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純柱
一
時光倒流四十年,也就是回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前,當地人說的漾濞街,是指今天漾濞縣城的老城區部分,包括現在縣城漾江路以下東至博南北路,西至茶馬路的小箐,南至漾濞江邊的區域。漾江路以上都是良田,博南北路以下到雪山河邊,也是層層的梯田。
當時的漾濞街有一條大街:今天漾江路以下的蒼山中路,約三百多米的一段;另外就是有一條順江邊蜿蜒,寬3.4 米、長約一千米的當時稱為仁民街,今天易名為博南路的老街。歷史上當地人以賣牛巷(今來龍巷)為界,將仁民街分為大街和小街兩段,巷東邊為大街,巷西邊為小街。大街與江邊集貿市場連成一片,小街一直延伸到云龍橋,原來主要為客棧、馬店。滇緬公路通車后,古道上馬幫運輸成為遠去的風景,小街漸漸成為大理皮匠、裁縫等手藝人居住的地方。
倘若再往上追溯,將歲月倒流回72年前的共和國成立之時,那時的漾濞街非常袖珍,只是今天由丫子坡,也就是漾濞古街入口處順著漾濞江,延伸到今天茶馬路小箐的狹長的一段。作為占地僅有0.2 平方公里的縣城,六百來戶人家,兩千七百多人口的漾濞街,給人的印象的確太小了,小得當地人這樣自我調侃說,在我們漾濞街,街坊鄰居誰家夜里娃娃哭,半個城都能聽見,哪家鍋里煎烹什么香的、辣的食物,全城的鼻子都得做客,老水母牛一泡尿由街頭撒得到街尾,劃一根火柴都能夠在城中轉三圈。
如果繼續往歷史深處追溯,作為博南古道和茶馬古道交叉處的一個古代交通要道,漾濞堪稱歷史悠久,歲月滄?!,F有文獻可查的,至少可以追溯到唐朝景龍元年(707),唐九征率軍追擊吐蕃軍隊到達漾濞江邊時,古城的前身就已經存在。明崇禎十二年(1639),游經漾濞的旅行家徐霞客在日記中寫道:“抵漾濞街,居廬夾街臨水,甚盛”。由此可見當時這個內連昆明、大理,外接永昌、保山的博南古道和茶馬古道的重要交通樞紐,是頗為繁榮熱鬧的。根據李根源《滇西兵要界務圖注鈔》記載,清朝宣統二年(1910),漾濞“共七百余戶,尚殷富,巡署在下街。寺廟十二,客棧七家,馬棧九家,能容一個混成旅”。此資料還記載了漾濞二月十九街的盛況:“每年二月十九日,四方商人云集于此貿易,有數萬人之多”。
從上述資料,我們可以獲知1912年漾濞設縣前兩年的漾濞街,雖然人口不多,卻也比較富庶繁榮。由此亦可以想見,從明末到清末,近三百年的時光里,漾濞街市井格局和風貌似乎變化不是太大。
1912年漾濞建縣時,縣衙設在原漾濞巡檢司所在地——今下街完小。1925年縣衙由下街完小遷移至今上街清真寺西側后,為了防范土匪襲擊,漾濞街才修筑城墻防衛。這樣,作為一個縣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漾濞街的面貌開始有較大的變化。比如今天的文苑小區,民國初年是一個坡坎起伏,荒冢累累,荊棘叢生,狐兔出沒的地方。從下街穿過雪山河大石橋到上街,必須經過當時被稱作“蘿卜地”的這里。后來縣保衛團首任團總李汝賢命壯丁把亂墳堆挖平,將墓中枯骨集中埋葬到西邊的被稱為“萬人坑”的大路旁。將蘿卜地平整出了一塊大操場,用來訓練團丁。之后又在此地建立了一個民眾教育館。共和國建立后,這里曾長期成為漾濞縣黨政機關辦公所在地和工作人員及其家屬的住宿區。本世紀初縣委繼縣政府搬遷到新址后,這里仍然作為縣級機關干部職工的住宅區兼當地群眾的主要文體娛樂場所。
共和國成立后,漾濞街的格局和規模,開始發生較大的突破和擴展,并將集貿市場搬遷到現在的漾江路以下的蒼山中路下段,漾濞的主街區也隨之轉移到這里。原來寓意“萬商云集”的江邊集貿市場則變成了純粹的居民區。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開始,漾濞縣城的發展逐漸加快,但到九十年代末,漾濞縣城的街道也只有3 條:除今天縣政府以下的蒼山中路外,另外兩條就是今天漾江中路以下的蒼山西路和安康路??缛胄率兰o以來,隨著東片區的開發和北片區的拓展,原來縣城東邊的雪山河才搖身一變,成為城中之河。真正使漾濞縣城“舊貌變新顏”,一舉改變“縣城不像縣城”尷尬的大手筆,還是2015年以來的縣城“提質擴容”工程的實施。
短短五年時間,漾濞縣城的建設突飛猛進,日新月異,不僅規模擴大了,綠化面積增多了,擁有了多幢頂天立地的高層建筑,并修建了雪山河濱河公園、蒼漾公園、皇莊公園3 個城中公園。同時還徹底告別了“臟、亂、差”的“灰城”形象,“蝶變”成“干凈、宜居、特色”的“記得住鄉愁”的美麗縣城。現在的漾濞縣城,面積達到3.5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也增加到四萬多人。別說與當年的漾濞街相比,面積差不多擴大了近17 倍,就是與我剛大學畢業回來工作的1988年時不到半平方公里的規模相比,也翻天覆地得不能不讓人由衷贊嘆。
回望當年的漾濞街,只是順著漾濞江邊蜿蜒的擠擠夾夾的一小溜兒。如今登上坐落于縣城對面飛鳳山上的望江樓舉目眺望:上皇莊側邊的密場村莊,仿佛一條從山坳里拐出且迅速由窄變寬的河流,散漫地順勢向下流淌,一直鋪展到漾濞江邊,然后匯同淮安方向順漾濞江延伸的房屋建筑,沿著漾濞江往馬廠方向的東邊流淌。雪山河匯入漾濞江口以下的新城區還順漾濞江左右兩岸擴展。而原來雪山河兩岸的梯田,也變成了雪山彝寨、金漾首府等高檔別墅住宅區。
如果從整體上俯瞰,新城區東到十家村、高橋河一帶,西則與羅屯、淮安屯連成一片,南邊,也就是漾濞江右邊的河西一帶,包括柏木鋪、石窩鋪、蒙光村,都變成了新城區。而北邊的縣城也早已與皇莊、金星、東旁、甚至密場等村連成一片。形狀上仿佛一把張開的扇子。而過去遠離城池村莊的下街大地心回族墓園,如今仿佛一座突兀而起的蔥郁公園,鑲嵌在城內。
從建筑上看,今天的漾濞縣城,高樓櫛次鱗比,七八層的高樓隨處可見。矗立在蒼山東路中段雪山河東岸高達16 層的全城花園,是漾濞縣城的第一幢高層建筑,繼之同一地段出現的4 幢金漾首府的住宅大樓,更是高達18 層,還有坐落于漾江路與大漾路交叉口西南角的東方家園正在興建的若干幢住宅樓,也高達17 層。
從大的布局上看,今天的漾濞縣城已經將蒼山西鎮的上街村、下街村、金星村,以及河西村的靠漾濞江的燒瓦箐、直溝壩、石窩鋪、沙壩、河西、蒙光村等村莊完全納入縣城區域。城區街道寬敞整潔了,綠化得仿佛園林一樣,綠蔭婆娑,花團錦簇,而一到夜晚,燈火璀璨的縣城,滿眼輝煌燦爛。無論是城市布局,還是城市面貌等諸多方面都煥然一新的縣城,除了使當地人終于找到一種生活在城市里的感覺外,也讓故地重游的外地客人刮目相看,產生今非昔比之慨。
二
1912年設縣時,漾濞僅有兩萬多人口,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增加到4 萬人,在2012年設縣100 周年時,漾濞的人口增至10 萬4 千余人。2021年,最新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漾濞人口又降回10 萬以下,為97600 多人。
作為一個地廣人稀的偏僻小縣,漾濞街的人口從設縣前,即1910年清末的七百余戶兩千七百多人,到新中國成立初期1952年土地改革時的678 戶2739 人,變化并不大。至于房屋建筑和市井風貌,一直到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漾濞街的民居都是土木結構的兩層樓房。不過巷道里的建筑,多為有些年頭的深宅大院,而古街上,也就是當年的仁民街,今天的博南路兩邊的房子,都是居民居住和商用臺鋪合一的建筑。這些集居住和店鋪為一體的房屋,都是依地勢建蓋的,其建筑年代同樣多數都在晚清年間和民國時期。古街上側的房屋,鋪面在一層,人居住在樓上,古街下側的房屋,鋪面在二層,人居住在樓下。但這是多年前的格局,隨著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集貿市場和街區向今天的蒼山中路下段轉移,古街上除了不多的幾個鋪面仍在營業外,其余都變成了純粹的居民住房。
當年漾濞街的許多居民的房子,包括城鎮戶口的和農業戶口的,都有不少是土地改革時分得的當地財主大戶人家的房屋。據歷史檔案資料記載,土改時僅有678 戶人家(較清末的七百余戶略減)、2739 人口的漾濞街,就劃出共92 戶地主,其中地主兼工商75 戶349 人,工商兼地主17 戶77 人。這些人家居住的一處處深宅大院或屬于他們的街道上的店鋪,一下子就涌進去三五戶、六七戶住戶。每戶多的占據兩間,少的僅有一間,因而有不少人家都是同梁合柱,共頂一個房頭。當地一下出現許多數戶人家混居的大雜院。
生活在這種天寬地窄的窘迫環境里,個人和家庭自然沒有多少私密空間。人與人之間,可以說彼此是透明的,一目了然的。因為相鄰的兩家之間,往往就僅僅隔著八分或六分木板構成的一層薄薄板壁。況且板壁上大都還有幾個松枝結疤脫落而出現的核桃大小的洞孔。有少數人家有時會將板壁裱上一層白紙,然而年深日久,板壁和白紙夾層里就會藏匿著大量俗稱“臭蟲”的壁虱,不注意將報紙撕裂一條,就會出現一排排紅通通的壁虱。因而多數人家并不裱糊板壁。這樣的板壁不隔音不說,相鄰的房屋,彼此還可以隨時通過洞孔窺見隔壁房屋里的情況。于是住在兩隔壁的人家,除了平時相互聽得見說話、咳嗽外,夜深人靜的時候,睡在兩隔壁的人,一方在床上翻身、起夜、呻吟,甚至放一個屁,對方也都能清晰可聞。難怪有人感嘆,當年漾濞街的鄰居真可謂就是“連著居”啊,相互之間幾無捂著藏著隱著的秘密可言。
那個年代,漾濞街是一個熟人的世界。街坊鄰居之間,早不見晚見。當地的居民多半不是親戚,就是朋友,或者是一起玩大的伙伴姐妹,彼此都很熟悉。而誰家來了客人,誰家宰雞煮肉打牙祭,誰家的老人生病了,誰家兩口子吵嘴鬧架,誰家的娃娃闖禍了,大家都一清二楚的。自然,誰家有了什么事情,鄰里也都會走攏來幫忙,同樣,誰家有什么歡喜,鄉鄰都樂于前來分享,有什么憂患,亦愿意分擔。
那些單純或者說是單調的年代,漾濞街有什么風吹草動,哪怕只是街坊鄰居間發生的一般性吵嘴鬧架事件,都會街談巷議個十天半月,倘若極罕見地碰上什么人命血案,兩三年過去,茶余飯后仍然會不時有人提起。如今,人們對周圍發生的事物,已經不怎么有熱情和興趣,即使是出現一下橫尸街頭幾條人命的爆炸性新聞,似乎也吊不起大家的多少胃口,三五天以后,就很少會聽到有人談論,不用幾個月的風吹雨打,便徹底湮沒在記憶深處,偶爾有人提及,也仿佛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人們的這種變化,顯然同這個世界愈來愈紛紛擾擾得令人眼花繚亂有關。在這個新鮮事物層出不窮的時代,已經顯得愈來愈自顧不暇的人們,對周圍的一切,都難免變得遲鈍了,麻木了,淡漠了。于是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都會覺得無所謂了,不奇怪了,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了,甚至是習以為常的了。但我多少還是感到不無失落,難免隱隱有些惆悵,甚至久久都有點難以釋懷……
三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之前,漾濞街沒有什么文化娛樂活動。沒有電視可看,沒有電腦可玩,沒有歌舞廳可去,也無水吧酒吧可泡。麻將是有的,卻只是極少數人非常隱秘的活動,離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很遙遠。人們唯一的文化娛樂大餐,就是偶爾看一場電影。當時的電影院設在大禮堂,原址就在現在的文化館內。而今,大禮堂早已拆除,改造成了燈光球場?;叵氘斈晷蹅ジ叽蟮拇蠖Y堂,既是漾濞街的地標性建筑,也是當地最熱鬧的地方。放電影的夜晚,大禮堂門口左右兩旁,長長地擺著兩排小攤子,老媽媽小媳婦們有的賣葵花、瓜子、麻子、炒蠶豆豌豆;有的賣包谷花、叮叮糖、核桃糖;有的賣酸腌菜、泡蘿卜片、泡梨、泡梅子、泡橄欖、泡酸多衣、泡山楂、泡木瓜等等。
那時的電影票,一般故事片一角錢一張,大型彩色故事片兩角錢一張。記憶中,漾濞街去看電影的,有相當一部分人是不買票的。別看放映電影時,大禮堂入口處都有三五個手臂佩戴“執勤”紅袖箍的壯漢把守驗票。習慣于看免費電影的人都自有辦法,各顯神通。他們或用廢票混進去,或讓有票的人捎裹進去,或干脆隨人流硬擠進去,有的甚至翻窗子跳進去。當時電影院內似乎沒有查票這檔子事,只要一混入到電影院里面,就可以放放心心地從頭看到尾。沒有票者大都只是蹲著看或站著看,電影院內的幾個過道上,都擠滿了蹭看電影的男女老少。有的還爬上電影院那幾扇一人多高的窗臺上,擠扒在窗臺上往里看。說實話,我在縣城讀初中的日子,雖然衣兜里常常摳不出一個硬幣,卻也看了不少電影,許多電影都是蹭看的。所不同的是,沒有膽量“霸王硬上弓”的我,不是仰仗熟人攜帶進去,就是依靠別人的施舍。每當放電影時,我都在電影院外面守候,有時電影都放了好大一會兒了,無法入場的我依然還是舍不得離開。當有人看到一半,不想看中途出來時,見到在門口轉悠的我,往往順手就將票丟給眼巴巴的我。有幸獲人施舍的時候,大多放映的是戲曲片。所以我白看的大多是一般人興趣索然的這類片子,如京劇《穆桂英大戰洪州》,豫劇《花木蘭》、評劇《秦香蓮》等等。特別是越劇《紅樓夢》,我不知看了多少遍,原因是此部1962年拍攝的電影,不只對白唱腔不符合大眾的欣賞胃口,而且色彩老氣橫秋,一點也不養眼,許多人看幾分鐘就鉆出來了。這樣就便宜了我,讓我經常得以看得如癡似醉,過足了戲癮。至今我都能記得里面的大段大段唱詞,如林黛玉《焚稿》、賈寶玉《哭靈》等等。這也培養了我對戲曲片的濃厚興趣,使我對京劇、越劇、豫劇、評劇都有了一種難舍難分的感情,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鐵桿戲迷,至今都是央視11 頻道——戲曲頻道的忠實觀眾。
除了去大禮堂看電影外,晚飯后,大家就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蹲坐在街頭巷口,或聚在哪家人的檐坎上,納涼、閑聊,說些家長里短的話,大半夜才散場各自回家睡覺。平時井邊挑水、洗菜、淘米或江邊浣洗衣服,還有出工收工,上班下班,街坊鄰居之間亦經常碰到,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因而,當時人們的關系,是比較親近緊密的。人們都耳熟能詳相互的基本情況、性格脾氣和日常生活。不像現在,大家都各忙各的,各有各的事務,各自有各自的空間,各有各活動的圈子。除了紅白喜事,親戚朋友、街坊鄰居會偶爾短暫聚一下外,就是住在一棟樓里的住戶,都基本沒有什么往來,甚至住了多年也只是感到面熟而已,還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和對方是做什么的。
四
1989年4月21日下午兩點半,我正在皇莊腳下原來老縣委黨校三樓教室給全日制黨政干部中專班上課,突然聽見廣播里大喊,小街上失火了,大家快去救火。我跑到窗前一望,只見云龍橋方向的上空濃煙滾滾,烈焰沖天。
我當即結束講課和師生們一起向失火的地方奔跑而去。剛到達上街清真寺時,就見噴著濃煙的火舌,借風勢撲上小街上方一道兩丈五尺多高的陡坎,位于其上的清真寺內的幾株古樹,一下就被點燃,當即升騰起團團火球,并迅速竄上清真寺高高的房檐。清真寺剎那間就被火焰點燃,吞噬,變成一片噼噼啪啪的火海,灼人的滾滾熱浪層層向外沖擊,逼使救火的人群步步往后退,人們只得眼睜睜目睹著大火將這座建于清咸豐年間的清代建筑及五間右廂房化為灰燼,只搶救出來十四扇檀香木的雕花格子門。
我們急忙加入緊張慌亂的救火隊伍。此時,縣城四面八方的救火人群都已匆匆趕到。可惜由于街道狹窄,消防車無法抵達,人們只得用盆端水,拿桶提水,奮勇扼制撲打猖狂肆虐的火勢。在忽而火進人退,忽兒人進火退的激烈爭奪中,一座座古老房子的房頭、房梁,眼看著就在火光中坍塌。有的人在救火中跌倒了、受傷了,衣服褲子被火燒通了,頭發胡子被火燎焦了,卻仍然奮不顧身地迎戰著火魔。正因為如此,才有效阻截住了瘋狂火龍的蔓延勢頭,將火災造成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經過四個多小時的艱苦撲救,終于將火撲滅。
事后查明,這場漾濞街人記憶中的當地最大的火災,乃是家住仁民街142 號的72 歲皮匠顏圣嘉,在屋里點電燈制鞋,不慎引起電線短路碰火引發的。此次火災造成23 戶家庭受災,燒死明家英、楊永生兩人。燒傷馬靖梅等多人,燒毀房屋69 間,直接經濟損失達140 多萬元。還有建于清咸豐九年(1859),已歷130年的單檐歇山頂,通面闊22.33 米,通進深15.12 米,高16.64米的上街清真寺完全焚毀,其損失無法估算。盡管三年后一座嶄新的清真寺又在原地重現。但重修的清真寺除失去了原清真寺的巍峨恢弘的氣勢外,也沒有了老清真寺古樸典雅的韻味。留給老漾濞街人心中一種永久的惋惜和難以彌補的遺憾。
經過這場大火之后,老街始終沒有恢復元氣。如今一晃三十二年時光過去,縣城擴展了六七倍。縣城的新區,一條條寬敞氣派的街道兩旁,高樓鱗次櫛比,裝潢富麗時尚,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繁榮昌盛的氣象。但在老街,時代的腳步仿佛停滯了下來,一切都是似乎依然故我。徜徉在這段街道,你會驚訝地目睹,當年被大火焚毀的房屋,大多都沒有修復,街道上側被火焚毀的十多戶人家,除兩頭的兩三戶在原址蓋起了新房外,其余至今還是一片廢墟,滿目荒涼的斷垣殘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蘿和牽牛花,空地間瘋長著茂盛的蒿萊蔓草。街道下側,同樣有三四家人的房地基一直荒蕪著。這一切仿佛都在向世人默默訴說著那場火災的兇猛殘暴,同時也昭示著,老街已經步入了“美人遲暮,人老珠黃”的凄涼寂寥之暮年。
許多年以后,當年小街失火的地方之所以還出現這種與時代的發展極不協調的現象,背后深層次的原因,顯然也是與這里的“風水”已經悄悄溜走有關。隨著繁華已經成為塵封的記憶,這個曾經長期寸土寸金的地段,土地房屋早已不再金貴,甚至成為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于是,這個地方的土地和房屋就閑置了下來。實際上,整條小街的老房子都多多少少存在著這種自己住不方便,出租給別人又嫌價格低,賣掉也不值錢,干脆就讓其空置起來的現象。因而閑逛在悠長的古街上,就會不時目睹不少早已人去屋空的老房子,不只門窗板壁破舊,房頂上的瓦溝間長滿了一尺高矮的枯草,而且屋檐腐朽了、梁頭坍塌下來也沒有人管,任其損朽壞爛下去。
五
前面的文字,已多次敘述到我同漾濞街的不少難分難解的情緣。雖然由于父母下放農村,我的出生地在蒼山西坡一個遠離漾濞街的遙遠小山村。但從一歲多起,我就跟隨住在漾濞街的外婆一起生活了五年多的時間,直到七歲時才重回山村小學讀書。五六年后,我又重返漾濞街讀了三年的初中。
1982年和1983年我兩度備戰高考,又在漾濞街生活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大學畢業后,我又在縣城工作生活、結婚生子。如今已經年奔花甲的我,前前后后,在縣城居住生活了四十多年時間,也算得上是一個老漾濞街人了。由于三歲之前,我的人生記憶是一片空白,因而我最初的人生記憶,也是從漾濞街開始的,是從漾濞街靠江邊的一條古老的巷道——周家巷開始的。一個大雜院,一條曲折的巷道,一條悠長的古街,一條濤聲如夢的江水,還有外婆,構成了我人生的第一段記憶。因而外婆、老屋子、大雜院、江邊、巷道、小街,就是我童年記憶啟航的地方和重要載體。
周家巷,坐落于漾濞江邊。作為漾濞街最古老的巷道之一,上邊的出口連接漾濞古城的主街,下段出口通到漾濞江邊周家巷,給人一種古樸老舊的感覺。曲折幽深的巷子兩旁,有多處斗拱飛檐,雕梁畫棟,巍峨陰森,青石板鋪地的深宅大院,有的大院房子臨路的鋪臺至今猶存。
據老人們講,周家巷的這些古舊幽靜的深宅大院,大多是“紅白旗”時期以前,也就是清代咸豐、同治年間杜文秀起義以前就留下的,至今已有一百五六十年的歷史了。土改時期,這些原屬于豪門大戶人家的院子,被沒收分配給多戶貧雇農和城市貧民居住,就變成了擁擠嘈雜的大雜院。如今,這些曾經人聲嘈雜的大雜院,隨著當年居民的紛紛搬離,又不知不覺冷清下來,有的已被拆除改造,變得面目全非了。但周家巷作為漾濞街一個比較典型的歷史遺存,從某種意義上說,宛如當地的一口深井,沉淀在里面的,不只是逝去的古驛道上的滄桑歲月,還有漾濞街生滿苔蘚的故事。
我們家所住的周家巷15 號院子,為西邊離江邊只有十多米的臨江院落,是一個典型的老四合院。共有六戶人家,下方一方房子,東邊是我們家,西邊為張石頭家,上方一排三間房,中間為戴有林家,左右分別為倪仁家、雷天得家。東邊一排的馬廄、豬圈為倪、雷、戴三家的,西邊的一方為何順財家。我在這個大雜院的時光分三個階段,前前后后共住了近十年的時間。第一階段是一歲多到七歲,第二階段是初中三年,第三階段為復習參加高考,大約一年半。房子為樓下一間、樓上一間,與隔壁張家房屋同梁合柱,共處于一個屋檐下。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大雜院上檐坎的雷天得家突然買得一架錄音機。那個時候,錄音機可是一種稀奇物。雷家日本產的三洋牌收錄音機,就放在他家檐坎靠堂屋板壁的八仙桌上,音量總是開得大大的,似乎一天放到晚,全院子的人都可以分享其中播送的歌曲。雖然反反復復播放的不是譚順成、謝玲玲演唱的所謂悲歌情劇《水仙花》的“水仙我愛你真心愛你,你像鮮花嬌艷太美麗”;就是王潔實、謝麗斯的歌曲什么《外婆的澎湖灣》《鄉間小路》《紅河谷》等,還有就是譚順成、張少林、黃鳳鳳主演的詼諧音樂劇《皇帝太監酒家女》等等。在那個國門剛剛洞開的年代,不論是王潔實、謝麗斯的男女聲二重唱方式,還是他們所演唱的當時才涌進大陸的臺灣校園歌曲,以及香港的那種純粹為了娛樂的詼諧的音樂劇,都給人一種特別新鮮新奇的感覺,令人百聽不厭。當時正在城里復習參加高考的我,天天得以免費享受這架當年不多見的錄音機的恩惠。
多年后,盡管時過境遷,但大雜院發生的那些陳芝麻爛綠豆之事,回味起來卻往往給人別有一種趣味。某年的清明節,隔壁同梁合柱的張家到飛鳳山上祖墳,女主人阿花孃邀我們兄弟倆同去。吃晚飯時,有個老倌瞧完雞卦后,鄭重其事囑咐主人家說:“唉,你們可得注意了,雞卦不怎么好啊。”阿花孃再三追問,這個老倌才吞吞吐吐地說,按照這個雞卦黑的程度,不出半年,你們一根房梁底下,將會有一個人魂歸仙鄉。阿花孃馬上接口說:“是呢,是呢,這肯定是胡奶奶了!”胡奶奶就是我外婆,時年已八十掛零,似乎是所謂熟透的果子了。然而不料,兩個月后,隔壁家的男主人在大門外不小心一跤跌下去,便沒有醒過來,當晚竟找閻王老爺報到去了,享年五十歲。而我外婆又活了七八年,年近九十方赴蓬萊仙鄉!
六
日出日落,春去秋來。隔著風煙歲月驀然回首,遠去了的漾濞街,仿佛童話般的清純、透明、美好,使人追念,令人懷想。然而,事實上當年的許多東西,卻并非都是值得珍惜的。雖然時光的篩子,已經過濾了太多的沉重和郁悶的東西,留下的大多都是些溫馨、浪漫、詩意的碎片。仍然也不盡都是溫情脈脈的記憶。
當年的漾濞街上,常見幾個肚皮下垂吊的一排豬奶幾乎拖到地面的老母豬,領著一群小豬跑前跑后,哼哼唧唧叫喚的小豬崽,大搖大擺地遍街心游逛覓食,四處拾吃半截蘿卜、爛洋芋、梨骨頭、黃菜葉等食物。有人不小心絆著它們,還會受到老母豬翹起齜嘴獠牙的長嘴筒“哄、哄、哄”的強烈抗議。見怪不怪的漾濞街人,也習慣了這些打街豬的存在。打街豬的獨特風景,在漾濞街一直延續了許多年,才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幾十年后,我還偶然聽到縣公安局退休的一位老干警閑聊起,當年有位縣領導曾對縣公安局長說,你們“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怎么不治理一下這些無法無天的“打街豬”啊?公安局長背后卻笑話這位工農干部出身的縣領導土老冒道: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是治理人。這些畜生怎么治理啊?難道將它們抓了關起來不成!
另外,在那個實行嚴格的“統購統銷”政策的年代,農戶將自己生產的農副產品拿到街頭換點鹽巴錢,都會被視為“投機倒把”行為,甚至會被手臂上套著紅袖章的市場管理人員兇神惡煞地追趕得雞飛狗跳。當年曾經在漾濞街流行過的一首小姑娘跳橡皮筋的童謠唱道:“一年一度十九街,我把核桃背來賣,市場管理抓著我,問我核桃哪里來,我說樹上掉下來,市場管理大發火,飛起大腳把我踹。核桃打潑滿地滾,不敢回家哭哀哀”。
那些年,因為大家都生活貧困,以至鬧出了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我小時候,跟外婆生活在江邊的周家巷時,曾經聽到家住街口的一個老憨人抱怨他母親說:“上頓瓜,下頓瓜,砍柴回來還是瓜,頓頓都是瓜?!逼鋵崳@在當時是普遍的生活狀況。大多數人家,十天半月都吃不到一點肉食,平常油葷也極其稀缺。我親眼目睹我大姨媽家,煮菜時油壺里硬是瀝不出一滴油,表姐就將玉米骨頭做的油瓶塞子丟進鍋里和青菜一起煮,以沾一點油氣。由于飲食沒有油葷,常聽見有人抱怨說腸子都生銹了。
那些年代,每當十冬臘月家家戶戶宰殺年豬的時候,經常發生一些諸如賭嘴吃紅燒肉的事情發生。一位年輕婦女為了贏兩升米的賭注,竟然一口氣吃下兩大缽頭肥膩膩的冬包肉,而一個小伙子為了得到兩角八分錢一包的一條《金沙江》香煙,也幾乎一口喝干了滿滿一碗剛從鍋里煉出來的溫吞豬板油。結果,一個當即送醫院搶救才撿回一條命,一個則拉了數天的肚子,幾乎脫了一層皮。
七
如前所述,作為古驛道上的漾濞街,從有關文字資料上看,至少在唐朝初年,作為唐王朝與吐蕃爭奪的戰略要塞,漾濞街就開始筑城堡駐防。然而據口碑資料,如今生活在漾濞江河谷地帶,包括生活在漾濞街的漢族居民,最早的王氏家族、田氏家族、段氏家族,在當地繁衍生息的歷史也不過五六百年,并不算太久遠。
王氏家族遷徙來漾濞的歷史,盡管可以追溯到明朝洪武年間(1368年~1398年),但他們最初定居的地方是距漾濞街三公里之外的淮安屯,還有田氏家族,他們也是明朝中期從四川搬遷來的,而他們最初落腳點也在石鐘馬軍田。王氏田氏兩姓后裔,大約是清朝中后期才陸續從鄉間搬到漾濞街生活的,所以他們在漾濞街居住的歷史也就兩百來年。而根據我的調查了解,如今漾濞縣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家,在當地生活的時間,大約都不會超過三五代,且以兩三代占絕大多數。
作為一個不斷有移民遷徙融入,又不斷有當地人口背井離鄉漂流到各地生根發芽的開放的小城池,漾濞街的居民可以說來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這樣也培育了漾濞街海納百川的胸懷。因而地方雖小,包容性不小的漾濞街,歷來就擁有多元的宗教文化。到解放前夕,在這小小的彈丸之地,不只有老君殿、觀音廟、圓通寺、竹林寺、文廟、武廟,還有四川人建的川主廟、江西人修的江西祠、大理人建的太和宮,以及穆斯林的清真寺等,甚至還有法國傳教士建立的、當地人稱為經堂的天主教堂等等。
經過多年的歲月流逝,匆匆的時光腳步帶走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漾濞街上我所熟悉的老人,包括我的外婆、我的父母親、我的大姨爹大姨媽等等,都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去了另一個世界。就是當年的街坊鄰居叔叔孃孃們,亦走了一大半。
漾濞街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老居民,同時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居民。這些新居民,不只是漾濞街出生的,更多的是由四面八方遷徙來的。我也走過了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的時光,已經步入老年人的行列。而倘若留意觀察,滾滾向前的時代車輪,所淘汰的不只是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還改變著人們的風俗習慣、精神面貌以及口音方言等等,當然更改變著街坊鄰里的關系。
如今曾經繁榮過,輝煌過的當年漾濞街的仁民街,搖身變成今天漾濞這個省級歷史文化名城的主要載體,并被易名為“博南路”后,早已風光不再,變得異常安靜、冷清、沉默,甚至荒蕪、蒼涼。隨著古街的日趨邊緣化,稍稍有條件的人家,都紛紛遷離了這些老街古巷,留下的多半是些故土難離的老人。這些老人的子女也多半在外地生活。還有就是外地來漾濞謀生的,條件相對較差的租客。
這些年來,晚上散步的時候,我常常獨自一個人慢慢走在路中間鑲嵌著青石板的古街上。街道兩邊的臺鋪式的房屋大都關門閉戶的,只是不時有一間半間有光亮透出的窗戶,傳出電視播放的聲音。悠長的街道上,總顯得空空蕩蕩,悄無聲息,寂寥落寞的。只有周家巷和汪家巷巷口的兩條石凳上,還有上街清真寺岔路口的臺階上,常常坐著五六個邊納涼邊有一句無一句說些家長里短的閑話老頭、老太太。當然不時也會碰著一個或幾個和自己擦肩而過的,步履匆匆的人;還有就是偶爾會看見一兩只哈巴狗,懶懶地躺臥在自己家的檐坎上。目睹愈來愈顯得頹圮、衰敗、沒落的街道兩邊的景象,遙想當年這里是何等的喧嘩和熱鬧,不禁給人一種恍若隔世的滄桑感覺……
八
我懷念已經漸行漸遠的漾濞街日子,懷念我四五十年以前,曾經在漾濞街度過的那些溫馨、美好而難忘的時光。
然而我心中也明白,回望過去,留戀過去,并非真的是想要回到過去。中國有句古話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過去漾濞街的簡單的生活,樸實的社會底色,以及淳厚的民風,是建立在物質條件極其貧乏的基礎上的。那已經遠去了的所謂純真年代,對于許多親歷者來說,其實都不無一種不堪回首的辛酸味道。人們永遠只會懷念,而不會真正愿意再回去重過那種所謂“半個豬頭辭舊歲,二兩紅糖迎新春”的清貧困苦的生活。
因而所謂的“懷舊”,只是一種漫無邊際的思緒,一種對返璞歸真境界的心靈向往,一種大魚大肉吃膩后對蘿卜青菜的短暫興趣。僅此而已。所謂尋找精神的家園,只是想重溫一下自己生命曾經擁有過的一段難忘的時光,而并非是想真正找回失落在歲月中的“天堂”。一句話,“懷舊”并不真想“返舊”,過去的事物只是用來追懷的,念想的,留連的,反芻的,回味的,而并非是用來回歸重返的。
漾水奔騰,歲月如歌。從仿佛一個村莊模樣的漾濞街“蝶變”出來,跨入新時代的漾濞縣城,早已經舊貌換新顏,呈現出日新月異,日益繁榮興旺的態勢。
如今憑借中國夢第一個一百年實現之際的浩蕩東風,并抓住“大漾云”高速公路即將通車和“大瑞鐵路”漾濞火車站落成在即的新歷史機遇,歷盡千年風雨,走過百年滄桑的漾濞縣城,及時制定出“大理漾濞一體化”的發展規劃,同時以創建“省級園林縣城”和“國家衛生縣城”為契機,牢牢鎖定以“顯山露水”為特色的“山城水國”目標,向“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愁”的美麗縣城,一步一個腳印地扎實有序推進。
我們期待著漾濞縣城的明天更美好,我們相信未來的漾濞縣城一定會更光彩照人,魅力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