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降落于今夜（組詩）

◎陶 春

[夜 歸]

默聳的樓宇——仿佛巨大船舶

紛紛熄錨于街道兩側

闃寂。無人看管夢魘的纜樁四周

臨街玻窗內，路燈：冒汗的掌心

斜靠自身倒影

埋頭，專注盯察于一只盲眼的鼴鼠

正憑警敏嗅覺

緩慢，探過馬路

它永不會知道

數小時前

此處才發生一起車禍

將通過明日報紙

或手機App傳播，到底意味著什么漏洞吸引？

荒謬的腳步聲。回蕩夜空

曾經喧囂白晝

頒布銀河系

絕對孤獨語法

炮制的各式破布勛章，獎狀，銜帽

或遵照

多巴胺腺素指引

導電的話語

指天催生出海枯石爛

種種關于“愛”的速朽言誓

此刻，也將跟隨地面

億萬浮財般

飄落

塵埃的瓜殼

煙蒂或糖紙一道

窸窣

猛撲向粗糙人類合成塑料革品定制的鞋跟

腳步聲上方——某張陌生人

疲憊、厭離

夜歸的臉，終于抵達目的地

（抬頭，遲疑數秒：手指

摁下電梯）——監控探頭內

冰涼如快速升艙時間的海水

無聲漫過了他

三十六層

仿佛深陷黑暗肉身鐵鎖桎梏的頸脖

——“看哪，他們和他們的工作

都是虛空，且是虛無。

他們所鑄的偶像都是風，都是虛的。”

[黑夜里的睡眠]

在比原子或夸克

更為微觀粒子構筑的世界

肉體每一次爭吵，都意味著敏感的心又一次遠離

恍惚，泅過億萬斯年

光

——的洪荒

你降落于今夜

不斷呈現隕石之美

粗糙燃燒明亮視覺的胡須

亂如麥茬，渴求探尋大海藍色的手語

現在，獲得了人間：睫毛上

懸掛一對袖珍鐵籠的淚水。而——

鳥，已溘然飛逝

[自然的奇跡]

透過莽莽叢林 透過訴說悅耳之聲的羊腸小徑

透過天井 透過了望的點與線

不停播種 不停走動的星云

透過徘徊在魔法邊緣的鏡子

透過日落 透過巖石

故鄉的天使般裸露 同時也透過第一扇通天的窗口

你笨拙吐露的面龐 用滿盈熱力的指尖

給我耐心地觀看 撒下又一層灼熱的露珠與神圣的屈辱

[詩人的命運]

意欲掙脫肉身結構

雕塑的感官

伏案冥想的手指

跨上喉嚨的駿馬

衣、食、住、行

在語言的閣樓中間徹夜懇談

白熾化邊緣

捕捉風、火、雷、電

持續不停的眼睛

一望無垠燃燒的大海

被心靈摸到

才在筆尖下升起波濤

拒絕一切分析、一切定義

一切解釋、一切命名

一挺筆：一柄鐵鍬

由閃亮的筆尖

沙沙書寫的紙頁

一塊隨時

翱翔在身旁的葬身之地

[恒]

如何溝通、領受自我生命內在的靈力？

在喧豗鬧市，齋戒、素食、禪茶或打坐

乘電梯之翼：如隨陽雁、落魄鳥，為稻粱

奔謀，升降于彼此隔絕陌生面孔的樓層間

進一步思考血色砧板上，為生存而戰的哲學

仍然是，一根青汁小蔥邏輯的香氣需作拌豆腐

因為深信，你遠離阱罟而善養莊蝶的話語

修復了黑暗中被一念之惡的樹枝貿然折斷的冷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