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物在黑暗中趨向飽滿（組詩）

澤 平

[麋 鹿]

迷路的時候

忽然看見了麋鹿的眼睛

像山岡上偶然的雪，有點冷

帶著不能轉述的晴朗和干凈

像白云，從深冬的什么地方

蹦跶出來，昭示著一個下午的無限空闊

而此刻林中沒有雪

我們之間，僅僅隔著三棵黑樺樹

有那么一瞬間，我們互相注視：

這陌生旅途中突然的震爍

但我知道，很快我們就將分別

回到各自的世界。是的，我們存在

但終將消失在彼此的視野。仿若傍晚的云彩

變幻著，走向閃爍的不能言說的深淵

[小 滿]

我說過許多謊話

像海藻，在水中吐泡泡

你曾溫柔地把我環抱

一些流水的黃昏

我們坐在漸漸黑下來的夜色里

吃飯，吵架，親吻，告別。最后是：

永不再見。今晚，雨水傾盆而下

谷物在黑暗中趨向飽滿

世界寂靜得——

只剩滴滴答答

[少年]

樹枝掉下來，打在頭上

我抬頭，是流動的光斑

天空是藍的，很高

我們在玩丟石子，我總是

磕到手指。海在遠處

穿過這條街，走到盡頭

就能聽到風聲。更多的傷感來自

鎮上的招工海報。我總是思索著未來

想去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啊，時間像濕漉漉的羽毛

雨水從不掉下來

[青 魚]

天已經黑下來。母親在遠處喚你

而你在水草深處還未醒來

你夢見在陸地上走路

有蘆葦和水杉，多么美好，你正想微笑

突如其來的風暴把你推向未知的洶涌之處

你祈禱：向水神以及一切虛空的智者

你的聲音穿透荒野。你聽見哭泣聲

那一片濕漉漉的真誠。你突然知道這是在夢中

你努力睜開眼，讓自己從深淵之中躍出

啊，有光，波光粼粼的月色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你醒來

你看見自己和同伴置身一個巨大的網兜里

你們在上升：月亮離你們越來越近

你突然想起母親說過：

青兒，假如有一天，你走丟了

要懂得自己游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