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雙手，抱著泉水（組詩）

盤妙彬

[空空雙手，抱著泉水]

云漫嶺上竹海起伏

坐在門口，聽屋邊竹林里的泉水叮叮

從一架梯子走下

母親去地里種菜

兩個小侄兒去了學校

我把孤獨分給梯子

云漫嶺把孤獨分給云

云又分給風

泉水的孤獨又有誰知道呢

清透，明澈，藍色的巖石和黃金的叮叮

竹的香氣和骨頭的干凈

每一根竹子都藏著一把梯子

沿著梯子，上去，見高風和亮節，是云端

下來，是大海與遠方

一架琴正在竹林彈奏

偶爾加入云雀的歌聲

偶爾加入風和舞蹈，又或是一只竹鼠的一閃

一停頓

美妙之處，心中的一架梯子被搬來搬去

我一生兩手空空

此刻正好用來抱泉水

[氣 節]

云漫嶺的春雨下在夜里，拔節聲在屋外

一只竹殼啪地從竹子脫離落下

第一天，破土而出

第二天，雨后春筍

以后，長此以往，泥土的氣息，竹子的

清香，一直開竅

一生存其氣

和虛心

[終 老]

冒著熱氣的火車沿大河彎曲

夏天的陽光也冒著熱氣

山水茂盛，萬物蓬勃，魚在水中，羊在岸邊

路途峰巒疊嶂，山尖入云，火車停在天腳嶺下

此為終點

站臺外河水曲折，清澈

向上，一排排舊中國的老建筑倒影

在河里，水墨洇染

再遠，聽到雎鳩和鳴

天腳嶺往天上去，住著神和天子

在人間

人們從這里登嶺，不忘青云之志

我讀過厚厚的歷史

坐在天腳嶺下，頭也不抬，成寡人

河水不斷送去舊的，又不斷迎來新的

風中一縷縷炊煙的藍

散發著草木的味道，稻米的香氣

傍晚了

我從傾斜的陽光中收起了黃金

[其他，在其他地方]

過了山坳，河水流西

山高谷深，樹木高大茂盛，風一層一層吹

一層紅，秋天樹木容易老

一層白，葉子底面翻滾朝上

一層綠，時間還未到

行駛在林間公路，偶然一兩人家出現在路旁

鳥鳴也少，深深的寧靜中我們感到生命的純凈

被過濾過了

忽然出來一句，無邊落木蕭蕭下

時間就到了

一切是清澈的，包括河水，風，草木的氣息

包括此時，我們的身心在泉水中

世外有什么，忘記，忘卻

下車坐在路邊的石頭，我們默默感知此時的天地

白云過天，木葉飄落，雀兒吃著漿果

覺悟，自由，感恩，一樣不缺。其他，在其他地方

罷了

[一個人，云漫嶺上放一頭牛]

讀了很多書

云漫嶺放牛

連綿起伏的山巒在腳下奔涌，天地干凈，內心澄澈

一頭牛就好了

一數再數，反復數，還是一

如果不讀過書

會放很多牛，會讓母牛生很多小牛

放一頭牛

就會數山楂樹上雪白的花朵

數來數去，沒有一片葉子長出來

放一頭牛

一日長過一日，腳下的風云一清二楚

廟堂大小不一，屋頂高低不等

這邊起紅塵，那邊下暴雨，爾爾

草一萬年吃不完，牛明白了，牛走到開花的山楂樹下睡覺

它夢，我也夢

在揚州，是十年一覺

在云漫嶺，是一覺返回魏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