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江南（組詩）

符純榮

[黃龍峴]

遇見雨雪之前

在這樣的冬日，別輕易說出溫暖

遇見陽光之前

在曖昧的江南，別輕易說出懷念

我要說的是，遇見黃龍峴之前

別輕易說出：愛

——在時光的某個角落

她備下綠水、青山、美人

訂好柳枝、翠竹、松木、繁花

將薄霜滑動的清晨

交付給一輪明月與一句鳥鳴的交替

事實上，相較于恨，刻骨之愛

更加令人痛苦

比如黃龍峴，你要用心跳去敲門

用歡喜去對接，用驚嘆

去喚醒。面對一葉白茶的淡定

要用離別來浸泡。直至

記憶之水，將一筆愛字

寫出意猶未盡的知覺與深度

[秦淮河]

流淌了千萬年，總會有一部分

經得起決裂、背棄，短暫駐足于此

來來去去的背影，總會有一些

需要緩慢下來，安頓好冷暖或愛恨

燈火通明處，吳儂軟語閃爍

畫舫去了又回，丟不下諸多未竟之事

看風景的人，偶爾也看我一眼

而柳條過于纖秀，攬不住濕滑的跫音

流水向前。不容置疑

它有更值得淘洗的前程，用于奔赴

[過江南]

這不是屬于我的江南

風塵遠，客舍急。兩岸柳色

淡于霧靄緩慢的刷新

醒來是沮喪的。虛構的夢境

偏又裝不下

嫩綠的水草，濕潤的書卷

回首間，槳櫓從容

清秀的女子，舒展兩袖濤聲

一路收走煙縷和牽記

[孤山寺]

江水向東。寒氣襲人的時光

用一千八百年

守住未被孤立的部分暖意

階梯緩步向上。陽光的斑點

支配了白云滑動。與靜默梵鐘相比

一場未散的春雪

更適合擁有粗放身世

孤山獨立。木魚聲聲

墻外花事初露，鳥鳴像閃過枝頭的

幽微之光

僧入定。佛的慈悲

正好歸入

長江下游無羈的遼闊里

[楓涇鎮]

水做的骨節，水潤的脾性

河網密布，敘述緩慢。那蕩舟人

是被網住的一滴時間

兩岸石橋緊扣，像一排史記的裝訂線

我從千年以遠到來

遇見巨賈、漁者、畫匠、美人兒……

或闊綽跋扈，或謙卑哀婉

——舊事紛繁呵

風一吹，絲弦細如吳儂軟語

光影從兩岸閃過。多少年代的心事

安于燈火的坦言中

[造船廠，黃昏]

黃昏來臨。天色暗下來，所有孤獨

涂滿鐵質的幽涼

航向仍在延伸。江之遠，或

海之闊，恍若夢幻

據說船體負載多重，光陰

吃水就有多深。一聲汽笛走在路上

反復拉遠的

何止一根柔軟的濤聲

舷窗外，那堤岸漫長

而又破綻重重

正好滿足波浪線的拾掇、縫補

充滿咸澀的勸慰

謹言慎行，漫不經心，耗盡

多少生命之硬

黃昏來臨，靖江暗流涌動。相較于

混沌天色，所有孤獨

是暫時的。十萬噸油輪的隱秘部分

適配于

水的洞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