，這是復學后必須立即開展的重要事項。防止小余震引發的次生災害，前瞻性的訓練必不可少！疏散集隊后，常校長對學生作了語重心長的要求，政教處唐老師進行了疏散總結。

安全，是復學后的第一要務！

漾濞一中初中部今天復學，無數人為了這一天付出太多太多，感恩所有付出的人！

重返5.18，回到最初的現場

六月一日，晴。

六月你好！今天是畢業班正常上課的第二天，我任課在七年級，七八年級還未復學。一些雜事蜂擁而來，可始終覺得輕松。以前一直覺得非常忙，經過了“5.21”后初中部避震點工作的實戰，和那幾天相比，感覺這些年所有的忙，其實都不叫忙，都只是一種無病呻吟。今天起，我將重返漾濞地震現場，從五月十八日開始，追記那些拼了命才過來的日子！

五月十八日，晴。

地震突然發生的那刻，我正掛著相機拿著手機，給學校球場上如火如荼的籃球賽拍視頻。今年學校的籃球賽改為三人制后，爭奪異常激烈，我就蹲在底線旁，以仰視的角度拍攝視頻。蹲著拍攝的我，感覺腳下一股力量突然推了我一把，似乎想向前沖，一抬頭，所有運動的學生都停了下來，地震了！

我立即起身一邊拍攝，一邊沖向學校唯一的疏散通道！

我所在的學校分三院，宿舍區、運動區和教學區。教學區和運動區中間是實驗樓，只有兩個寬不過三米的相對狹窄的通道（今年修廁所占了一個，通道只剩下一個），而運動區的操場是學校里最安全的地方。學校一直重視安全工作，每月至少一次的疏散演練，學生早已熟悉安全疏散的關鍵點。我一邊用手機拍視頻，一邊大聲指揮從教學區沖出來的學生。看看蜂擁而出的人流，我立即站到通道旁的水泥乒乓球桌上，指揮快跑的同時穩定整體局面，看見站在高處的老師，學生的撤離倍加有序。

兩分鐘，教學區的學生全都安全疏散到操場。當天的值周老師用話筒通過學校的廣播系統指揮安撫學生。我也跳下球桌，轉到操場上拍攝學生就地避震的場景。

在學校的老師都趕到操場上安撫學生。這些年，小級別的地震我經歷過不少，小震早已不會大驚小怪。在各班清點人數報告時，我拿出手機一查：3.2 級！發生于18:49:30，震中離我們不遠，震源深度8 千米，是淺源地震才讓我們覺得震感強烈。

在操場上原地休息了一陣，沒有其他事情發生，學生解散回教室上晚自習，我回辦公室導出今天拍攝的圖片。

這天，我和兩位班主任到龍潭和瓦廠兩個鄉家訪，跑了四個學生家，回到學校已經是六點半?？吹角驁錾暇始姵实那蛸?，因為帶著相機于是停下來拍攝，想不到這一停，地震突然生發，我立即拍下了學生緊急疏散的現場。雖然不是我值班，但想著地震發生過，就一直留在學校。想不到，在下晚自習前地震再次發生。

有了3.2 級的實戰經驗，這回學生的疏散更加快速有序。耳中一轟響，腳下一晃蕩，學生就迅速跑到操場蹲下。這次地震發生時，我坐在辦公室里（我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樓），等我拿起電筒出辦公室門，一樓的七年級學生早已穿過通道涌向操場。我就站在內院的花臺上，打開電筒用光線指引學生快速通過。學生都出去了，我才跟著到操場。

只一小會，學校的行政領導都趕到學校，仁副校長拿著話筒，按照預案指揮各班清點人數安撫學生。我用手機一查，震中就是剛才的地方，震級3.0，深度8 千米，時間是20:56:46，這一查，某種擔憂開始籠罩。

校長在現場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決定學生暫時都留在操場，在校的老師都參與安撫引導學生。先前不在學校的班主任，沒有任何召喚，這時都主動趕到學校，陪在自己學生的身邊。

枯坐操場當然不是辦法。操場四周的應急燈一直雪亮。于是，在一些班級的引領下，精彩的節目相繼上演，甚至，消失很久的古老游戲“丟手絹”都開始玩上了。

學生玩得很嗨，我們的擔憂卻無窮擴張——今夜，該如何度過？

各種擔憂氤氳。

突然，一場更大的地震襲來。這一次，嘈雜的操場上眾多的耳朵里，突然被一種地底下傳來的轟鳴震懾住，大家瞬間閉了嘴，嘈雜的操場頓時極度安靜，在一秒的停頓之后，大地開始晃動，一個女生突然驚叫起來！

仁副校長的話筒，及時傳出安撫的話語。幾秒鐘的強震過后，驚魂未定的我立即用手機一搜：4.2 級，老地方，震源深度依舊8 千米。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連那些平日膽大無懼的叛逆靈魂，也一個個安靜地坐在球場上，等著老師下一步的指示。

再一次緊急碰頭后，學校做出一個重大決定，等大地恢復平靜后實施！

十點半，大地似乎暫時安靜下來，于是學生分年級分男女回宿舍搬運自己的被褥，兩個人搬一套在操場過夜。

塑膠操場上劃定了各班的位置，男女分開打地鋪過夜。不少男生很興奮，在學校竟然有這意外的夜晚，主動幫助那些猶豫不決的同伴。少數女生有糾結，但誰也不敢回宿舍睡覺，4.2級的地震，大家都感受到了那驚心動魄的力量！

十一點半，一千多名住校生在操場安頓下來，清點完畢睡下。校行政全部留下，一部分班主任主動留下，今夜，我們要成為學生的守護神！

是的，是守護神！

當夜露漸濃，當大地完全沉靜下來，我聽到了操場四周應急燈把蒼白的光灑落下來的聲音，也聽到了一些平靜安然的鼾聲！

為什么學生能安心入睡？

只因為操場的四周，都有我們老師守護！

仁建超副校長在升旗臺坐定，居高臨下不斷巡視，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銳利的眼神！

唐小勇副主任，拉了一把椅子，在操場正中間一坐，定格成一道雕塑！

宿管彭師傅，在疏散通道前一坐，仿佛一老僧，給人一種安定祥和的暖！

七年級組長蘇紹珍老師，在球架下一站，把母性的溫暖輕輕散發！

黨員竇尉東老師，不斷巡視操場，把男生露在外邊的手，輕輕放入被褥中！

……

常校長，蒙書記，更多的老師宿管，都在操場上，給學生一種穩穩的定力，一種溫暖的力量！

而我，在餐廳前的大樹下，挨著學生打地鋪，在大地間或傳來的顫抖中一夜未眠！

重返21，重返驚魂一刻

六月四日，晴。

只一個晴字，就讓我們熱得不堪。

昨晚早睡，后知后覺的我也感覺到大地的些微抖動，抓起大電筒就向學校。進大門一看，初三的學生們早已頂著枕頭在操場，我們的值周老師宿管老師一直在守護，休息一會學生回宿舍了，我也回小帳篷里躺下。這久，大家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小震，凡小震來，我們依舊緊急疏散，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清晨起來，去老街走了走。老街上坍塌的墻掉落的瓦已經開始清理。瓦頂的房屋，都蓋上了彩條布，拴了重重的石塊墜在地上防風。

云龍橋的東橋亭有幾個小裂口，橋墩很穩固，可橋下的水啊，都瘦得脫離了河流的形態，只像一條水溝，我們都在急切等待雨季的到來！

大地，極度干涸！

眾生，渴望甘霖！

五月二十一日，晴。

連續兩天不斷疏散，今天，大地似乎安靜下來。我們無法預知大地安寧的節拍，但我們可以錘煉自己的節奏。于是，第三節課，我們主動進行了一次安全疏散演練，把這幾天學生疏散中的細微問題加以整改。

連續四天的折騰，我們都累極了！下午，收到指示：周末學生全體回家，不準留校！這是一個非常及時的指令！多年之后，我們依舊會記得這個英明決策帶來的美好成果：6.4 級地震學生零傷亡！我們學校，周末一般都有留校的學生，那些家很遠且家長外出打工的學生，不少人選擇周末留校?？蛇@個周折騰透了，加上有這個指令，下午四點所有學生都離校了。

巡視校園一周，看看滿操場的帳篷，看看空蕩蕩的教學樓，我緊繃四天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需要值班到七點半的我，干脆回到辦公室，泡上一壺茶，開始回顧這四天的艱辛！

一定要用文字記錄下這四天！于是打開電腦，先提綱式記下這四天來的大事。然后開始思考畢業班的挑戰。畢業班的學習已經誤了一周，接下來的復習沖刺，該如何調整方案，那些分層次學生會家長會以及專題講座該如何開展。這一坐就忘記了時間。可久等不見我歸的妻子來學?？次?。這一天，兒子去下關準備參加第二天的事業單位招考，她一個人在家，在經歷了一次小震動后，一種隱隱的擔憂促使她駕車來到我的身邊。

災難，在她到我辦公室后生發。大地突然抖動，四周的建筑嘩啦啦直響，地震了！一把抓起大電筒，我倆沖出辦公室。

我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層，門口左側是兩層的餐廳，右側是四層的教學樓，頭頂是五層的教學樓。唯一通向操場的安全通道近在咫尺，可那是夾在餐廳和實驗樓中間的一條狹窄過道。這樣的時刻，絕不能冒險穿過。

那一刻，也許是懵了，先沖出門的妻子在門外竟不知所措，我邊說攀枝花樹下邊帶頭向前，妻子緊緊跟在我身后。后來，我反復查看那段監控視頻才回過神來，妻子跑不快是腳上穿了中跟的鞋子，而我一直是運動鞋。

等我倆在攀枝花樹下站定，大地停下了抖動，四周的聲響也暫時平息下來。教學樓和實驗樓上雪白的光，把妻子的臉照得毫無血色。那一刻，從妻子的眼眸里，我也看到一臉蒼白的自己。

妻子問：“跑還是等？”

其實，我也在問自己。我知道，除了大地震，房屋瞬間倒塌的可能性不大，更多的傷害往往是踩踏擁擠高空墜物之類。我雖然困在教學區內院，但只要穩穩地站在中間，大震也傷害不到我。且大震之后，還有余震，且等一等！

果真，也就十多秒，轟的一聲響，大地再次搖擺，四周的建筑物開始晃來晃去。接著轟隆一聲，教學樓頂層的水管斷開，一池水嘩啦啦沖了下來。各種灰塵也在那一刻騰起。在震動抵達的那刻，妻子緊緊抱著我的肩膀，災難面前，人命如草芥。其實，第二天中午，我重新回到攀枝花樹下才發現，一段長約一米的粗壯枯枝，就墜落在我倆站立的地方。地震時，樹下并非安全之地，一定要選空曠處?。ê髞聿樵儯@是一次5.6 級地震。）

灰塵稍微散開，我的電筒光向通道一指說：沖出去！

穿長裙的她在前，一直順著電筒光線跑。必須快，盡力快！那個兩米寬的通道，是危機四伏之處！

安全抵達操場，我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很快，學校的黨支部書記來到，值班的老師也及時趕來。我們在操場上平復狂跳的心，慶幸說沒大事的時候，大地又開始震動起來。書記大聲喊：“蹲下蹲下！”那一刻，除了乖乖除了蹲下，我們早已再無選擇！（后來查詢，這是一次4.5 級的地震）

當平靜下來之后，一些群眾涌入學校避震！

如何處置？這是巨大的考驗！

學校的操場上安放著57 頂帳篷，帳篷里都是學生的私人物品。任大家進來物品不方便管理，火災的隱患就更大了——那個帳篷是易燃物。可不放進來呢？四周房屋密集百姓眾多，近處避震點很少，這里本來就立著一個“應急避難場所”的牌子。最關鍵的是，人的生命是無價的，而考驗的僅僅是我們管理的能力！

蒙書記就要下令開門的時刻，常校長打來電話說開門接納群眾避震。大門打開，四周群眾蜂擁而入。

當第一波群眾涌入不久，意想不到的大地震發生了。

先聽見大地深處傳上來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大地震顫起來。有的蹲下了，有的來不及蹲下，就跟著晃過來，晃過去，我緊緊抓著妻子的手，隨著一波晃動順勢蹲了下來！哇，一聲大哭穿破地震波，刺入我的耳膜。轉頭一看，一個小孩在母親的懷抱里，嚇哭了！

那一刻，很多人的心早已痛哭流涕，只是板著面容不讓眼淚落下來！其實，我也就那樣抬頭看天，蒼天啊，大地怎么可以這樣折騰你的子民！

短短的幾秒，仿佛千年般漫長！

后來才知曉，這是6.4 級地震，震源8 公里，震中在不遠處的秀嶺。

好在，地震過后，電未停，水還來，面對焦躁緊張的群眾，蒙書記在話筒中鎮定地安撫：安心坐定，不四處走動，遠離高大建筑，注意消防安全，不能抽煙……

十一點，震動稍微平息，蒙書記我倆一碰頭，決定立即成立一個臨時指揮部：對進入校園的眾多百姓進行統一安撫與管理。

說干就干！蒙書記在話筒里通知：請在校園的初中部老師到升旗臺集中！很快，十幾位老師迅速聚攏過來。秦雪峰老師、施會真老師、馬漾勛老師、竇蔚東老師、楊文全老師、石劍斌老師、史云建老師、葉子禎老師、蘇紹珍老師等等，大家各自發揮能量解決困難。馬老師找了插線，首先接通了電源，在升旗臺前點亮一盞燈，然后裝了兩塊插板供大家充電。書記找來黨旗，在球架上一插，我們的戰斗堡壘，開始發揮作用！

有困難，找黨員！

黨旗升起處，就是安全的地方，就是解決群眾困難的地方！

驚魂未定的群眾，看見黨旗紅，都聚攏過來！一些黨員和年輕人，也主動申請幫忙做事。

小震不斷生發，黨旗一直樹立！

當大地漸漸平息，緊張時忘記，此刻大小便都急起來！

怎么辦？

我去門衛室找了兩張A4 紙，用黑筆寫了男女兩個字，再找了膠水，決定就去貼男廁所！

兩棟男生宿舍之間有兩個男廁所。學校的主廁正改建，平時女生回女生宿舍上廁所，男生回男生宿舍上廁所。今天的地震，再不能回室內。只能把那兩個男廁分開，一男一女。書記在話筒里通知了男左女右后，我去貼標識。

本來極簡單的貼紙，現在卻風險很大，好在可以快速完成。那個廁所，在兩棟高樓中間的夾角上，若地震突然發生，實在是危險之地。我貼上迅速出來。那些上廁所的人，一個個心驚膽戰卻不得不去……

等安頓下來，孩子恰好打來電話報平安并問候，他說下關的震感太強烈，他換了一家賓館安全躺下了。明天他就要參加事業單位招考，這樣的折騰，也是他人生的一筆財富，只有祝福！

常校長及時趕回學校。為學生奔波在外的他，穿過危險的落石區坍塌區回到學校，與大家站在一起，共同應對這從未遇過的挑戰！

當6.4 級的大震之后，小震一直間或生發，我把妻子安頓在我一直住的帳篷，然后忙著解決群眾的困難，巡視滿操場的帳篷——擔心抽煙的人！雖然話筒里說了好幾遍不能抽煙，可我依舊看見有人在帳篷外偷抽，除了好言勸阻，我不可能像對待學生一樣訓斥。

5月21日，我和大地，一夜未眠！

大撤離

六月七日，晴轉陣雨。

今天高考，為高考，無數人在努力。昨晚唐小勇老師回來說，高考用的板房考場，屋頂拉了遮陰網，室內有空調風扇。為高考，黨委政府做了很多很多。同時，我對中考時的考場裝備也期待暗生：如果中考也如此安排，我們的學生該多么幸福！

八點半，我主持召開八年級地理生物信息的復習備考沖刺會。我們的八年級面臨太多挑戰，從5.21 到現在，停課不停學一直在推進，可震區漾濞線上教學的條件有限，只能每天安排作業給他們。下周八年級這三科也要中考，學生在家中的復習效率讓我憂心忡忡！只有辛苦班主任科任老師不斷和家長溝通督促，可我知道，家長也很難，有很多家庭在地震中房屋受損，排危重建是他們當前的第一要務。我任課的七年級291 班，我安排了他們具體的學習任務，今天開始點名檢查，請家長把孩子的筆記、日記、背誦的圖片發我看，可我不知道，辛苦忙碌中的家長，究竟會有多少人關注并回應……

升旗儀式之后，我作兩分鐘的國旗下講話，激勵畢業班在最后一周奮力向前，同時，對在5.21 后初中部避震點當志愿者進行衛生保潔的畢業班的三個學生，進行表彰獎勵，那幾個學生，從始至終不怕臟不怕累一直在干，這樣的學生值得表彰，特意給他們發了獎狀，我一定要記錄下這些同學的名字：268 班馬怡楠、268 班朱玲、274 班茶祁濤、280 班羅湘、287 班王玲、288 班蘇紋仙。那小小的獎狀，將是他們前行路上一盞閃亮的燈！

第二節課后開教師大會，我只說開了三句話，期待那短短的三句話成為“停課不停學”的動力……

下午給弟弟打了個電話，他本周還要去附屬醫院做一次手術，5月24日的手術我缺席，這一次，我該在場，因為忙于工作，親情上我缺位太多太多……昨天岳父的82 歲生日，我也因為畢業班專題講座而缺席，虧欠親人的太多太多，好在他們都理解支持……

去年畢業的258 班一伙小可愛，今天來學?？蠢蠋?。送了我一束花，嘿嘿，給點陽光，我就燦爛……

天氣預報有雨，晚飯前果真下了一點，可惜大地依舊極度干涸！

今夜，會來大雨嗎？

今天，跟著我重返5月24日，重回初中部那讓人淚暗滴的現場。

五月二十四日，晴。

昨晚，我和校長書記商量，定下兩個事情，一個暫時保密，一個是開啟“帳篷課堂”。兩天來，呆在操場避震點的多數是老人孩子，年輕人大都去更需要的地方服務了。就像5.21 當晚，6.4 級地震剛剛停下，那些到學校避震的工作單位上的人，立即接到呼叫，到單位集結然后參與救援。丟下老人孩子，他們義無反顧出發。老人們能夠管好自己，而小孩子更需要一些貼心服務，操場那么小，亂跑可不妙！特別是學校的教學區危險重重，我在唯一的通道上堵了兩張桌子，在兩塊牌子上寫了“危險，勿入”的提示，還找來兩塊床板堵上，擔心有人進去內院出問題。其實，最初我只是用床板桌子堵，可后來床板桌子兩度被人抬走，連警戒線也被扯開，我去重新封堵時，兩個圍觀老人家的話引起我的反思。他倆說：你們要寫上字并堵住缺口，否則人進去出問題找你們負責。他本好意提醒，可我忍不住想發火，長長憋了一口氣后，我立即去找了A4 紙、筆、膠水，寫了貼上。

非常時期，大家平安最重要！昨晚，黨支部采納我的提議，定下把校園中從小學到高中的孩子都集中起來，在指揮點大傘下進行輔導。我們有各科的教師，可以輔導各門功課，同時由專業的心理輔導老師對他們進行震后心理疏導。校長請示上級獲得批準后，今天我們立即展開行動。書記在廣播上說了帳篷課堂的目的，召集了在操場的孩子們集中，安排了語文數學英語三個學科的黨員教師到帳篷課堂現場對學生進行輔導。

孩子滿場亂跑的景象瞬間消失，嘈雜的操場頓時安靜下來，除了風吹黨旗的獵獵聲，六七百人的操場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我喜歡這安寧的校園，我喜歡這樣學習的場景。

可來不及說愛，帳篷課堂下午就解散——那個昨晚就預料之中的事，終究發生了！其實，昨晚我們就收到那個消息，一些帳篷居民也聽到風聲，只是，我們沒有說，他們大多也裝作不知道，可大家的心底，都在等待那個不得不說破的時刻！

本來，我們是要等相關部門來說的。昨天，有一個領導進駐開始指揮?？山裉欤蠹叶汲聊?，學校卻無法沉默：學校要清場，操場上要給畢業班復學搭建板房教室！

很難，可不得不說。常校長在廣播中簡單明了地說了黨委政府的決定，說了初三學生中考在即，要搭建板房教室讓初三孩子復學！每個父母都有孩子，每個家庭都重視孩子，那些預料之中的波瀾沒有生發，帳篷里的人開始收拾物品，陸陸續續悄然撤出了初中部。

到下午兩點，滿場帳篷里只剩下極少數的幾個老人在等待親人來幫助搬家。

說搬家，可這一搬，卻不知要搬到何處，還要住多久！

這幾天我一刻都來不及外出，可我知道，附近能住的地方都扎了帳篷，更多工作人員只是睡在車上。昨晚，派出所的警官在巡邏老街時，發現一個老人家于是帶到初中部安置。這些從初中部撤出去的人，他們去向何方，我不敢問，也管不了。沒有吵鬧，一切都是悄無聲息地離開，連哭泣也是壓抑又壓抑了的不想讓人看見的流淚。

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孩子都在外地，他知道應該搬也愿意搬，可他沒有體力搬，更不知搬到哪里。面對老淚縱橫的臉，我不敢直視，更不愿拍攝，我只能悄悄地離開……

那些事，最后都妥善處理了。領導不斷來視察，我們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大家都非常重視我們的復學復課。晚六點，全校教職工開會統一思想后，老師們一起動手拆除帳篷，騰空三分之二的場地，等待搭建板房教室。

據說，運輸材料人員的車已經到了半路，明天就要開工，且一天就要建好！一聽就知道，初中部的操場上，又一個奇跡將要誕生！

對，是又一個！因為已經有一個奇跡出現了。

初中部避震點井然有序，常校長總結說是“按管理學生的方法管理這些群眾”，再調皮的學生，對敢于管理的老師始終有一種敬畏感。這些入住的群眾，大約對學校對知識始終有一種敬畏感，對天天在廣播中發出指令的老師的話，沒有任何的抵制沖撞！所有的所有都情非得已，但秩序如此好連中途搬離都沒有任何糾纏，初中部避震點確實是一個奇跡！

晚上，大理電視臺來采訪，我平靜坦然敘述這些天的經歷，常校長聽了感動感慨……

群眾離開后，噴霧車來進行了終末消毒，醫療點撤離，執勤點撤離，初中部校園，就要開始震后重生！

震后重生，一切都值得期待！

大轉移

六月九日，雨。

本來打算停下的日記，今天需要重啟。因為，一切都在重啟，我怎么能就這樣停下！

昨晚一夜雨，帳篷底進來一些水，篷布上也有少量滲水，半夜起來查看了兩次，好在平安到天明。農村中那些安置在泥地上的帳篷，遇到大雨里邊睡的人一定不安心。早上起來，被褥潮濕，我來不及管那些立即到學校。

我們都在等待七八年級復學的消息。我們有多個預案，預設了多種復學情況的應對。十點半，接到校長電話，復學時間上級已經敲定，我們要開會磋商一下過程和細節。

這是天大的好事！這么多天的休息，再不愛學習的那個，也早已閑得惶恐不安，我們團隊一起討論安排每一個過程與細節。

下午兩點，我們到高中部操場，敲定一些大轉移的細節。高中部操場的板房，成為學生的宿舍。高考的考場，成為我們九年級的教室和考場！

這是奢侈的教室，超值的享受！雖然依舊是板房教室，可這里的板房，是真正的高大上！

房頂，有固定的遮陰網！這是初中部操場的板房所沒有的，遮陰網一拉，暴烈的陽光，被擋住很多很多。

室內，有大功率空調！這更是我們沒有享受過的教室啊，再熱的天空，遮陰網濾去熱辣，剩下的火熱，被空調全殲！

連教室里的桌凳，都比我們的寬大！

我們畢業班的復習沖刺和中考，有這樣好的條件，還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天遂人意，傍晚五點雨停了！

五點半開始搬到高中部。學生步行前往，物品打包車運。（用大蛇皮袋裝被褥書本文具，袋外寫上班級姓名，一個班一車。）我看到一些人的不舍，更看到一些人的期待！跟著一隊學生，我到了高中部操場輔助安排學生。高中部以蒙書記為主在指揮。這是有計劃有條理的大轉移，可學生的床鋪安排，依舊占據了太多時間。板房中鐵床過多，要抬出才入住，學生累，我們也累。

這一屆初三，飽受折騰，好在明天起，一切向最好的方面發展。

十點，查夜完畢，我先撤回初中部，在電腦前寫下這些文字。

雖然，有些痛一直在，但是明天，我們的七八年級，將復學新生，走向知識的殿堂！

明天，我們的全校師生，將復課沖刺，走向人生的講壇！

明天，我們的漾濞震區，將大地安寧，走向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