囑托（三首）

◎代紅杰

[囑 托]

這個冬初，零雨蒙蒙

八十二歲的母親拉住我的手，用完了人間的字詞

“不要告訴你太原的舅舅”

零雨蒙蒙。這個曾經冰雪聰明的女子

再也不會知道，兩年前

比她小七歲的弟弟，最后的囑托是

“不要讓我姐知道”。零雨蒙蒙

到我為止，不傳播世間悲痛

[故鄉或個人簡歷]

出生之前

我和大家同樣高貴

住在母親的宮里

出生即落草

因為我的父親叫草民

落草沒有為寇

小學老師是我同族的侄女

她用指甲掐著我的眼淚讀書

我的故鄉在沒有遮蔽的平原里

除了工具和糧食一覽無余

不用刻意看日出

太陽就在頭頂

習慣數星星

星星有時有有時無

陽光串起汗珠和糧粒

星光教我體內長滿不敵饑渴的詩歌

芝麻開花節節高

我愛著喜洋洋的民諺

一年一回首

故鄉成了他鄉

他鄉還是他鄉

酸甜苦辣結在樹枝上

一路走來

我是被砸過多次的老核桃

一下子五十年過去了

我想起了身后

我的身后叫墓地

不叫陵園

囑托兒子不植松

種枝條能編筐的柳

[草之吟]

（給家鄉奔波的兄弟）

春節后，它們開始分散……

河流分散了它們

道路分散了它們

它們在土地的影子里謹慎成長

有的走向高處，似乎觸摸到了天空

有的沿路面爬行，似乎接近了遠方

但再也分娩不出體內的氣息

不經意的一陣小風，它們多么慌張

像是被發現了生存的秘密

我見過一場暴雨潑出了它們赤裸裸的根須

這些臍帶般的草

星光下，借助吮吸祖墳上的那塊土，補充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