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孤兒的遺愿

趙枝琴

老人在彌留之際，侄兒告訴他，哥哥嫂子他們已經下了車，再等等。老人氣若游絲，渴望的眼神漸漸失去了光澤，兩行干枯的眼淚緩緩爬出深陷的眼窩，慢慢地溜到下巴，消失在歲月雕刻在脖子上的皺褶里。淚痕在死灰色的臉上，就像通往天堂的路，暢通無阻。老人留下遺愿：要是哪天路通到家門口，讓孩子們清明時捎信給他。

老人姓王，是個孤兒。他的父母結婚五天，父親就參了軍，隨部隊開拔后就沒了音訊，那年月的通信，找個人如同大海撈針，更何況是在這般閉塞的大山里。他的母親生他時難產，撿回來一條命，卻終日纏綿病榻，三個月后也撒手人寰，把他丟給了年事已高的奶奶。就這樣，一把眼淚一把尿地拉扯著，奶孫倆相依為命到第八個年頭，緣分也到了盡頭。從此，這個貧窮的大山里多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生產隊里添了個八歲的放牛娃。兩年后，山里也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大家一起出工，一起吃飯。白天，他跟著大人去放牛；夜里，大人們去玉米地里薅草，他就幫著點火把。由于“南糧北調”，山里也受了影響，樹皮草根墊著少油的肚子，人越變越胖，越胖越虛，最后，一個跟頭栽在腳下的黃土地上。在那樣的年月里，卻沒有人放棄這個孩子，哪怕是吃糠咽菜都先給孩子填半碗。

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肯吃苦。到了結婚年齡，遇到了與他同甘共苦的女孩，一起日出掙工分，日落打理家務。小日子一熬，熬到包產到戶，夫妻倆開始做起了小生意，把山里的核桃油翻山越嶺背去縣城里。去縣城的路有兩條，一條是過皮歹河往上，途經螺絲白帝，翻過山神牌，過河西，再過云龍橋進入縣城；一條是過皮歹河往下，途經菜坪、哈臘左、水井、石坪，再由平坡大橋乘車去縣城。不管走哪條，一個往返日夜兼程都得是三天。換回鹽和糖轉手賣給鄉里鄉親，路，還是遠。作為一個黨員，一個被所有人關愛長大的孩子，他思想深處有一顆種子在蠢蠢萌芽：村子里要是像城里一樣有公路有車該多好！為此，他積極地去參加修320 國道平坡到躍進路段，后來，又跟著公社里的人一鋤一糞箕地刨路，從躍進刨到小村公社，這是躍進第一條村道。城里的車可以開進大山里了，雖然離家還有近一個小時的山路，終究離家近了。他貸款買了一匹騾子，往返在路上，家里代銷的東西從最初的鹽和糖逐漸增加，鄉親父老洗衣服不再用火灰、棘刺果，有了龍門洗衣粉，磚塊樣的老肥皂，塑料袋裝的保山固體醬油，好多城里的新鮮物事都來到了大山里。

屋后有一條彎曲的大路通向躍進鄉政府，這是臘果、舊村、新村、螺絲白帝、小莊去趕鄉集的必經之道。秋冬季節，趕集的人絡繹不絕，塵土飛揚，細灰直鉆褲腿，褪去褲子后，肉都是黑灰色的；春夏的雨天，陡些的路段就像抹上了油，越到后面越是行走蹣跚，而平的路段，騾馬踩過的跺腳坑深到沒過膝蓋，真就寸步難行。于是，就有了遠近有名的跺腳坑，皮歹到以村的跺腳坑最令人頭皮發麻。那時候，能擁有一雙雨鞋，就是重獲了一雙上帝的腿。好多村民在這段路選擇了光腳走路，把褲腳挽到大腿上，靠路的上沿抓著樹枝、野草，小心翼翼地前行。雨天，這段路中間的兩條小溝時常發山洪，有時導致泥石流滑坡，致使人畜無法正常通行。多年之后，當各村社都通了林區路，可這段僅兩公里多的路還是無法修通。

老人奔波了一生，先后把倆個兒子送去城里安了家，孫子孫女也在城里上學。而他仍住在漏雨的老房子里，和老伴相守著平靜的歲月，一匹上了年紀的驢是最值錢的家當。他最引以為傲的事，就是倆個兒子和一個孫子都是黨員，還說等倆個孫女滿了十八歲，也是要入黨的。他時常和老伴念叨，他一個孤兒，承蒙父老心善，在最饑荒的年月里拉扯他長大，給了安身立命之所，才成全了兒孫滿堂，成就了三代黨員之家。2010年，老伴突發疾病，隔壁鄰里臨時綁了個擔架，大兒子叫了救護車，兩邊接應。由于下雨路滑，老伴二次從擔架上滑落，送醫途中不幸身亡。這讓他身心受到了重創，整日里郁郁寡歡，一年后也與世長辭。在最后的時光里，他等倆個兒子回家，結果卻還是耽擱在了路上，雖然孩子們一路小跑，到家已是天人永隔。

自從“村村通”項目實施以來，鄉村路網建設全面完善。2013年，眾籌款和國家扶持資金打通了進村的最后三公里，把跺腳坑留在了歷史的年輪里，路，終于通到了家門口。2018年，道路又硬化成了水泥路。新形勢下，村里家家都有了小摩托，家境好點的全款或首付回來了小型貨車、面包車、小轎車。山里的土貨，皮歹茶、核桃油、雞樅、土雞、土雞蛋、野生蜂蜜等等搭著輕便的快車，旅行在了城市的街頭巷尾。2019年，老祖宗叫了幾千年的萵筍，通過運動減肥變得苗條結實，華麗變身成了貢菜，裝飾著皮歹的一壩壩梯田，去皮自然風干后，爬上了門口的小貨車，再銷往全國各地。這些事情，以前村民都不敢想，更不敢干，怕辛苦種出來爛在地里沒人收購，現在干得如火如荼，是因為有了任性的資本——門口的這條路。村里成立了農業合作社，家里過完稱，錢就暖暖的上了手。

清明，山風吹過王孤兒的墳，墳頭大朵的白菊、康乃馨那么新鮮，那是兒子晨起從城里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