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強
谷禾正走在一條越來越寬闊、自由、隨心所欲的詩歌道路上。“60后”詩人已處于“知天命”甚至“耳順”之年,寫作的水準和創造力大多數已呈下降態勢,但如果找尋近年來越寫越好的“60 后”詩人,谷禾無疑應該是其中之一。谷禾成名并不晚,但他在此前更多的似乎是在緩步慢行、蓄積力量,近年來則迎來了一個大的爆發期,寫得又多又好,狀態之好令人驚嘆!短短幾年,從《坐一輛拖拉機去耶路撒冷》到《北運河書》,谷禾寫下了諸多重要甚至卓異的、可堪在詩歌史留下痕跡的作品。一定程度上可以說,谷禾來到了一個左右逢源、俯拾即是、怎么寫怎么有的寫作境地,他尋得了一種大自由!
谷禾曾寫過一篇《向杜甫致敬》的創作談。杜甫之為人所敬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他將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寫進了詩歌,他的詩歌有極強的處理能力、消化能力,一切皆可如詩,使得詩歌具有了向日常生活、普通民眾敞開的品質。可以看出,谷禾的詩歌寫作的確是在向杜甫致敬,他的確是在向老杜風骨和神髓的學習和趨近之中。谷禾不是一個天馬行空、獨來獨往的詩人,他的詩更多的是有“根”、有“本”,其來有目的,或者說,他更多的屬于大地而非天空,他關于自己的出生地周莊,以及多年來的居住地北運河、通州、北京都有大量的書寫,有的感人至深,有的發人深省,令人印象深刻。他的詩構成了一部豐富、立體、誠摯的“自敘傳”,其中有感性,有理性,有情感,有經驗,有個人,有社會,有蕓蕓眾生,有內心回響,有“耶路撒冷”,有塵沙撲面,有微小而細膩的幸福,有貼著地面的飛翔……從詩中可以看到谷禾生活、工作、家庭、思想等方方面面,可以說,他的詩歌便構成了他一個人的“世界”,也體現出個人化的“歷史”。杜甫被后世稱為“詩史”,他的詩中可以見出其個人的歷史,以及其所處時代、社會的歷史。谷禾顯然也是努力將“詩”與“史”進行結合的詩人,他的詩中體現著微觀化的“一個人的歷史”,而同時,也折射出當代中國之鄉村史、城市史、社會史、改革開放史、現代化史等的若干側面。他的所寫是“無論如何與我有關”的,同時也是更為廣闊的存在的一部分,包含了對當代中國社會、當代中國人的復雜而深沉的關切。谷禾是一位“入世”的詩人,他愛平凡而溫暖的世俗生活,愛這個雖然并不完美,卻又豐富多彩、生生不息的世界,他是深情的,同時又是理性的、清醒的、智慧的,他對生活有著更高的向往、期待,他在追求更高、更值得的生存樣態,如此,也便具有了“出世”的成分,有了超越性、神性、永恒性等的維度。谷禾不是凌空蹈虛的詩人,也不是規行矩步的詩人,他是一個來自生活而又超拔于生活,或者如賽義德在討論知識分子問題時所說的“在而不屬于”其所屬生活現實的詩人。谷禾正在鍛煉一種對于生活全方位、無死角、多層面進行詩意處理的能力,他有著一副好胃口、好身手。
谷禾對于生活有著飽滿、溫暖、細膩的愛,他不是居高臨下地去書寫生活,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愛著生活中的一枝一葉、一草一木。《一個生態攝影師的清晨》正是這種“愛”的體現。全詩所寫委實是一件小事:一位攝影師晨起拍花鳥。但通過谷禾的觀察與呈現,卻具有了跌宕起伏,甚至稱得上驚心動魄:“在天亮前,攝影師從帳篷里/鉆出來,伸個懶腰,輕聲的咳嗽/驚動了曙色里假寐的樹葉。/他再一次調整三腳架,固定好相機,/打開鏡頭蓋,把焦點對準/昨天選擇好的方向……”“而他只想用鏡頭/來詮釋一只鳥的自然倫理,/必須把焦距調到與攝影者相同的專注度,/冥冥中的鳥兒才可能現身/——它有這世界最漂亮的形體和顏色,/只為美而生,把尖喙深情地/吻向了鏡頭聚焦的花蕊”。由此,原本平常的舉動便具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一件小事足以構成一個“大事件”:“他耐心等待了六個早晨,/他相信第七個早晨的奇跡必將被他/瞬間定格,成為永恒的現實。/他從不曾動搖過對隱秘之美的癡迷,/多年以來,持續的激情把他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生態主義者”。“對隱秘之美的癡迷”既是攝影師的,同時也是作為“旁觀者”的言說主體的,甚至可以說這里面“旁觀者”的身份更為重要,他本身是一個發現者、闡釋者,甚至發明者,舍此這一切將湮滅不復存在。攝影師“用鏡頭去無限地拓展,甚至重新定義/我們用舊的這個世界。/他把所擁有的秘密盡數交給鏡頭,/來講述時間的新生”。這是攝影師的點石成金,實際上也是詩人的點石成金。詩中寫到了攝影有如神示的一刻:“那神示的光一閃,/他用鏡頭所抓取的剎那,超越了/存在的真實性,世界/‘咔嗒’一聲,得以重啟。”這樣的時刻的確堪稱“嚴重的時刻”,它們的存在改變了整個世界的質地、面貌,甚至走向。在這個意義上,攝影師在尋找這樣一個“嚴重的時刻”,而詩人則呈現了更多的“嚴重的時刻”,全詩的所有細節都具有了意義,自足而自帶光環,熠熠生輝。攝影師是一位“生態主義者”,其實質指向“我”與“物”的關系,“我”不是凌駕于“物”之上的,兩者不是支配性的關系,而是平等、互相尊重、共存共生的。唯其如此,世界才成為一個豐富、美麗、充滿奇跡、值得期待的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攝影師是一位生態主義者,詩中的言說主體是一位生態主義者,而詩人谷禾,尤其是一位生態主義者。
對于生活,谷禾不再抱有浪漫主義的期待,當然也不是激進的憤怒、抵抗,而更多的是“直面”,面對它的不完美,面對終極的悲劇性,而有所接受、有所拒絕、有所堅持、有所妥協……這里面有著人格力量的顯現,也有著對人生的體恤、理解與寬容。《六號線》中,呈現了現代都市生活中的典型場景:“我只寫它的便捷和擁擠:在家/與單位之間,它像一條深埋的隱線,/我順從安全檢查,迅疾走進車廂,/看見那些木然的臉孔,密集的后腦勺,/站立的老人和孩子,顯示屏雪花飛舞。/在虛空里,生與死都消除了聲音,/沒人讓出座位,也沒人摘下應急的錘子。/過完疲憊的一天,我再次平安回家。”其中既有困頓、疲憊、失望,又有慣性與淡然,五味雜陳而似乎又平淡無味,與生活本身高度同構。《短歌·一》中寫時間、衰老與死亡:“那些永恒的事物都在消逝——/村莊、墳丘、蟲鳴、荒草。/月亮沉在淤泥里,你喊出/自己的乳名,只有風在回旋。/道路上走著新人。幾個老人/圍坐在場院里,平靜地談論/身后事,像談論晚餐吃什么。”這里面是包含巨大的情感和人生內涵的,而出之以平淡、自然、精煉的文字,有著巨大的藝術張力。《短歌·三》直寫時間,同樣是精警而有力的:“什么可以讓一枚鐵釘俯首帖耳/是錘子、改錐,或麻木困頓的木頭嗎?//在時間無形的磨損里/終有一天,它被自身的尖銳銹蝕成灰燼//你與它朝夕相處,也不能數清……”這是時間本身的力量,也是所有生命、一切存在不得不面臨的根本性困境。面對這樣的困境,或者說,由這樣的困境出發,或許才有意義生發的可能。
谷禾是一個重情的人,他此前已寫過多首關于父親、母親、愛人、孩子、親人等的詩。近作《陪父親說話》和《祭二伯》都有關親情,都是直面生死、直面人生的根本問題所進行的言說。《陪父親說話》寫晚年的父親,他已經閱盡滄桑,的確已經寵辱不驚,面對沉痛的往事,他已很平靜:“他說到的死/紙幡一樣在眼前飄,母親亡于他十四歲,/父親死于四年后,他講述的語氣/卻是輕松的(生死由命?)。‘那年春上,/你大伯走路搖搖晃晃,一陣風能刮歪,/你二伯捱在洛陽的廠子里,我獨自/把你爺爺背去墳地,挖坑軟埋了——/不是我力氣足,是饑餓讓他的尸體/變得很輕,恍若沒長成的小孩兒……是的,/我沒咋害怕,也沒抹淚。村子里/早已不聞哭聲了。漫天星光垂落下來,/在田野上閃亮,風吹青苗的喧響,/像亡靈踩著葉子在奔跑……死亡/不離人太遠,也許一直緊隨著所有人。’”這里面包含了個人的,以及社會的、歷史的悲劇,經過如此的舉重若輕的平靜講述,愈發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關于自己的后事,他也有詳細的考慮,談論家常般對兒子娓娓道來。同時,關于當前的社會現狀,他也并非不關注,他談到村里學校的樓建起來了,學生卻走光了。他還希望再去北京看看天安門和故宮,爬一回長城,并讓兒子“不要把這些往書里寫,外人會笑話我的”……傳達出一個達觀、可親、可愛的老人形象,全詩平靜、輕松又有深沉的力量。《祭二伯》則是直面死亡,從“死亡”的角度觀照人生。“我們坐下來,/試圖用回憶的碎片補綴完整你平凡的一生。”但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其他人所無法企及的黑洞,“碎片”無論如何“補綴”都不可能“完整”,也只有“二伯”故去之后,“我們”才更清楚地意識到他此前的付出以及他的重要:“只有在你以撒手的方式離開后,/我們才去反復憶及對你的愧疚,和虧欠。/在既往的童年歲月里,你的養育/像貼身的衣服,裹緊我們瘦弱的肋骨,/帶來光熱,歡喜,叛逆,成長的力量——”在這樣的對“二伯”一生的回視中,作者更深地理解了他,同時也更深地理解了自己。“與長夜融為一體的,那照亮時間的燭火/多么微弱呵。我們跪在你周圍,/胡子拉碴,潦草,根本不像你養育的孩子。/但現在,你已原諒了我們,并從彌散的/空氣里,把我們一一指認出來”,這是對自我的重新發現,也是對人生本質的重新發現。這,無疑也是一種重生和洗禮。
谷禾愛著日常的、具體而微的生活,他是一個能夠感知到生活的紋理、質地、樣貌、氣息的詩人,這是一種能力——愛的能力——的體現,而這樣的能力在當今是越來越匱乏了。《“去愛那可愛的事物……”》一詩寫美國詩人瑪麗·奧利弗去世,詩中寫“我有一剎那的悲傷/是的,我數著她詩中的黑池塘,寺廟,森林,/霧氣,蜂鳥,白鷺,野鵝,睡蓮,/螞蟻,紅尾鳥,松鼠,旱獺,棕熊,鯡鳥,/白楊樹葉上搖曳的露珠,百合,牡丹花瓣,/濕漉漉的樹洞,一小塊陽光挪動著樹上的綠苔……”詩中不厭其煩地羅列了二十多種事物,初看似乎有些單調,但仔細品味,卻可以感受到在不斷疊加之中所累積的情感和力量,它們是如此的生動、美麗、可愛,它們活在她的詩中,因而詩人并未死去,“而肉體的死亡,只是她換一種方式/回到它們中間,重新變得年輕,憐惜羽毛/……一個快樂的天使,去愛那可愛的事物/在塵世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跡。”詩人瑪麗·奧利弗是“快樂的天使”,“去愛那可愛的事物”,詩人谷禾也同樣如此,他也愛著那些“可愛的事物”,并且,在他的詩中,他也寫著他自己的“可愛的事物”。《唯有空曠帶來安靜》一詩寫“聲音”。先是被“截獲”的“宇宙聲響”:“相互作用的太陽風,/地球磁層釋放電荷粒子的震動。/有磁層本身的聲音;也有星球之間的/內表面和大氣層的電波。”這種聲響本身也是安靜、沉寂、孤寂的體現,而后,作為現實和經驗主體的“我”出場,他指出“這些聲音曠野全聽得到,/在不同的氣象條件下,你獨自走向曠野,/只需融入進去,張開耳朵——漸漸地,/沒有恐懼,也沒有感慨,展現/在你眼前的是天空、曠野,隱約的山形/村落、泥土、墳塋、亂草、樹木、燈火、/石頭、黑暗、光、水、雨、雪、風、/鳥、蟲子、骨頭……在發出各自的聲音”。這里面也羅列了近二十種事物,使讀者諦聽、聯想他們不同的聲音,如此的書寫中有著極為細微的體察,也體現著細膩而廣博的愛。而且,由這樣的聲音和寂靜出發,“帶來的巨大寂靜讓你變得渺小,也讓你/靈魂安靜下來,久久望向蒼穹。”具有了極為遼闊、廣遠的格局與境界。至細微,至廣大!至喧響,至沉靜!至切近,至邈遠!形而下與形而上實現了奇異的連接!
生活無處不在,詩歌也是。詩歌應該接納生活、處理生活、涵蓋生活、拓展生活,詩歌如果不能大于生活,至少,不應小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