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琳
詩是對詩的紀念。詩歌寫作本身是紀念性的,既對于往昔的詩歌,也對于匆匆歲月。詩人似乎懷有讓時間停止的夢想,或者可以說,詩人通過嚴肅的寫作與時間進行著曠日持久的游戲,直到某一天發現頭發斑白了。由于這一小群人對世界的愛的固執,他們的精神貢品有朝一日會成為新的紀念物。
三種時間中的過去時間并未完全逝去,它在我們的記憶中若隱若現,以回聲的方式作用于我們,記憶者的回憶就是返回并抵達那個泉水豐沛的神秘地帶,中國先哲將它命名為“淚谷”,希臘人稱之莫涅摩辛涅(Mnemosyne)與厲司(Lethe):記憶之泉與忘川。記憶或遺忘皆難解之謎,傳說古希臘的求神降示者必須喝這兩條山泉的水。博爾赫斯曾寫下一句奇怪的詩:不存在的事物只有一件,那就是遺忘。為什么說遺忘是不存在的呢?或許因為人本質上總是不停地在回憶,在緬懷。詩人的懷舊式情感如此浩大,以至于必須發明出“萬古愁”這個詞來承載。我想,所謂宇宙靈魂、天地之心所指都是同一個東西,它收留并保管著我們個人的記憶。
來自生存的和精神的雙重危機,考驗著當代詩人的勇氣和耐心,他在心中呼喚著“作為內在凝思和經驗保存”的記憶王國(一個并不存在的國家)的降臨,作為此呼喚的應答,記憶女神搖身成為他的保護神,道路之神經常給予他引導。
處于懸空狀態的精神必須重新贏得棲居之地,而寫作,正如阿多諾所說,將成為此棲居之地。一方面是本土經驗的內在記憶化,一方面是詩歌地理空間的拓展與陌生化的持續需要,經驗的主人感受到斷裂和新的撞擊;記憶者意識到自己是母語的攜帶者。寫作,倘若未曾認清母語的遺產,就有可能再度落空。
精神的缺席可以這樣來理解:一個被耽延的尚未現身的“現在”遮蔽在不準確的寫作行為中。詩人的詞語是時間和生命的混合物,對于精神與歷史及時代的關聯,我尚未找到比招魂術這個詞更貼切的比喻,詩人的漫游或許有可能獲得破譯不同文化語符的儀式道具,而寫作者文化身份的重新確認,則幾乎是一種自招其魂的開始。
處于崇尚物質主義的、靈肉分離的時代,詩更其作為挽歌——對逝者,對曾經有過的精神完整性的招魂。詩是挽歌,所以詩歌藝術是一種招魂術。《易》有游魂、歸魂之卦象,可作萬物之靈皆合于陰陽變化解;《楚辭·招魂》本于楚地的民間習俗,而招魂儀式在一些南方省份至今猶存。司馬遷描述此習俗時認為是生者對臨死狀態的人所作的挽歌:“精神越散,與形離別,恐命將終,所行不遂,故憤然大招其魂。”《招魂》詩中的主體巫陽無疑堪與希臘神話人物俄耳甫斯相媲美,屬于原創詩學意義上的中國詩人原型,她對著冥界歌唱,召喚死者返回,將語言化作無限凄美的祈禱,亦是通靈者的一種越界的對話。
另一種唱給自己的挽歌,同屬有關終極事物的最后的言說,與“先行到死亡中去”的存在主義詩學不謀而合,將死亡事件引向天人之際,可以說是招魂詩的變體。
當代詩因太多的否定因素,常常如燕卜遜所說,“不過是一場鬼臉游戲”,或許是時代本身的否定因素使然。語言的接力據說發生在三五年之間,三五年為一變。我不置可否,但樂觀其成。然我終不是文學史家,就當下而言,沒有極深研幾的識力無從談變化。語言的變化綿延不盡,與世代相頡頏,“變風發乎情”這一儒家詩學言說雖古拙,卻并未過時,詩人之情通乎世情,世情所迫,“詩變”乃不得已而發生。如此演繹雖只是常識的重申,亦可理解為從常識出發的一種敦促。然“天不變,道亦不變”,詩歌不會因形式的變遷而放棄對心靈守護神的召喚。
為了更好地紀念詩歌這種久遠的文學類型,一種對重返精神原鄉的詩歌寫作的期待,已然要求詩人們超越日常生活的散漫無序,同時避免過度的精致化,在個人記事中觀照歷史,又從歷史詩學中參透現代感性;不是帶著戀尸癖般回首的遺憾,而是將“原始靈視”(榮格語)的修為當作朝向終極性之一瞥的日課。那么,避免毀宗廟之事重演的當代憂慮或將幫助我們度過更大的危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深于詩者,其見天地之純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