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書：眼淚為何物（組詩）

◎耿 翔

[我讓你停不下來]

很多年前，我帶著不安活在

你的身邊，我讓你停不下來

我讓你停不下來，你只要

坐在那里，從梳頭中一個人醒來

你的一天，就停不下來

你為我穿衣，你為我洗臉

是你在我身上，每天要干凈的

下的一道帖子

你也為我生病，那些年

你一字不識，這是你替身一樣

為我能做的，最大的事情

而為我娶妻，讓你在鄉下

奔走操勞，成了被時間或天意

一手，握定的女人

被你感染，我和萬物

也在各自的繁榮里，急切地

下著生命的帖子

我讓你停不下來，因為所有

養活我們的糧食，都在神的手里

需要有人，每天領取

很多年后，我的孩子們活在

我的身邊，讓我也停不下來

[第一次看見你]

你在我面前，失血過多

你帶著病相，在我看見你的面前

失血過多

第一次看見你，我被現場

驚嚇出來的動靜，就是放開沒有意識的

我的哭聲。那個時候

世界的全部，也是被我后來發現

就是你那張，一生都很好看的臉

盯著它，我看見眼淚

看見微笑，看見以后的我

憂郁在身邊的，事物里

都很像你

那是我生命的，原聲

我能讓它，沒有預防地傳出來

是我第一次看見你，不會忍住

也沒有忍住，才于倉皇中發出我的哭聲

天長地久，是你那張好看的臉

消磨或糾正，我對于人間

身懷的怨氣，也成了我

遠走高飛時，藏在

心里的護符

第一次看見你，我動用哭聲

多年以后，最后一次送走你

我也動用哭聲

[眼淚為何物]

你給了我眼睛，我用它

看見你，從此愛上了你

后來，是很多事物

給了我眼淚，給了我很干凈的眼淚

也給了我藥水一樣，讓自己疼痛的眼淚

那個時候，饑餓和委屈

在我紊亂的身體里，堆積多了

就是比疾病，還讓人

落難的眼淚

為了能夠很多地，彌補對于你

對于自己的過錯，我沒有別的

只有自己，流出的眼淚

眼淚為何物，給了我眼淚的

那么多的事物，從沒讓我用眼淚看清它

也是后來，我一個人走在

自己的傷心處，被一陣撲面的風

吹出一臉的眼淚，從此

你看見我，愛坐在高坡

愛迎風落淚

你給了我眼睛，我用它

涌出的眼淚，訴說著你

[你把我帶大]

你動用了多長的，日月

你走過來，你把我帶大

你是讓我會說話的，母親

你是讓我會走路的，母親

你是讓我會長大的，母親

你也是讓我在人面前

不會丟人的

我的身上，有那么多的

樣子像你，不是說話的樣子

不是走路的樣子，也不是

長大的樣子，那是我

活人的樣子

走在莊稼地，也向你

回頭的田野上，我才發現

你是我小草一樣的母親

你也是我高山仰止的

母親

你把我帶大，用了一生

我把你送走，用了一天

[我能靠近什么]

我能靠近的事物，不多

我能靠近的人，也不多

大地之上，我能靠近的

只有你冷得發木，也會給我溫暖的病體

那時候的天空，經常被大雪占著

風也吹得很多，只要你還躺在

那間屋子里，聽你的呻吟

我也覺出，世界活著

那面被你，靠出人形的土墻

破舊在心上，也是我能

靠近的你

我想靠近，那些你很少

走動過的地方，它們像是另外的人

活著的世界，沒有你的氣息去感染

我靠近哪里，都像在不是自己的事物里

無趣地流浪。我也想靠近一座

寺廟很多的山，坐在那里

神仙，不是原來的樣子

它們身上的，泥味

不是很重

我能靠近什么，什么都像

你的病體，既溫暖又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