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鳳舞

蒙正和

一

“康總，匯演出師不利，僅得個倒數第三名……”李才毅風塵仆仆進辦公室來，有些沮喪地通報。

趙志康盯著電腦屏幕全神貫注整理材料，波瀾不驚：“第三名，好歹也是探花，可以接受。”

“不是探花，倒數第三。”李才毅略微提高聲音。

“倒數第三？”猶如一瓢冷水倒進滾油鍋里，趙志康猛然站起怒目圓睜重拳砸在桌面上炸開來，“嘩啦啦”震落一摞書報，茶杯翻倒茶水四溢。“李大腕，你不是多才多藝么，關鍵時刻掉鏈子！選調十八名選手參加農民豐收節耍龍燈，指望你耍出新時代新農村新農民新風貌，卻整得個倒數第三。龍鳳村龍頭鳳首，哪項工作拉過胯！龍燈和老核桃林一樣，是老祖宗留下的珍貴遺產，鄉村生態旅游品牌，傳統民族文化亮點。倒數第三，今后這臺大戲還咋個唱？”

李才毅道：“你欽點的耍手表面看一個個虎背熊腰，想不到還沒上場先怯場，上了場面木樁樣，縮手縮腳，呆頭呆腦，從頭到腳沒個藝術細胞。特別是酒醉子，白擔個縣級非遺傳承人榮譽，耍寶珠如同舉火把，一戳一戳呢，根本沒有激情！”

“所以嘛，才請你這位文化精英帶隊參賽。上舞臺又不是上審判臺，怯什么場！該舞就舞，該繞便繞，耍條龍有多高藝術難度？”

李才毅駐村當任第一書記兩年，相互摸透了脾氣，白天為工作拍桌子打板凳吵得不可開交，晚上大碗喝酒你拘他敬親如弟兄，說輕言重并不在意。“主要是受場地限制，排練時間短，只在村道上長蛇竄游般練了幾回，上了縣城核桃文化廣場，數千觀眾，難免緊張。也不必把名次看得那么重，重在參與吧，等鄉村振興試點工作驗收匯報表演時，我給你耍得風生水起龍飛鳳舞挽回顏面便是。”

“團結廣場完工后一日三練，看你還找借口！”又是重重一拳。

“干得雷霆萬鈞，怕是又想大碗喝酒了……”村務監督委主任山妹、大學生村官小霏進來匯報工作，見一片狼藉，急忙收拾殘局。

趙志康氣咻咻喝問：“你倆來添什么亂？”

小霏急道：“接到工作群微信，檢查組已經出發。匯報材料……”

“不是由你準備嗎？”趙志康舉起拳頭，懸在空中沒有砸下。

“昨晚擺這桌上，你審后我再出稿。”

山妹從書報表格堆中找出材料：“是這份么？”

火也發了氣也出了，趙志康坐下，翻翻十多頁匯報材料，溫和道：“難為你們了，數據認真核對過吧，但凡材料萬不可大意，那些主任局長是文件材料高手，紙上功夫一個比一個了得，莫給他們留下批評由頭。分頭準備，檢查點和路線按昨晚商量的來，會議上請李副匯報，工作餐接待由山妹負責，‘老地方’六菜一湯，就餐時把老蘇叫攏。”

“仍舊在小食堂煮吧。”

“小霏你倆要參加檢查，老地方現成，一并檢查農家樂設施菜品花樣和直播帶貨情況，以點帶面，也是工作。”

“提高點標準，檢查是驗收的鋪墊，關鍵時刻……”

趙志康又重重一拳：“紀監委的鐵律，巡視組的殺手锏，你敢撞紅線踩地雷！”

“要家旺哥陪餐，老地方不合適，阿黑嫂跟他不對眼呢。”

“不就是前些年一句氣話和夏天一場不愉快嗎，針尖大點事，男子漢大丈夫還在乎！正因為他倆不對眼，還有最頭痛的問題要解決，才如此安排，你趁便給阿黑嫂敲敲邊鼓透點風聲。核查工作該完成了吧？”

“我這不是匯報來了嘛。”山妹把表冊擺到桌上，“村東進村西出兩公里又八百三十六米，路南路北各擴展四米，涉及林地三十八戶、零星地塊和溝渠四十一戶，掛果核桃一百二十七株。走訪張勞模趙二嬸等老輩，都說是這個寬度基本恢復到大集體時的道路范圍，不存在征用承包地。重點是阿黑嫂家私占的一畝八分村企地產，牽涉的人家還是那句話，她家不動自家不動。”望望李副和小霏，轉題委婉道，“提醒幾次了，李副來指導工作，辛辛苦苦一駐兩年，你動不動發脾氣拍桌子，這毛病要改。還有小霏上崗以來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兩三個月不得進趟縣城，給她安排事務，和風細雨些才是……”

難得趙志康笑起來：“我改我改，歡迎監督。你這村務監委主任選對著。不過我這霹靂火性子急了還拍桌子還罵人！”

小霏剛上崗時曾被他罵哭過，現在習慣了，三天兩頭聽不到他發脾氣拍桌子還有些不適，拿了材料忙去了。山妹出門丟下一句話：“關鍵問題不解決，小心把蛟龍耍成死蛇！”

“蛟龍耍成死蛇……”趙志康望著兩個女將背影，反復咀嚼著這句話。是啊，阿黑嫂侵占村企地產這個撓頭的難題多年來未能解決，繞不開避不過，眼下是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困難面前有進無退，化解不了這個矛盾，還有臉面在崗位上混，還配當這個“康總”？

2018年，龍鳳村脫貧攻堅各項任務如期完成，“兩不愁三保障”做得圓圓滿滿，農村經濟收入和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兩項增長幅度雙超十，脫貧摘帽出列。之所以取得這樣驕人的成績，除了干部群眾奮力拼搏，還得益于生態旅游開發項目落地，農企聯姻，實現雙贏。本想歇歇腳松口氣，龍鳳村獲列全州鄉村振興五個試點之一，目標是摸索出一套“可學習可借鑒可復制”的樣本來。是檢驗也是考驗，是機遇更是挑戰。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出臺，他把近四萬字的文本下載儲存起，組織兩委班子學習，統一思想，形成共識。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有效銜接，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把“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二十字方針落實在具體工作中，邁出鄉村振興第一步。

四人剛吃完泡面，鄉委書記張如龍騎摩托趕到。“會議議程和匯報材料準備好了么？”沖進會議室瞟了一眼，批評村里辦事拖拉，急煞煞催促掛會標擺席簽。趙志康剛要解釋，他嚷嚷開來，“干工作要講規范。鄉村振興試點這樣重要的工作，各個環節都要留下痕跡資料，千萬不可任性！”他既是領導組成員，又是直接責任人，哪敢馬虎。小霏剛端上茶水，三輛公務車到，縣委高書記帶隊，試點領導組成員單位三辦五局主任局長悉數在列。

飯點已過，趙志康也不客套：“高書記、張書記，是先在會議室簡要匯報、看看材料呢，還是先走走看看，現場給我們指出不足？”

張如龍見村主任蘇家旺不在，判斷在工地忙著，擔心點上的工作或有不周，檢查中出紕漏，在會議室磨上幾個小時，也好臨時補救，搶先道：“先聽匯報吧……”忙把領導們往會議室里請。

高書記四十歲上下，全日制國民教育博士研究生學歷，能通讀英文原版文章，溫文爾雅，綿里藏針，最不容形式主義、弄虛作假，對下級怎一個“嚴”字了得！鄉鎮部委科局負責人被召匯報工作，難免心里打鼓手心出汗，絲毫不敢大意。見小霏準備分發材料，以商量口吻道：“先瞧瞧你們耍的‘一店一場一館五入’這條蛟龍，回頭聽匯報看材料結合檢查再作研究，如何？”

二

先到村西南半山酒店，這是前年引進的生態旅游開發先期項目，投資五千一百多萬。九層樓鶴立在老村中，店前店后花木扶疏，流水潺潺。趙志康介紹：“去年核桃文化節期間，北上廣和省城五個文創團隊先后入住，散客一房難求，今年核桃文化節開幕一周來，天天爆滿，帶動了農家樂與民俗客棧經營。”沿著“酒店街”而行，來到即將竣工的團結廣場，一縱一橫村道在此交匯，薩密姆（核桃神）雕塑、民族舞蹈壁畫、文化長廊、景點簡介、山石流泉環繞四周。半山酒店、廣場、統一安置建檔立卡戶搬遷戶新建的小康街統一布局，三點聯結，人來車往，樂聲繚繞，城鎮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領導們贊揚有加，高書記首肯：“一手好棋，滿盤皆活。龍鳳村在大理石門關4A 級景區內，有區位優勢，著眼于大滇西旅游環線建設，生態旅游開發前景可期。就請小趙重點講講鄉村振興試點實施情況。”

趙志康沉著道來：“把龍鳳村列為全州鄉村振興五個試點之一，是上級對我村兩千六百八十多彝族白族傈僳族農民兄弟的關愛，對村兩委班子領導能力治理水平的認可和考驗。年初試點工作啟動以來，制定實施了‘一個目標，三個重點，五條措施’的規劃……”

“這個我從簡報上看過，主要介紹‘三個重點’中的第一個重點，也就是‘產業發展’。”

張如龍和幾位局長暗暗叫苦，高書記工作繁忙還能記住簡報內容，作為試點工作領導組成員，見過簡報沒細看深讀記不住內容，忙不迭打開手機備忘錄劃拉起來。

趙志康娓娓道來：“圍繞產業發展目標，按照國家農村土地流轉相關規定，制定‘五入’措施，就是‘土地入股，核桃入社，院子入景，勞力入園，產品入網’。先說土地入股，也可以說是土地流轉。兩千七百四十二畝土地入社，布局為優質稻米區、商品蔬菜區、林藥示范區、旅游休閑區四個區域，土地應入盡入，收益保底。根據生態旅游開發規劃，再將其中兩百五十四畝土地流轉給旅游公司，期限十五年，每畝三萬八千元，共計九百六十五萬二千元。通過興辦企業、服務業，組織勞務技術輸出，村集體經濟增加到五十萬元……農村工作千頭萬緒，最終歸結到‘土地山林’四個字上，難度大啊！宣傳發動階段，有人到村委會哭訴，向上級舉報，說我們破壞改革開放，重吃大鍋飯，走回頭路。”

高書記說：“把土地林地優化攏來，農民沒有了經營自主權，心里難免不踏實，把美好規劃變成百元大鈔才是硬道理，群眾得到實惠，才會擁護我們的舉措。”

穿過大片遮天蔽日歷經滄桑的核桃林，老核桃測定了樹齡，做了二維碼，掛著“身份證”，其中一株老而彌堅的老壽星樹齡一千一百六十年，唐桃啊，彌足珍貴，三個民族共同將其膜拜為“神樹”！

“再說核桃入社。領導們清楚，龍鳳村核桃生產歷史悠久，人工栽培改良已逾千年。在省核桃研究院支持下，建起了核桃博物館。核桃種植面積突破萬畝，掛果樹四萬零三百多株，產量千噸上下。核桃全部入社統一管理，堅持自然成熟收打，采用回鄉創業的大學生小電商發明的電烤機爐排濕烘干，避免過早收打傳統烤炕質量下降。今年核桃跌價，也確保有八百萬收入。一千三百二十株五百年以上老核桃流轉給企業，支撐庭院景點和休閑區構建，樹主收益不變。經滬滇結對幫扶機構牽線搭橋，七十二株千年古樹核桃兩年采摘權在上海作為扶貧拍賣，拍得一百六十七萬四千元，產生轟動效應。”

趙志康村文書起步，歷練經年，小霏信服他口才記性。但當著高書記憑口匯報，還是捏著把汗，擔心說錯數據，點開手機文檔緊隨其后準備隨時補臺。一路聽來，講得一口清句句準，并無卡頓閃退，暗自欽佩不已。

高書記概括：“通過脫貧攻堅，農民實現了小康。但是零散經營，小打小鬧，終究形不成大景象。巴掌伸開分散力量，五指握成拳頭力量集中。唯有優化組合抱團聚力，才能增強活力求得更大發展。產業發展了，農民手里攥著大把票子，才能辦大事，振興鄉村。‘五入’是新思路新探索，如何達成目標，是新課題新考驗。”

趙志康興致勃勃：“第三說院子入景。龍鳳村三個民族聚居，起房蓋屋時依林就樹，綜合布局，人與自然渾然一體。休閑區以十八家農家樂六家民俗客棧為基礎，經企業精心打造，一院一景，提升了檔次，聚集了人氣，興旺了財氣。”

且觀且行。三四百步便有家農家樂，大門旁老核桃樹下小桌上支著暖瓶茶葉盒，炭火盆上開水壺“咕嘟咕嘟”噴著蒸汽。游客路過，茶水免費。游客根據手機導航來到預約所在，核桃枝下花圃旁餐桌虛位以待，主人親親熱熱一聲“稀客，歡迎光臨”，立馬捧上香噴噴甜釅釅核桃茶。明廚亮灶，活水活魚，鮮瓜嫩菜，新油新米，刀勺碗盤聲清脆，“呼——”鍋里竄起三尺烈焰，核桃油爆炒紅案菜品上桌，盤中尚有“咝咝”聲……家家庭院寬敞，樓房簇新。有三層半磚混樓、磚木瓦頂結構新式樓，更多的是三坊一照壁傳統建筑，布局精巧，錯落有致。車棚里停著長安、大眾、北京，間或有奧迪奔馳寶馬。田園溪流核桃林，山水環繞新農村。村在林中，院在園中，景在院中，人在畫圖中。

久保田在金黃色稻田中穿梭，旋耕機在收獲了的苞谷地里奔忙，耕牛馱馬退出了勞作序列。秋蟬在枝頭盡情歡歌，秋水在林下恣意流淌。核桃收打已近尾聲，青壯們高空作業，駕輕就熟揮動長竹竿“噠噠噠”恰到好處地搖打著核桃枝，自然成熟裂開青皮的果實“噼里啪啦”密密匝匝雨點般落下，婦孺們驚喜不已，忙不迭撿著，果實一籮筐，笑聲一籮筐，眨眼間樹下堆起一座座果山。姑娘媳婦們臉上掛著高原陽光般燦爛笑容，樂悠悠駕著小農車，滿載沉甸甸的豐收果實，奔忙在機耕道上。好一幅鮮活靈動的鄉村新生活畫圖！多年艱辛耕耘，五年脫貧攻堅，一年沖刺決勝，干群合力，贏得小康。農民腰板挺直了，農村亮麗了，農業光鮮了，“簡陋小院茅草房， 灰頭土臉莊稼人”成為過去時，一個全新的農民農業農村景象，展現在新時代金秋里！

“城里豪宅三千萬，哪及鄉村一院房！”一位局長感慨。“龍鳳村藏在深閨人未識，卻原來，家家富足戶戶小康……”一位主任贊嘆！這個后悔城里洗個手都有成本，房貸車貸按揭緊緊巴巴，早先咋不會來村里對個相？那個揶揄你把機關里媳婦離掉，來倒插門得了。有人說時代不同了，農家女拿俏未必看得上“月光族”，死了這份心吧……再把話題落到小霏身上，調侃她吸取老哥們教訓，天賜良緣莫錯失，趁早選個農家郎，村里姑娘做村里媳婦，肥水不流外人田，坐擁幸福得了！羞得小霏臉頰緋紅，雙手捂臉抿嘴竊笑。

高書記告誡：“嚼著甜甘蔗想著酸木瓜，鳩占鵲巢，坐享其成。哪個敢喜新厭舊、另尋新歡，惟黨紀政紀試問！”

來到林藥示范基地，八百畝重樓墑是墑壟是壟，長勢良好，縣農技站五位農藝師在地里忙碌著。

沿著基地圍欄走起，高書記感言：“核桃所占空間大，種糧以熟化土壤，培肥地力，促進核桃生長；間種核桃以利用空間，增加空氣濕度與土壤養分，以利糧食作物豐產。糧果間作，良性循環，這是千百年來農民們在生產實踐中積累起來的經驗。發展林藥，經濟效益優于糧食，不失為作物復合系統的完善與突破，對全縣農業轉型升級具有指導意義。華夏文明，說到底就是農耕文明，千年老核桃萬畝核桃生態林可見一斑。因此，龍鳳村‘核桃——作物復合系統’入選第二批中國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名錄。這是珍貴財富，要保護好發展好。林藥產業才起步，核桃文化剛破題，必須圍繞‘產業興旺’目標，乘勢而為，做好生態農業這篇大文章。”

張如龍不爽：“去年初規劃時鄉上拍板兩千畝，村里怕擔風險只實施八百畝。一畝重樓能有五六萬收入，兩千畝什么概念，億元產業啊！”

上下級，挨批評是常態，“犯上”也是有的。趙志康申辯：“億元產業很誘人，這一寶押成了，龍鳳村蛟龍出水一飛沖天。但是這個風險比點蒼山還大，咋個承受得起！重樓生長周期長，我們缺乏管理經驗，哪個環節出點差錯，后果不堪設想。再則價格走高時大規模上馬，市場飽和后價格必然下跌。前些年皂素緊俏價格飆升，縣里組織萬畝黃姜生產，結果呢，不等出效益，皂素價格跌落，農民們哭都哭不出聲來。一年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張如龍發起飆來：“不是老百姓怕，是你們兩委班子怕，首先是你總支書記怕！怕字當頭，抱殘守缺，不思進取，小富即安！只想種些洋芋土豆馬鈴薯，苞谷茭米玉蜀黍，還美其名曰‘扶貧車間’。要你們建十個大棚搞商品蔬菜生產，建規模養殖廠年出欄商品肥豬三千頭，借口資金不足，推諉農戶飼養更合村情，硬是頂著不辦。趙志康，脫貧摘帽出列不是終點是新起點，鄉村振興試點工作是政治任務，必須牢固樹立大局意識、看齊意識，提高政治站位、積極擔當作為！”

趙志康有些激動：“大棚蔬菜雖然周期短產量高，但品質差價格低。為什么土雞土蛋老黑豬肉老黃牛肉受歡迎，配合飼料催肥的新品種豬羊雞肉不受待見？百日的新品種雞四五斤重，骨頭還沒長硬，一身激素，哪個敢吃！龍鳳村得蒼山一溪活水眷顧，四季蔬菜常綠，‘龍鳳菜’不施化肥與農藥，施農家肥澆沼池液，水靈鮮嫩，煮熟炒香端上桌還嫩綠著。堅持牛羊豬雞老品種優選改良，草山林地放牧，不喂配合飼料，喂糠麩豆粕油枯苞谷面。我們拿下城里四所學校十三個機關食堂蔬菜肉禽蛋配送訂單，憑的正是傳統栽培飼養優勢，不能把‘龍鳳菜’‘龍鳳雞’‘龍鳳豬肉’牌子砸了。至于說肥豬規模養殖，從村情民意出發，家庭飼養，確保每年人均出欄兩頭商品肥豬，總共五千三百六十多頭。蔬菜肥豬核桃果，支撐起龍鳳村經濟半壁江山。過去是城鄉二元對立，鄉不進城，城不容鄉；現在是城鄉一體發展，鄉依托城，城帶動鄉……”

“你我都是大老粗，不要在博士書記面前賣弄學問。榮譽面前莫驕傲，成績之中找差距。群眾說‘決勝小康趙志康，產業興旺蘇家旺’，你當是唱贊歌，那是編排啊！干事創業哪有不擔風險的，你們是小腳女人走路邁不開步，叫花子討媳婦小打小鬧！”

兩人唇槍舌劍，據理力爭。林蔭道上匆匆走來位窈窕淑女，隔著老遠急切道：“康總，給你發微信不見回音，有要緊事呢……”

三

趙志康笑言：“這位才是正版‘總’——龍鳳村生態旅游公司美女經理謝曉嵐。有事么？”

“高書記好！”聽著介紹，謝曉嵐依次與領導們握過手，清聲脆氣道，“禮儀組明早去培訓，秋蘭姐說不去了，三番五次勸說都不依，請村里另選人補上。還有月亮湖施工進度要加快，拖期的話要耽誤春園開花。”

“頭件事回頭讓山妹今晚去辦。人員都是集體研究精選細挑定下的，哪能臨時換人。一定要說服秋蘭姐去，剛才還在廣場邊見著她帶班保潔呢。她上過高中，聽說英語科特好，溫習強化一番，老外游客來了也好有人打個招呼。龍鳳村金鳳凰嘛，最應該出頭露面。第二件事馬上辦。領導們來檢查鄉村振興試點工作，就請謝總陪同檢查，介紹介紹‘四園’‘兩湖’情況。”

高書記道：“康總謝總年紀輕輕點子不少嘛，還沒講完‘五入’，如何又搞出個‘四園’‘兩湖’來？”

謝總手指東北邊：“本公司開發鄉村生態旅游，助力富裕鄉村、美麗鄉村打造，豈能缺少水榭亭臺花卉，春夏秋冬四園基本建成，眼下正值秋園花季，歡迎領導們檢查指導，請！”

園在林中，周邊依附老核桃樹筑起青一色石塊圍欄，花開正好，姹紫嫣紅，讓人心頭一顫！白香菊艷壓群芳，間有萬壽菊、藍目菊、波斯菊，有彼岸花、美女櫻、狀元紅、迷迭香，還有百合、合歡與美麗月見草。白中帶紫摻紅的花海在四圍綠蔭滲透下愈顯純凈，微風拂過，清香四溢。一群女性游客捷足先登，驚詫不已，蝴蝶串花，不亦樂乎。

謝總感慨：“龍鳳村是個不可多得的生態園，自然天成，開辟四園實為錦上添花。牡丹花好不聞香，曲高和寡知音少，生態旅游開發主要針對中低檔消費群體。過去人們生活拮據難得休閑，時下小康了，追求旅游休閑康養，提高生活品質。即便是黨政機關、職場商圈，打拼累了也要舒緩放松一下，古人尚有‘十旬休暇’，何況當下。公園酒吧夜總會是一種情調，山居客棧農家樂又是一種風格……”

高書記聽出美女老總有學問：“讀的哪所大學，什么專業？”

“蘇州大學園林專業。”

“蘇杭二州園林堪稱經典。科班出身，搞個鄉村生態旅游景觀那還不是小菜一碟。試運營以來，效益如何？”

“還可以，達預期目標的八成左右吧。平時中低端旅游團隊為主，大多來自州府和鄰近縣市。暑期學生家庭游火爆，夏園游客川流不息。核桃文化節開幕半月來，半山酒店爆滿，十八家農家樂應接不暇，僅門票一項，日均兩萬五千多……問題還是有的，交通接待方面的短板，正在與康總蘇主任他們研究解決著。”

趙志康道：“企業入駐、‘五入’以來，矛盾凸顯。農民手頭寬裕了，農用車換代升級，摩托轎車增多，游客大多是自駕游，本來還暢通的村道擁堵起來，停車場建設迫在眉睫，這些都是我們脫貧攻堅規劃時缺乏超前意識，只考慮‘出得去’，沒有考慮到‘進得來’……”

“這也不能責怪你們。脫貧攻堅全縣一個標準一盤棋，具體到一鄉一村，不可能把未來發展一一超前規劃完善。所以你們要抓住試點契機，加上企業助推，扎扎實實補好這一課。”

趙志康聽得明白，高書記“補課”一句分量極重，是嚴肅批評。鄭重道：“道路交通問題年底前一定解決好，否則我將引咎辭職。”

謝總道：“這是公司入駐后產生的新情況，我們理應承擔大部分投資，請村委會協調配合。高書記在政言政，我在商言商，企業嘛始終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不能讓老百姓土地、核桃林、農家院經濟利益縮水。高管把六千五百萬投資交給我，成立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子公司，容不得搞砸。若企業倒閉破產，小女子我走投無路，何處安身？”

李才毅便逗她美女老總何愁嫁，選院農家別墅做媳婦城轉農得了。小霏笑言我那憨哥還在耍單打水漂呢，委屈些做我嫂吧，龍鳳村又添個大美女。逗得大伙笑聲連連。

高書記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作最壞的準備，求最好的結果。相信你們會解決難點打通堵點消除痛點，探出一條切合山區少數民族地區實際的鄉村振興之路！”

走出秋園折而西行。北山麓藤蘿垂懸，銀杏挺拔，一圓池秋水盛著藍天白云，靜靜地呈現在眼前。

高書記環行到北端面南而視，近水遠山自然交融，贊嘆道：“真是個獨具匠心的創意，與半山酒店前水池一個格局一樣效果。視頻里看著，酒店前池水直漶漫到遠山腳下，這湖水也是，原來是攝影角度造成視角錯覺，你們會創造嘛。如同習總書記在洱海邊古生村視察時所說，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大家圍起照個相，分別曬網上吸引更多游客。”

趙志康欣喜道：“謝總出奇制勝，一池水激活一座酒店，一座酒店招來四方游客，四園兩湖畫龍點睛，提升景點檔次，帶動鄉村生態旅游熱。”

“叫什么湖來著？”

李才毅道：“我說叫情人湖，康總不贊成。”

趙志康聽他舊話重提，懟道：“文化人酸溜溜，‘情人’‘情人’，那是洋人的喜好，在中國算什么東東，‘野婆娘’啊，上得了臺面么，老百姓笑死恨死！”

“不是那個意思。”

“咋不是，我翻過辭典戳過度娘，你這文旅局副局白當了！父老們擁護謝總創意，叫太陽湖。”

謝總謙遜：“我只是提議，大家意見為準。”

趙志康就激動起來，指著北坡一峰石壁請求：“請高書記給題個名留個墨寶，小霏去拿文房四寶來！”

高書記阻止：“我又不是書法家，再說啦這個有規定，領導不得隨意題字寫匾。走起，繼續看繼續聽介紹。既然這個是太陽湖，另一個該是月亮湖吧？”

西邊對應處，月亮湖雛形已成，只待竣工注水，一彎“新月”便可“升空”。村委會主任蘇家旺帶領六七個青壯在湖里忙著，把泥手往桶里涮涮攀上來：“高書記、張書記、主任局長們來了！”

高書記緊緊握住蘇家旺冰涼粗糙的雙手：“頂在前面干在難處啊，幾時可以完工？”

蘇家旺有些難為情，點上支煙：“今天灌完漿抹完支砌面，保養七天就可進水。謝總撥的經費，我們恨不能十塊當成百塊花。家門口活路請外人來做不劃算，組織青年們自己搞，得點兒收入也學些手藝。現如今青年不養家，總想往外跑，包括我那小妹。城市燈紅酒綠花花哨哨，再新潮那是人家的世界；農村貧窮落后土不啦嘰，再貧窮卻是自家根基。外邊掙得一萬，不如在家苦得三千。大量青年外出，家里田地丟荒，村中發生點事故都叫不著幾個人應急……我一開口話就多，領導們百忙之中來檢查，就請指示批評，我們也好立行立改。”

高書記道：“村主任身先士卒，一身泥漿，應該表揚！縣里正在制定人才回引方案，要把優秀打工青年招引回來，出任村組合作社與企業干部。產業發展靠人才，要給他們搭建施展才干的平臺，在鄉村振興中建功立業。”沿著湖埂環繞一圏，“村子在下湖在上，如同頭上頂著兩盆水，工程質量第一！你們計劃不周，兩湖同時施工，一湖支砌澆灌另一湖保養，進度不是更快么。”

張如龍又兇起來：“趙志康蘇家旺你倆聽好，要是哪里出了紕漏，誤了試點工作大局，先把你倆試下去！”

趙志康連忙攬責：“主要是我工作沒做好，誤了月亮湖工期。”

蘇家旺內疚道：“志康不必代人受過。項目我負責，拖了工期影響了大局，任何處分我都接受。”甩下煙頭再狠狠搓一腳，“都怨那個可惡的黑婆娘！”

四

“黑婆娘”不黑，而且白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難免讓有些漢子小伙暗中有想法。她叫蘇雯靜，十七年前頂著“白雪公主”美名嫁來做媳婦，成為龍鳳村兩大美人之一。長相出眾嘴巴甜，手段高強心計多，內政外交一手掌控，村里村外風光無限。長輩叫她阿黑妹，同輩稱他阿黑嫂阿黑姐，晚輩尊她黑嬸黑孃黑大媽，親親熱熱，其樂融融。當然，淑女雯靜不文靜，儼然一個女漢子，關鍵時刻敢出狠手，除了山妹能與她斗心計，眾姐妹難望其項背。

春上，村兩委推行“五入”舉措，晴天霹靂一聲雷，巨石激起千層浪，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反對有人贊！憂愁反對的是土地入社流轉辦專業合作社辦企業重吃大鍋飯，辦砸了咋個整？歡樂點贊的是結束小打小鬧生產模式，抱團發展增強實力振興鄉村，向更高目標邁進。阿黑嫂屬于前者。

興建四園兩湖，偏偏阿黑嫂家承包地塊在規劃區范圍內。原本四畝三分瘦地，經過兩輩人苦心耕耘，已經打整得黑油油泡酥酥，每年收三千多斤苞谷兩千多斤小麥，地邊角核桃長勢旺盛，白露秋分間“啪嗒啪嗒”掉落大把票子。公婆年事漸高退居二線，老公在機關，家庭擔子落到她肩上。父輩開創的基業只能繼往開來，萬不敢倒騰脫手！

幾場會議下來，阿黑嫂態度堅決，一口咬定“不同意”，幾家親戚隨聲附和，急得雷厲風行的蘇家旺一時沒了主張。兩湖拍定四園方能開工，眾人說得通唯獨她說不通，莫非你個粉臉白面黑婆娘黑了心肝不成？約上山妹小霏登門上香拜佛。

“阿旺叔，莫來為難你嫂啦！這地塊我不敢答應流轉，老人名下的承包地，公公婆婆掙下的家業，媳婦家如何敢敗……”沒容蘇家旺多言，她倒先發起難來。

蘇家旺道：“阿黑嫂是明白人，企業進駐，土地入社，眾人基本達成一致，半山酒店正式營業，農家樂民俗客棧正在提升改造，公司正常運轉，一切都在往預期方向發展。兩湖四園是景區建設重點，你家不通融，這臺事情就落不下，你要顧全大局，簽字才是。”

“阿旺叔，四五年來你們起早貪黑苦得黑不溜秋，建檔立卡的建檔立卡，異地搬遷的異地搬遷，龍鳳村脫貧摘帽小康了嘛，還折騰些什么？聽老輩們講起，大集體時村里辦過核桃林場，土地下戶后又辦過核桃加工廠，結果呢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事物，一個二個垮了臺。辦企業搞旅游公司風險大，招呼耍龍不成死蛇一條……”

蘇家旺好話說了八背籮，山妹小霏細言軟語從旁誘導，阿黑嫂自是開水燙石頭面不改色。蘇家旺無奈，晚間給發小阿三打電話救場。

阿三蘇國柱，部隊中級士官轉業任著縣水務局副局長，派駐東山鄉三箐村駐村第一書記，年后還沒歸過家。從小老核桃樹下玩大的兩兄弟隔空對話，蘇家旺剛講清原委，蘇國柱一錘定音：“這婆娘欠打！老弟，她不簽字我簽字！”

蘇家旺大喜！次日一早從太陽湖施工點調撥挖機鏟車，轟轟烈烈開挖起來。

阿黑嫂頂是頂著，心里卻有點虛。這土地流轉眾人都同意了，幾家搖擺戶也著村干和工作隊策反過去，自己拗犟著豈不是作繭自縛自我孤立？但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咋能輕易收回！立夏已過布谷聲聲季節催人，一大早裝上苞谷種子開著小農車去點種。來到地邊見挖機鏟車施工正歡，停穩小農車沖進地里雙手叉腰堵住：“小死伢子膽子大，竟敢來鏟老娘的地！”

機手是企業員工外地人，沒聽清她話，踩住剎車禮貌地道：“阿姨請讓開，注意安全！”

“安全個你媽呢頭，老娘要維護承包地的安全！”一把將機手拽下來。

蘇家旺聽得月亮湖邊吵吵嚷嚷，赤腳小跑過來，壓著火氣道：“阿黑嫂，昨晚在電話中搭阿三哥商量好了，他答應簽字流轉，工期緊任務重，不能耽誤大局……”

阿黑嫂嚷開來：“阿三同意抵個屁用，他戶口不在家，哪來說話表態的份！土地承包合同續簽是你經手辦的，證上落的我蘇雯靜的名。這么大的事情，總得戶主點頭才是吧？”

“土地是集體的，農民只擁有耕種權。為發展集體經濟流轉土地，個人要服從集體，要樹立全局意識……”

“大道理你們干部留著自己講，我們大頭百姓只管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你們宣傳流轉土地，不是說首先是自愿么？”

“你不要胡攪蠻纏！”

“你不要以權壓人！”

蘇家旺心平氣和說：“阿黑嫂，寨子里涉及流轉的就剩你家沒簽協議……”

“老娘就是不簽，沒犯哪條哪款，看你把我咋個！”

黑婆娘舌戰蘇主任！消息立馬炸開，山妹小霏急急趕來，做活的丟下工具農具擁來，正在游客接待中心執勤的協理保安小竹竿鐵核桃不知發生了什么突發事件，拿上電警棍飆起摩托趕來“維穩”。

女漢子本就人來瘋，見圍攏這多人，哪肯輕易服輸，氣勢洶洶再次進攻：“不同意簽字又咋個，承包書在我手中，大紅公章你們蓋著，我是依法承包依法耕種。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你把我這肥實的地塊挖坑裝水瞧月亮，這不是要我一家老小的命么？”

蘇家旺好歹是一村之首，容不得她打橫耙：“你不要跟我扳法律政策條文，集體的土地，經濟發展需要收回調整，自是合理合法！”

“你合理合法，難道我違理犯法不成？你兩次三番和我過不去，逗你惹你了，瞧我農家樂辦得紅火，眼睛眨不下了？干部不能仗勢欺壓百姓嘛！”

蘇家旺連選連任三屆村委會主任，還無人敢當面罵他仗勢欺人，哪里忍得下這口窩囊氣：“我如何與你過不去？你非法侵占村企地產還沒了斷呢，今日這地流轉定著。上車，挖！”

阿黑嫂如同暴怒的獅子，一頭撞向“轟隆隆”起動的挖機，山妹一把沒拉住，一同拽倒在挖機前。“你不要我活，我就死給你看，有本事從老娘身上挖過去！嗚嗚……”山妹小霏合力扶起阿黑嫂，好言好語解釋勸慰，讓小竹竿開了小農車，一同送回家去。

蘇家旺出師不利，咬咬牙揮手讓挖機開回太陽湖，跺跺腳吼道：“蠻得過今天蠻不過明日，看老子咋個擺平你！”

五

“想擺平老娘，你蘇家旺也不掂量掂量有幾斤幾兩，手下敗將想翻盤，為時尚早！”

阿黑嫂現場逼退蘇家旺得勝還朝，一連三日風平浪靜，埋頭在村南端老地方打理生意。這是她經營了六年的農家樂，西來進村第一家，近水樓臺先得月，占了地利，生意火爆。傍晚，送走最后一撥客人，點著大把鈔票，致富感油然而生。正在得意間，手機響起，老公來電話。“喂喂”幾聲，風云突變，形勢急轉直下。

“你還記得家，還記得兩個老人一雙兒女……打卡上班打卡上班，年初六到而今咋不回家來給老娘打個卡？那地是命根子曉得不？你在部隊在機關吃香喝辣，我們可是老小五張嘴全指望著它。把地躉脫了，萬一今后兩個娃娃不成器，你讓他們吃什么？”阿黑嫂越罵越激動，兩個建檔立卡戶員工妹子想勸又不好開口，知趣地避到后廚洗涮去了。“……離婚？你要學陳世美休結發妻另尋新歡，花骨朵兒時候嫁給你，這會兒嫌人老珠黃臉皮皺了不是，離就離！你和那些二貨小三爛雞婆搭偏廈做野窩逍遙自在去吧，永世莫回這個家！”罵歸罵嚷歸嚷，冷靜下來細思量，老公不是那號人。肯定是蘇家旺敗陣后告了刁狀。遂轉移槍口懟道，“把老娘惹急了，讓你村主任威風掃地滾下臺來！”掐了手機換下工裝準備回家，見山妹急匆匆進來，立馬整理情緒笑迎，“妹子來了，大堂里坐。”

“不勞阿嫂張羅，院場中涼快涼快得了……”山妹盯著她身上嶄新的玫瑰色羊毛衫嘖嘖稱贊，“三哥真是疼愛你，舍得花大價錢給你買春秋裝。阿嫂穿上玫瑰紅，愈加顯出身段來，招呼引得愣頭小伙有想法……嘻嘻！”

阿黑嫂聽贊，心氣漸消，拉山妹在石桌旁坐下：“還夸他呢，三四個月奔波在外不著家，午后三箐村主任小許來縣城辦事，順路稍來他網購衣裳，穿上試試未及脫又來了客人，忙到天黑。唉，開農家樂整這幾文錢，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遲苦得比牛累，這臉像似開了春的蘿卜，炸巴咧乎呢……”

“三哥沒回來？”

“回來個鬼！剛才還在電話里吵了一架呢。”

“吵嘴斗架才是恩愛夫妻。”山妹先逗她顏值高又贊她會打扮再夸他善經營，三頂高帽子戴過，環顧左右壓低聲音話鋒一轉，“妹子我特意過來搭阿嫂說個事……聽說阿三哥被紀監委約談了。”

“約談?”前會兒聽小許他們餐桌上斷斷續續神秘兮兮談論機關鄉鎮哪個哪個被降職，哪個哪個被召回被誡勉被約談，莫非說的包括自家老公？“什么叫召回，什么又叫約談？”山妹小叔子在紀監委上班，對她的話堅信不疑。

“約談嘛，就是干部犯了錯，程度不是很重，上級找談話訓誡讓反省錯誤，督促立馬糾偏改正，避免滑向更深泥潭，這是新出臺的紀律條規。我三哥可是上過州委黨校青干班重點培養的梯隊干部，副科轉正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萬不敢有絲毫閃失……”

阿黑嫂心里一咯噔，倒吸口冷氣，兩頰緋紅耳鬢發熱。老公在微信中總說脫貧攻堅時間緊任務重紀律嚴顧不著家，難不成是在找借口耍抹老娘，在外頭有了相好犯了作風？聯想到剛才電話中說離婚話題，不敢往下想了：“給怕是著些不三不四的小婆娘絆住了手腳，貓抓蓑衣脫不了爪爪，妹子聽得些什么話頭？”

“阿嫂想哪去了！三哥面前，大姑娘小媳婦超短裙露臍裝，濃妝艷抹風情萬種騷了又騷，都不過是自作多情枉費心機。大丈夫志存高遠坐懷不亂，哪會在這方面踩塌了腳步！”

“那……他到底犯了哪條哪款？”急得女漢子一身冷汗。

“我猜八成是為家里土地流轉的事。你沒見著這幾天志康兄弟和家旺哥那猴急模樣，天塌地陷了似的，稍不順心便拍桌子打板凳，嚇得李副小霏常躲著。兩人擔著脫貧攻堅成果鞏固和鄉村振興試點重擔，簽下責任狀，也難啊……”

“他們一番好心我曉得。可是妹子，這些年的事情我是看了聽了還后怕著。娘家那邊早些年引來家叫萊格爾公司的企業，搞木制品開發，幾年后垮了，留下三屁股兩肋巴債務。后些年城郊邊征用三十多畝好田，掛出個布洛森公司牌子，外資企業模樣，圍了五六年，只見荒草長不聽機器響，未生便死……我是怕三五年后謝總他們拍屁股走人，生態旅游開發半途而廢，落下一地雞毛，丟還我個種不成莊稼栽不成核桃的深坑塘……”

“阿嫂說的不差，我們正是吸取先前教訓，石頭砌墻石（實）靠石（實）一步步來。院子入景，公司出錢進行民俗客棧和農家樂改造升級了不是？勞力入園，百多青年家門口上班領工資了不是？產品入網，以往核桃運到縣城賣，牛羊豬雞集市街天零敲碎打賣，現在通過電商‘云銷售’，網上成交，手指一點收益入了網銀賬戶了不是？”

“妹子，這幾項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了，可這土地流轉入股……”

“這土地流轉入股才是根本。把土地打價入給公司，保本金分紅利。阿嫂啊，你聰明人莫算糊涂賬，到時候大家嘩啦嘩啦數票子，你還要哼哧哼哧耪莊稼，那不成了憨哥媳婦憨婆娘了，我的嫂……”

阿黑嫂心里江河倒流興波起浪，怪不得父老們推舉她做監委主任，這丫頭長理論長政策了！土地流轉入股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老公被約談，副科正科無所謂，那幾文工資餓不死也養不家，若真被開排出機關，臉面就丟大了，日后如何在村子里做人？劁死老母豬不要緊名譽要緊，一朝丟臉面終身找不回。“那么我簽了協議，阿三這個約談案底撤銷得了么？”

山妹見她松了口，懸著的心落了下來，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同時給她個臺階下：“問題解決了，約談就了結了，也不留案底不受政治影響。其實志康兄弟和家旺哥也沒看輕阿嫂，點贊你辦農家樂這個頭帶得好，探出了一條致富路，給村里撐了門面。家旺哥怕你心頭不踏實，說再簽個補充協議，若今后變故月亮湖復不了耕，把月亮溪邊他姐家那塊相等畝積的上好地塊調換給你……”

阿黑嫂竊喜，不是么，手下敗將想打壓老娘，還欠手段不是！遂就坡下驢：“難得妹子熱心熱腸，只要阿三無事，這協議我簽……”

六

“刁民！”聽完月亮湖引發的故事，張如龍吼道。

高書記糾正：“只有刁官哪來刁民，干部講話要注意規矩！土地承包到戶快四十年了，農民已經習慣了家庭生產管理模式。你動了土地就是動了命根子，能不急？組織專業合作社，建立新的利益聯結機制，要因勢利導，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這個阿黑嫂蠻有特點嘛……”

檢查完一店一館一場兩湖四園，聽了“五入”情況介紹，到村委會進行完小結，紅日西墜，已到飯點，趙志康帶著客人往老地方去。高書記詫異：“村委會不是開著小食堂么，搞個老南瓜燜洋芋便是。”

張如龍責備：“趙志康蘇家旺，你們辦事……”

趙志康連忙解釋：“農家樂也是檢查范圍，村里媳婦姑娘們做事是沒得說，但是場面上拘謹，不會招呼客人。老地方是村里首家農家樂，籌劃著擴大規模，具有代表性。做著直播帶貨，看看帶得如何，還請領導們指出不足，也好及時改進。”進得大門，穿著白族服裝的老板娘拎著茶壺迎出來，介紹說，“阿黑嫂，這位是縣委高書記……”

“她就是阿黑嫂！”高書記見她裝束，與她耍白，夸農家樂布局精巧環境清幽，給人“回家”的感覺。

阿黑嫂首次見高書記，微紅著臉羞怯地說：“才學著做，笨手笨腳呢，高書記見笑了。”

茶燙心急肚子餓，趙志康急切道：“直播帶貨帶得如何？”

阿黑嫂臉愈加緋紅起，撩起圍裙角擦著手：“平日里看人家上電視，也沒揣摸過什么。自己帶貨上視屏，話也不會說，樣子木訥訥呢，笑起來比哭還難看。小電商反復說要放松要自然，就是松不下放不開……”

山妹逗她：“阿黑嫂百里挑一農家美女，拍個直播帶貨小菜一碟，效果好著，演個電視劇也出得了鏡。”

高書記道：“慢慢就熟悉了，如今農村直播帶貨抖音快手打卡網紅已是新常態，也是我們農民的新課題，阿黑嫂是勤勞致富典型，要帶好這個頭。”

蘇家旺本不愿來，但是難得留高書記們就個工作餐，只好來了。見菜已上桌，請領導們入席，兩桌圍起。老火腿、清燉雞、臘豬腳燉白蕓豆、老南瓜、紅辣椒炒鮮桃仁、樹胡子折耳根吹豬肝涼拌、蛋卷木耳豆腐豌豆尖湯，熱氣騰騰，活色生香。趙志康介紹：“外加烤全羊和肉末桃仁圓子隔水蒸，八菜一湯，稱‘龍鳳席’，直播帶貨菜品……”

高書記稱贊：“鄉村菜品，葷素搭配，有特色。‘龍鳳席’，鄉土情懷，有創意。”話鋒一轉，“規定工作餐四菜一湯？”

趙志康道：“去年底決勝小康脫了貧摘了帽出了列，增加兩菜以體現工作成效。”

“高書記喝杯酒？”蘇家旺提議。

張如龍喝道：“你敢喝酒？”

蘇家旺不知頂頭上司檢查路上發飆心里窩著火，犯難了。去年為標語牌和農戶庭院粉刷等事項，與他曾有過諸多不愉快，心里暗罵：“高書記都沒說話，你個下級裝什么龍，真是個多余人，掃興！”

趙志康反應敏捷：“老蘇是在家不敢喝，出門喝不夠。各位領導，八小時上班你們是上級我們是下級，這會兒下班了，我們是主人，領導們是請不來的客人，難得端回少數民族的土八碗。無酒不成席，理當敬三杯。”

張如龍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振得碗盞叮當響：“好你個趙志康，和企業打了幾天交道精滑起來了呵！上班上下級，下班了你要逃避監督不成？莫亂整，把酒撤了！”

趙志康端著酒杯站也不成坐也不是，蘇家旺正襟危坐洗耳恭聽，李才毅山妹小霏謝總在鄰桌不敢吱聲。一人向隅，舉座不歡。阿黑嫂聽張書記聲高氣盛，想是菜品不合口，踱近窗戶探虛實。

高書記望著幾位臉上烙下深厚紫外線印記、略顯憔悴而激情依舊的村干，目光熱辣，心潮涌動。雖然他們有時固執偏激、說話跑偏粗野，但熱情比烈火旺盛，信念比巖石堅硬，對工作一絲不茍，對群眾一片真誠，對黨的事業忠心耿耿。去年決勝小康是改革開放以來工作力度最大、成果最豐的一年，村干們豁出去了，白天黑夜連軸轉，一月滿勤三十天，把家里的菜園子下蛋雞臘香腸老火腿都貢獻到小食堂來，忙不開交時還要內當家來助炊應急，真的是“領導吃苦群眾得甜，干部脫皮群眾脫貧”，他們才是真正的“硬核”！壯士出征以酒壯行、英雄凱旋以酒相慶。嚴管還要厚愛，批評還要理解，傳導工作壓力還要紓解心理壓力。示意張如龍不要過激，微笑道：“趙志康，八小時之外照樣監督，無禁區、全覆蓋、零容忍，休想逃避！你自我約束不到位，思想認識有問題，罰酒三杯！”

趙志康樂道：“認罰認喝。”端杯一飲而盡。“我的書記哥，小康不小康，關鍵看老鄉。咋個看，不就看住行吃穿喝么。彝家漢子三杯四杯暖暖胃，五杯六杯不到位，村里工作全靠領導們支持，理當敬三杯！這第一杯是同心酒……”約著蘇家旺李才毅舉杯同敬。

“什么‘同心酒’？”

“龍鳳村三個民族世代聚居，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共同脫貧攻堅決勝小康振興鄉村，這杯酒叫‘同心酒’。”

“如此說來，不喝還傷感情，我以茶代酒。”指著局長主任們，“能喝的不要假裝斯文，喝起！”

張如龍借口騎摩托不敢酒駕，高書記說乘公務車同回，無奈只得抿抿杯沿搞起“形式主義”。

蘇家旺舉杯：“第二杯合心酒，干部群眾合力攻堅，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辦不成的事情，去年那么重的任務我們圓滿完成了不是！本要開個總結會喝杯慶功酒，縣里出臺‘三不準’，不敢‘頂風作案’，今日權且補上。”

高書記說：“有道理，合心酒不喝還說不過去，大家喝啦！”

少頃，李才毅舉杯，第三杯齊心酒，上下齊心，其利斷金。龍鳳村的工作，還望各位領導一如既往給予大力支持！”

“你們會編排嘛，合謀整起‘三心酒’來。不過點小李的將點對了，文旅結合，專業對口，成績顯著。核桃博物館建得好，館藏文物中陳列的核桃古木的發現，推翻了‘張騫出使西域還，乃得胡桃種’論斷，把核桃生產歷史前推了幾千年。你的《核桃文化簡論》接地氣通俗化，理論高度還有提升空間，再版時提煉加強吧。中國核桃之鄉嘛，專著必須體現理論性權威性，安排個時間再議……最后一杯，干！

剛歇杯落座，阿黑嫂約山妹謝總小霏舉杯來敬：“女士們敬杯交心酒，領導們不得重男輕女啊。”

高書記起身謝道：“姐妹們的情領了，這杯酒且先記下，等試點工作完成后再喝。”

阿黑嫂委婉道：“那咋個得。高書記心系百姓勤政為民，年輕有為政績顯著，曉不得哪天上級一紙調令下來到州到省高就，我們送都沒機會送。請莫嫌氣，這杯交心酒一定要喝。”

“三心酒”喝成“四心酒”，沖著老百姓這份比老酒還濃烈的感情，能不喝么？高書記端起茶水依次與女將們碰了杯，動情道：“老板娘帶了個好頭，吸收兩個建檔立卡戶子女就業，有擔當。村里工作還請大家全力支持，以老地方為示范，把農家樂民俗客棧辦好，賣完核桃賣風景，售了特產售民俗，把綠水青山轉換成金山銀山，先富帶后富，共同奔小康。干！”

高書記話中有話，阿黑嫂心知肚明。又約主任局長們單挑，須眉哪及巾幗，無人敢應，她自個兒再喝三杯，把氣氛推向高潮。

四杯酒后，趙志康略顯醉態：“我的書記哥，您以茶代酒是敬重龍鳳村少數民族。有這份感情，我們咋敢懈怠，試點工作一定會做得圓圓滿滿……整個脫貧攻堅決勝小康年，沒睡過個安穩覺，沒喝過碗安逸酒，夢里都牽掛著‘兩不愁三保障’，怕稍有疏忽便犯下大錯。我們難啊……表格填了又填，材料做了又做，紙質文檔電子文檔之外還要有圖片，怕我們弄虛作假。資料打印費、制度上墻費、標語橫幅費，開支了三萬七千三百多，心疼啊！一個材料剛上報另一個通知又下來，這家要了那家要，政出多門，交叉安排。下午接到通知晚上必須反饋，遲了就挨通報批評。村情資料基本情況縣政府門戶網站鄉政府網絡平臺上掛著，大數據時代，資源共享嘛……”

張如龍面露不悅頻頻瞪眼，山妹小霏擔心他言語過激心急如焚，蘇家旺生怕他言多有失連連掣肘警示。

高書記聽著，句句走心，默默稱是。縣委政府三令五申力戒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減輕基層負擔，落實起來咋就這樣難呢？基層工作難，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都怠慢不起。“層層傳導壓力”，很多時候是層層施加壓力，基層苦不堪言。“你們的苦衷我理解，你們的功勞老百姓記著。試點工作該看的看了該講的講了，‘四到位’‘四不減’也正在實施中。要繼續加強群眾思想教育，使他們不但在物質方面脫貧，而且在精神層面也脫貧。各位，中午小趙講，把龍鳳村列為鄉村振興試點是對村兩委班子治理能力的考驗，依我說也是對縣鄉黨委政府施政水平的檢驗。全州十三縣市五個試點，責任多大！我和周縣長任著雙組長，他到廣東跑項目，剛才小結會上確定的任務是共同研究決定的，都記住了吧？”

五虎上將齊刷刷站起。農局長答“負責扶貧車間和林藥示范基地技術指導與跟蹤問效”，林局長答“負責核桃產業提質增效與配合企業搞好景點綠化”，水局長答“完成村莊供（排）水管網改造升級”，住局長答“完善村莊建設規劃并組織實施”，交局長答“實施好重中之重的村道拓展與路燈亮化”。

高書記擲地有聲：“鄉村振興，龍鳳村先行一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氣可鼓而不可泄！概括起來一句話，補短板強弱項，嚴管理出效益，各負其責，通力合作，百日沖刺，克期完成。把鄉村振興試點工作做得盡善盡美，交出一份滿分答卷！我借花獻佛敬大家一杯‘走心酒’，心中牢記‘負責’二字——向黨負責，向群眾負責！預祝試點工作圓滿收官，打造好龍鳳村脫貧攻堅升級版，美麗鄉村加強版，開啟鄉村振興新征程，敢立軍令狀么？”

局長們把胸脯拍得“嘣嘣”響，敢！干！”

散席，秘書不聽主人再三阻攔，強到服務臺刷卡結了賬。就有個不修邊幅的瘦高個二老少醉醺醺而來：“高書記——縣委高書記來了，我要謁見……”

七

來人酒醉子。蘇家旺曉得他來攪局，急忙到大門口阻攔。張如龍心里一驚疾步跟上：“沒見著公務車由小康街開過，高書記早回到縣委會了！”

酒醉子不無懊惱：“來遲了，來遲了……”捏著手榴彈（酒瓶）撞開張如龍蘇家旺，朝院中涼棚下石桌邊踉蹌而來。

高書記迎近親切道：“這位老鄉，找高遠有什么事情？”

酒醉子望著眼前這位草帽短袖運動鞋帥哥干部，詫異他竟對縣委書記直呼其名，不屑道：“什么事，脫貧攻堅奔小康的事！七一那天高書記來慰問老黨員張勞模和趙二嬸，我貪杯誤事沒見上，今天又與之失之交臂了……”

高書記在石桌對面坐下：“我是信訪局的，有什么問題請反映給我。”

張如龍蘇家旺怕他胡言亂語瞎添亂，左右坐攏包夾住，阿黑嫂端杯熱茶給他解酒，趙志康責備：“你把蛟龍耍成死蛇，我還忙不贏找你理論呢！”

“那個先不忙嘛。這位干部，信訪局又稱群眾工作局，專門接待群眾來信來訪，解答群眾訴求，對吧？那我找對人啰……”

高書記見他醉得深，問道：“你要反映脫貧攻堅奔小康的事，曉得什么是‘小康’么？”

酒醉子就著桌沿拍開酒瓶蓋“嗤——”咂了一大口：“小康嘛，就是白天有酒喝，晚上有……”忽然意識到小霏山妹謝總在側，阿黑嫂續茶水到了桌邊，心里叫苦不迭，嘴上緊急剎車。蘇家旺急得額頭冒汗，往他鞋面上狠搓一腳！好個酒醉子，話鋒一轉，“……小康嘛，就是白天有酒喝，晚上熱被窩，有些粗俗卻是老百姓大實話，‘兩不愁三保障’嘛。往文雅角度講，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小康者，溫飽有余，富裕不足也，這是古人之言。總書記說，小康不小康，關鍵看老鄉。”

“那么老鄉，你家小康了沒有？”

“也溫也飽，基本小康。我是隨遷戶，住進了安置房，但是設施不配套……”

蘇家旺截住他話頭：“把你從狗向火窩鋪中整出來安居樓中還不知足，要咋個配套？”

“此言差矣！村文化室擴建老宅動遷，我舍卻小家服從大局不是？別家沙發大綠植多家具全，我家沙發小綠植少家具單，我要反映結對幫扶的劉副工作有差距，幫扶不到位……”

趙志康批道：“靠在墻根曬太陽，等著政府送小康，稀泥巴糊不上墻。你難道要劉副把熱菜熱飯端給你嘴邊不成？少喝酒，多做活，耍好龍！”

酒醉子侃侃而談：“非也。總書記在解決‘兩不愁三保障’突出問題座談會上不是講脫貧摘帽后‘四個不摘’么，高書記在縣委全會報告中不是講脫貧攻堅后續扶持長期鞏固提升‘五個不’么？你們工作忙忽視理論學習，吃不透政策精神。”

主任局長們覺得這位老鄉好玩，靜靜聽他高談闊論。張如龍壓著火示意將他支開。高書記聽出他有些文化，遂道：“看來老鄉你學習還好水平不低。哦，還是非遺傳承人，龍燈隊的龍頭？那就要傳承好民族文化民間藝術，為鄉村振興出力添彩。還要學好用好農業科技，增加家庭收入，真正實現小康。你酒瓶不離身，不怕媳婦罵？”

“媳婦……媳婦還在老岳母家呢。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山妹急了，走攏扶他起來：“阿光哥到那邊去，和你說個要緊事。”

酒醉子起身一個趔趄，高書記趕緊扶一把緊緊握住他手：“老鄉，我送你句話：何以小康，唯有勤勞！”

公務車到，領導們離去。蘇家旺忙著清工結賬，謝總催山妹去說服秋蘭，三人先走了。趙志康李才毅想做做阿黑嫂思想工作，讓她主動交回地產。

趙志康火氣未消：“酒醉子，你老母豬嚼鐵核桃仗著嘴硬，領導面前瞎嚷嚷，老子狠狠修理你！”

酒醉子又“嗤——”咂一口：“趙大書記，咋這大火氣？”

“給你住新房還嫌沙發小家具單綠植少，丟人現眼！”

“實話實說嘛。廈子（傻子）過年看隔壁，二貴家一大組沙發，碗柜鞋架電視柜餐桌凳子一應俱全，綠植有紅掌康乃馨一帆風順倒掛金鐘。我家呢，劉副就端了一盆狀元紅一盆七里香，說是自家養的。稅局還缺那幾文買花錢，我懷疑幫扶政策著他貪污了。”

“二貴老媽常年臥病在床，女兒先天失聰，你蒿枝落葉耍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咋不與年近八十的低保戶趙二嬸比？劉副買套西裝搭襯衫領帶皮鞋給你，逢年過節又是紅包又是茶糖來慰問，給曉得那是個人掏腰包。得了幫扶不知恩圖報，還懷疑人家貪污了政策。全村貧窮落后連根拔起，你這思想上的窮根咋這般根深蒂固！我們把你當鄉土文化人，你卻不把自己當人。哪里有酒哪里醉，哪里有鋪哪里睡，人模狗樣！”昨天豐收節進縣城耍龍，咋個耍個倒數第三？虧你還是縣級非遺傳承人！”

酒醉子見問責，叫起屈來：“莫把大黑鍋背給我！十八個人九丈六的龍可是第一次耍啊，平日里又沒認真操練，縣里場面又大，四大班子頭頭腦腦全在主席臺上，州里省里記者拍照錄像七絆八絆呢，人多腳步亂，踩不實鑼鼓點子，不演砸才怪呢！”

阿黑嫂就逞起強來：“怯什么場！橫豎十八個漢子小伙，倒整得婆娘不如！我要是再年輕十歲，約上姐妹們耍它個騰云駕霧滿堂彩才是。在娘家我們白族女子龍燈隊那可是耍到哪哪喝彩，名揚四鄉八寨！”

酒醉子耍起嘴皮：“阿黑嫂身段妖嬈柔似柳枝，眉清目秀面如皎月，正是出臺露面黃金年齡段，帶領一幫女子登場亮相，出新出彩那是大概率之事。”

李才毅指點迷津：“酒哥，我說你耍寶珠那架勢，左晃右晃機械運動，咋就沒有點民間傳統藝術韻味？你得把長龍調度起來，激活它靈性。一句話，要把死龍耍成活龍，把假龍耍成真龍。”

酒醉子舉起瓶子來個底朝天，把空瓶輕輕滾到墻腳根：“虧你還當個文旅局副局長，糟蹋了‘文化’二字不是！老子繼承爹老倌的爹老倌衣缽，十歲便登場跑龍套，二十年來耍了上千場，村里村外哪個不說好？都怪你異想天開，整那么長的龍那么多的人，想一鳴驚人蟾宮折桂，結果是嘩眾取寵弄巧成拙，七分責任在你！”

李才毅無奈：“你還是少喝些酒，多琢磨琢磨如何提高技藝，不能老停留在下里巴人層面……”

“你陽春白雪又當如何，連縣門都走不出去，老子好歹還去三月街民族節露過臉捧過獎，這個縣級非遺傳承人可不是浪得虛名。”

“所以嘛，你要對得起這個榮譽，要把民間藝術升華為舞臺藝術，上了場就要充滿激情。激情，曉得么？就好比你一個窮漢要想過上老婆兒子熱被窩的光鮮日子，就得辛勤勞動，像阿黑嫂這樣，對生活充滿激情，對自己充滿信心！不能滿足于年前年后耍幾個小紅包，幫扶干部來了收些慰問金。要想耍好龍鳳村這條大龍，你先要耍好自己這條小龍……”

阿黑嫂規勸：“他叔，志康兄弟和李副苦口良藥，逆耳忠言，你要往心頭去才是。幾年來央我說合的帥小伙五六個，老伙子小漢子多去了，若不是山妹趙二嬸我們把著，秋蘭早成了別人媳婦。把酒脾氣改過，趁著政策好，年富力強呢，把小家庭打整光鮮起來，活出個龍鳳村漢子樣！”

酒醉子趔趔趄趄哼哼唧唧而去：“‘私攜手，眉黛愁……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燈昏玳筵收，酒壺滴盡蓮花漏……’秋蘭，秋蘭，我的個嬌妻啊——”

八

醉話！秋蘭不是嬌妻了，六年前離婚牽著四歲兒子回了村南月亮溪邊娘家。弟媳說家產本就有姑一份，回來母女奶孫相互照應也是好事，騰出半個院子幫她另立門戶。承包田地沒扯開，酒醉子賭輸出去的核桃樹也由村里給根究回來，一并由她耕種管理。弱女子肩頭扛起個家，又和小姑合伙辦起農家樂，日子還將就。

山妹來到院外，透過開放式磚垛大格子圍欄，見廚房里燈火通明，親親熱熱一嗓子：“秋蘭姐——”

“妹子來了，堂屋里坐。”叫幫廚的鄰家堂妹子把炭火盆端來，“瞧電視劇吧，《索瑪花開》，講彝族山區脫貧攻堅，扎實感動人呢。”

山妹拉了秋蘭折進廚房，寬敞的廳堂里還有菜肴余香。“自家姐妹莫客氣，廚房里坐坐，洗洗涮涮搭把手。聽說大媽到縣醫院住院了，哪個招呼著？”

秋蘭拉她坐在火盆邊：“我媽說起來也沒要緊的病，上了年歲，又一直為我的事焦愁著，鬧出心病來了。送她住上一個療程，兄弟媳婦招呼著，后天出院。”

“老人家候上好時代，安享晚年，我們做兒女的也好盡盡孝道。生意還好吧？”

“農家樂開張以來，收入不低，手上苦著心里甜著，每天四五席，今日六席，都是大理下關進來呢。城市人瞧什么都新鮮，拿著手機把辣子串苞麥掛老石墻老腳碓老核桃樹照了又照，說老麥瓜白蘿卜紫茄子好吃，綠色環保無污染原生態，各自稱了一大兜去。謝總年紀輕輕咋會有這好眼光，相上我們龍鳳村，讓農家瓜菜也賣得好價錢，果真點石成金了……妹子，盡顧了說話，熱碗飯菜給你，鮮核桃仁燉雞還熱乎著呢。”

“剛在阿黑嫂老地方吃了過來，還抿了口小酒，為兩臺事情過來找阿姐。第一嘛，受志康兄弟和謝總囑托，明天參加禮儀培訓班……”

秋蘭一聽急了：“妹子，那個培訓班我不參加，農家婦女只會田里地里下苦力，鍋邊灶臺打轉轉，眼下又給我安排了保潔崗位，有固定工資，知足了，哪會做什么禮儀小姐。聽水老鴰小竹竿幾個說，培訓完要送我們農轉城，到KTV 做小姐，陪唱歌跳舞喝紅酒……”逗得堂妹子忍俊不禁笑起來，做完活回家去了。

“莫聽那幾個二愣子瞎呱喳，哪里隔哪里啦？禮儀培訓主要是學習如何做好禮節方面的事項。客人來了笑臉相迎笑言問好，端茶添水上菜盛飯輕手輕腳禮節周到，走時挽留相送，讓客人有賓至如歸、還想再來的念想。待人接物，既不能哇哇喳喳，也不必拘拘謹謹，要熱情大方得體，把我們少數民族婦女內秀善良品格恰到好處地體現出來。這些看著事小，學問大著呢。龍鳳村托好山好水的福，托黨和政府的福，脫貧摘帽出列，招來謝總他們投資成立生態旅游公司，姐妹們成為企業員工，這些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眼下正在變為現實。老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歷史過去了，農家女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迎接嶄新生活！”

“真不是進城當小姐，你和謝總一同帶隊去么？”秋蘭將信將疑，似乎有些動心。

“我忙不開，今天縣委高書記來檢查鄉村振興試點工作，要求找問題補短板強弱項。短板弱項嘛你也曉得，就是村中道路問題，只怕還要生出些事端來。志康兄弟家旺哥還有李副拍胸脯作保證，我雖然擔不了重擔子，有時還得添一語建一言不是？謝總帶隊去，培訓七天來回九天，家里的事，你那堂妹子麻利，兄弟媳婦后天不是也回來了么，約個臨時小工打下手，我早晚過來幫著照應，怠慢不了客人耽誤不了生意。你文化底子好，還有英語基礎，相貌出眾，龍鳳村金鳳凰嘛，人前一站艷壓群芳，培訓回來還要挑更重的擔子，只管放心去。”

“姐不昌盛，年近三十還做不成個人家，大事小情總讓妹子掛心！”

“姐妹間不說生分話。妹子我還有第二臺事，姐你幾年過來著實不易，單人獨手終究不是事，和阿光哥和好了吧，從打搬遷到小康街，他換了個人似的。剛才高書記還搭他握了手拉了陣家常，囑咐他耍好龍燈，傳承好民族民間文化，還勉勵他八個字……”

秋蘭心頭一熱，難得高書記和老百姓交心，沒有看低我們。“不過那酒醉子只認得酒罐罐，莫說八個字，只怕八千字八萬字也是好話不入驢耳朵。”

“哪里話。高書記問他‘兩不愁三保障’，還問起媳婦，臨走時緊緊握著他手語重心長道，‘何以小康，唯有勤勞’！看得出，領導一席話把我老哥心頭一潭死水攪起浪花來。我要姐不計前嫌打消顧慮重新花好月圓！”

“妹子，那馬架弓要是不貪杯戀賭，我斷然不會離婚，二丫頭或者二小子也該上學了……你曉得，也遇到過幾個合適的，可我咋忍心讓一個有親生老子的兒子去把個陌生男子叫成爹呢？你姐我命苦啊……”說到傷心處，淚如決堤之水奔涌而下，哭得風起云涌感天動地，帶牽山妹也心里酸楚眼眶濕起。

秋蘭阿光同村同上學同班級，阿光幼年隔了爹娘，由龍燈老爺爺帶大，靠希望工程上的學。老龍燈溺愛獨根苗，喝酒時筷頭蘸了讓孫子抿，諄諄教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順風順水升上高中，班主任斷言兩名寒門學子“坐二望一”——上大學只是選擇專業問題。秋蘭英語特好，每考滿分，喜得老師“金鳳展翅”披紅評贊。高三新學年伊始，各班級緊鑼密鼓準備教師節晚會節目，文藝范們鉚足

命運的轉折就發生在教師節下午。幾位同學小超市買鮮花彩帶出得店門，被一群紋身青少年堵住，污言穢語起哄。脖子上紋了尾馬鬃蛇綽號“蛇脖子”的小流氓挑釁一聲“小美女……”，摟住秋蘭摸了一把。秋蘭嚇得一聲驚叫哭起來，兩大把鮮花掉地。阿光一步上前護住師妹大吼一聲：“流氓！”蛇脖子大眼一瞪：“窮小子！老子就是流氓，你要咋個？”抓住阿光前胸衣領，“跪下叫聲爹便饒你！”“蛇脖子！”阿光怒吼著順勢轉身彎腰發力，掀他個大馬趴，掙脫糾纏拾了鮮花拉秋蘭約同伴走人。蛇脖子起身跳過來抓住阿光后衣領：“瞎你狗眼，敢跟老子過招，曉得我老爸是哪個么？”阿光伸手抓牢他頭發，猛然彎腰使勁再次把他摔翻，卻被圍定脫身不得。“放點兒血，讓你長長記性……”蛇脖子抽出水果刀翻滾而起刺將過來。阿光閃躲過刀鋒，抓住蛇脖子手腕奪刀，被刺破手掌，鮮血染紅衣袖。奮力奪過刀來時，劃破蛇脖子左臂……警車呼嘯而至，不容分說，把兩人帶往派出所。

就怨蛇脖子那一摟一摸一把刀，把師兄送進了勞教所。在老百姓眼中，勞教所與勞改隊一回事，師兄出所后將成為勞改釋放分子。夜里，秋蘭蒙著被子久久不能入睡，恍惚間，令人毛骨悚然的“馬鬃蛇”張牙舞爪跳到胸上，嚇得一身冷汗，徹夜瑟瑟發抖，傷心的淚水差點把枕頭浮起。整日間恍恍惚惚，成績斷崖式下滑，同學勸老師勸都沒勸住，哭著棄了學業。

次年核桃裂時，阿光勞教期滿，秋蘭到村東核桃林邊迎候，又不好意思臉眼相對，躲在苞谷壟后急切等待。來了……阿光斜掛著單薄的行李，拎著捆書籍，步履沉重，神情木訥，緩緩進村。“阿光哥——”秋蘭心里熱切呼喚，想迎上去又害羞，呆望著消瘦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秋風徐來，苞谷天花紛紛揚揚落到秀發間，兩行熱淚涌下，緊緊咬住衣袖壓住哭聲……

眨眼到了婚嫁年齡，傈僳金鳳凰讓遠村近寨小伙子牽腸掛肚，媒婆把看家二花狗都混熟絡了，她一直沒點頭。“莫非專等著學兄羅密歐？”快人快語熱心腸的阿黑嫂看出端倪登門說媒：“阿光兄弟搭你不說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算是同遭厄運相互牽掛。心中喜歡點個頭，嫂這紅娘算是當成了……”沖著那份火辣辣的鄰里姑嫂情份，秋蘭眼噙淚花輕點頭，做了阿光媳婦。

阿光待秋蘭甚好，田里地里核桃林間全盤操持，囑咐她大辣太陽莫出門，下雨刮風別下田，怕曬黑了累瘦著。被窩里時不時重溫一幕羅密歐與朱麗葉，卻再也呼喚不回逝去的美好歲月。同床同夢，幾回回夢里在大學校園同窗攻讀比翼雙飛，醒來淚濕布衣無限惆悵……成績甩下半條街的同學大學畢業，進機關進事業進國企，建功立業出人頭地，而小兩口卻無法掙脫土坷垃里淘生計的命運。老公消沉借酒澆愁，免不了貪杯誤事，讓媳婦始終把心倒懸起。兒子咿呀學語，酒醉子喝酒時學著龍燈爺把筷頭蘸了教他抿。“你要把劣根代代相傳么！”秋蘭狠狠一巴掌打在老公手腕，杯碎酒潑，兩口子打了一架，從此不得安寧。日子艱難，老公漸漸懶惰起來，酒卻越喝越兇，“酒醉子”名聲漸起。又戀上搓麻桌，小玩十來塊升級到三五十，后來打到百元大鈔。贏得過幾把毛票兩條紅塔山四五只小公雞半壇燒酒。派出所村委會打擊教育過多次，一干人惡習難改躲過風頭又再搓。秋蘭軟硬兼施，酒醉子把胸脯拍得打鼓般“咚咚”響，“金盆洗手再不搓啰”，酒后經不住誘惑，陷入爛泥潭不能自拔，“嘩啦嘩啦”洗牌聲攪得秋蘭心驚肉跳夜不安寢。樓上核桃果賭輸了，廄中肥豬賭輸了，連老核桃樹也易了主……張勞模用拐杖指著腦門罵，趙二嬸苦口婆心勸，都沒把他叫醒。“莫非，你還要賭田賭地，把媳婦兒子也賭了不成！”秋蘭一氣之下離了婚……

聽著秋蘭哭訴，山妹心里有了底：“姐的為人品行，嬸孃姐妹們沒有不夸贊的。阿光哥原本不差，自有優長。一波三折，好事多磨，浪子回頭金不換，恩愛夫妻拆不散，經過這些年溝溝坎坎，想他已經后悔莫及，自會回心轉意，痛改前非。志康兄弟家旺哥他們時常罵他，那是恨鐵不成鋼，疼愛他啊！還有阿黑嫂熱心熱腸呢，三番五次解勸，都是為你們重歸于好。當然，婚姻大事旁人建議只當參考，主意自己拿決心自己下。你若點了頭，其他事務我們自有安排……”

鄰里姑嫂愁愁樂樂說了小半夜私房話，將兩臺事情定奪，才發覺弦月西沉七星高懸。“培訓班上遇著什么疑難事，只管電話微信作商量。”山妹告辭。按下葫蘆漂著瓢，心里又懸起，“阿黑嫂侵占村企地產問題，又該如何破解？”

九

如何“破黑”，趙志康李才毅試圖做思想工作未果，矛盾端上兩委三方聯席會議桌面。

趙志康道：“月亮湖完工，明天開始用半月時間集中精力抓好村中道路拓寬工程。這是鄉村振興試點工作重中之重的硬任務，也是龍鳳村發展的關鍵。根據時間表，試點驗收在明年一月中旬。大家議議，還有哪些工作不圓滿，抓緊時間查缺補漏。”

蘇家旺急了：“莫扯那遠，先敲定村道問題。兵不厭詐，山妹去放煙幕彈，阿黑嫂什么反映？”大家記著“約談”之計，都朝山妹會心一笑。

山妹說：“我剛說了個意思，她就叫板說別家讓她便讓，別家賠什么標準她家賠什么標準。看來難度太大！”

蘇家旺“咚”地把煙筒一杵：“違法侵占集體地產，賠不成，走司法程序告到法院去！”

李才毅支持：“依法治村，依法施政，長期侵占集體資產，打官司了斷最好。”

趙志康反對：“這是下下策。龍鳳村是省級文明村，鬧出個官司，年終考核必定丟分，無異于自砸牌子。二則阿三是副科，和李副一樣派為駐村第一書記，升正科只是時間問題，后院起火，影響他政治前途。三則阿黑嫂那邊是白族，處理不好會釀成民族矛盾。要提高政治站位，通過脫貧攻堅、鄉村振興試點，增強基層治理能力，提高群眾覺悟，團結帶領白彝傈僳同胞知黨恩，感黨情，聽黨話，跟黨走！”

蘇家旺氣咻咻道：“你講起理論來新媳婦嫁妝——一套一套呢，落到具體問題上又瞻前顧后，還干得成什么事！我前幾年和她結下怨恨，修月亮湖又撕破了臉皮，顧不得那多。既然告她不得，老子霸王硬上弓，一張告示貼出去，推倒圍墻撬翻石腳依法強制收回地產！”

都說趙志康善謀不善斷，蘇家旺善斷不善謀，李才毅冷靜思考，提出方案：“走不成司法程序就走民主程序，召開村民代表會，一事一議，做出決議。把摸底情況整理張榜公布出去，原則是收回老村道范圍內的一律不賠償，占著承包地和有證宅基地的合理賠償，阿黑嫂圍起的無證宅基地自然不在賠償范圍。按照村莊建設規劃，地產收回后建停車場，停車場經營權公開競標拍賣，你們鄰里不好講話，這個惡人我來當。”

阿黑嫂圍起的地產大集體時屬劃撥給縣供銷社購銷店資產，購銷網點撤并后收回辦村企，也風光了幾年。村企歇業散伙，新媳婦阿黑嫂是炊事員，未能按約領到足額工資，將附屬設施也就是現在的“老地方”作價折扣給她。兩季雨水過后，人散廠空機聲消失的村企院內雜草瘋長墻倒屋塌一片廢墟，慢慢退出公眾視野。那年頭，大部分人家圍繞著承包地自留山開疆拓土栽種核桃，占路占渠擴展庭院菜園果園，待留意起村企地產時，阿黑嫂早已就近將四周圍定，進而砌石腳打圍墻，逢人便講：“辦個宅基地手續，樹大分枝兒大分家，小叔子討了媳婦，讓小兩口也有個砌灶安鍋處……”

辦個鬼的證，村公所（村委會）公章鎖在文書張榮貴辦公桌抽屜里，她是違法侵占集體資產。推行村民自治后，群眾呼聲強烈，每屆村委都說要把此事搞定可始終搞不定。趙志康蘇家旺搭班子，發誓要將黑婆娘擺平。蘇家旺單槍匹馬上門興師問罪，從土地管理法角度全力強攻，阿黑嫂以撂荒的地產自家出錢保護為由沉著應對。幾個回合下來，她理屈詞窮招架不住，冷不防使出殺手锏——“蘇家旺想和她有一腿不成，挾私報復來了！”漂亮女人出陰招，殺傷力特強，蘇家旺氣得跺跺腳罵聲“黑婆娘”走人……

出乎預料，阿黑嫂搶在張榜前果斷做出反應。土地流轉時老公被“約談”險些陰溝翻船，村企地產是心病，與其被強行收回還不如主動歸還，變被動為主動，把面子掙回來。收了地產不是說要整停車場競標么，老娘占著區位優勢，別人咋好競，讓你蘇家旺干瞪眼……主意打定，發微信請小工拆圍墻，又給沾親帶故姐妹打招呼，競標時幫忙站臺保駕護航。次日天明小工到，拆磚墻撬石腳，引得路人圍觀。她自戴高帽：“說是村子道路要修寬，發展經濟，眾人受益，要支持村委會工作。”看著旁邊家旺嫂多年經營的菜園喜不自勝，“蘇大主任，我占了地產你家婆娘菜園子不也占了路產，我這邊一拆你那邊顯露，鏟了園子每年減少兩三萬收入，活該折財！”

阿黑嫂這招蘇家旺不屑一顧，調來挖機先從自家菜園挖起，組織施工隊伍兩頭對進兩班倒，在近三公里村道上擺開陣勢作最后沖刺。馬達轟鳴，機械穿梭，將隔心籬笆分心墻、離心埂坎糟心溝統統推倒鏟平，拓展一條適應更大發展實現共同富裕的寬廣大道。

三周后寬敞的瀝青村道完工，路燈亮起。愣頭青們樂得“噼里啪啦”點燃長串鞭炮，駕起v8 國四、電噴猛士、公路趴賽，開起奔馳奧迪寶馬，村東村西來回發飆，說是整通車典禮。夜幕降臨，華燈璀璨，人們聚集到團結廣場，跳白族霸王鞭、彝族大刀舞、傈僳族刮克克，三個民族大嫂大媽約起秀段廣場舞，打工回鄉青年意猶未盡壓軸來場鬼步舞，半大娃娃們成群結隊追來逐去，歌聲樂聲歡笑聲，把千年老村帶入嶄新時代。

阿黑嫂沒來湊熱鬧，運籌帷幄之中，決勝競標場外，靜待拿地。

競標由李才毅主持，山妹和兩名代表監督，趙志康蘇家旺回避。阿黑嫂準點來到村委會，信心滿滿，勢在必得。更多人是來看熱鬧，瞧這標到底是咋個競法。

山妹清點后報告報名競標人到齊，李才毅宣布：“龍鳳村停車場經營權競價拍賣，底價三萬元，每輪競拍兩千元，最終舉牌者獲得經營權。競拍開始！”

阿黑嫂第一個舉牌：“三萬二千！”其他幾位報名者互相推讓一番，心照不宣，先后棄拍。李才毅環顧四周：“還有哪位競拍？如無人競拍……”

“我競拍，三萬四千！”一個穿著波斯登秋裝涂著口紅秀發披肩的時髦女郎突然從人群中冒出來舉起牌子。

阿黑嫂一怔，定睛看是蘇家旺小妹蘇美妮，小名菊花，人稱蘇美女。她不是在省城打工么，怎么也來湊熱鬧？半道殺出個岔巴，分明是來砸場子的節奏，立馬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幾年前訛詐一把殺退蘇家旺，今日她尋到機會給兄長公報私仇來了，哪容得她張叨！立即舉起牌子：“三萬六千！”

“三萬八千！”“四萬！”“四萬二千！”蘇美女步步緊逼。雙方較上了真，你爭我競互不相讓，一路競到八萬二千，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這岔巴給怕是當小姐做二奶拜得干爹，或者是中彩票大獎，一夜暴富，來老娘面前炫富，狗眼看人低！”阿黑嫂心頭滴血眼前一黑險些暈倒。想放棄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再競下去明擺著要吃啞巴虧。在龍鳳村還沒哪個敢如此這般作弄老娘，不壓下她氣焰日后還咋個做人，橫下一條心舉起牌子，八萬四千！”

蘇美女瞪了阿黑嫂一眼，拂袖而去。李才毅征詢三遍無人再競，鄭重宣布：“停車場經營權競價拍賣結果，蘇雯靜女士中標。”

“中標”？還中槍呢！女漢子被迫文靜下來——氣得幾乎吐血臥床不起，一連五日無力露面。當初一句話傷了鄰里情，招致報復，三萬競到八萬四，啞巴虧吃大了啊！自打嘴巴自作賤，此時懊悔也白搭……也罷，窄處跌倒寬處想，競標損失經營補。每日停車三十輛，每車收費五塊，一年五萬四千，定額上交村委會兩萬四千，收益三萬，三年回本，實際是添了張儲蓄卡。把農家樂做強做大，停車洗車餐飲休閑一條龍服務，拓寬財路。又不消給土地喂飯，不動產還增值。使用權在手，別人想奪也枉然。農村政策變化大，十年八載后盤在名下，蓋座高端酒店，讓你黃毛丫頭眼熱得冒星起火，和老娘扳手腕，嫩著呢！

午后，山妹悄然登門：“幾日不見阿嫂身影，問小工才說是病著，哪不舒服？”

阿黑嫂起身忙把她迎到花圃小桌邊，端上茶水核桃糖：“也沒要緊的病，就是心里睹得慌，頭暈眼花腳下飄起不敢走動，歇息幾天好些了，讓妹子掛牽著。”

山妹扶她回屋躺下：“鄰里姑嫂，一日不見總覺空落落呢，好些了便好。村委會商量了當前事務，來通報給阿嫂一聲。說話間入冬了，鄉村振興試點驗收時間越來越近，報公安備了案，先耍場龍燈走走臺，檢查一下旅游接待安保各個環節，也好查缺補漏。生態旅游公司掛牌正式運營，你出任副經理，發揮才干，統籌十八家農家樂和六家民俗客棧這攤。”

“副什么經理，我連家長都不稱職，哪是那塊料，莫讓人笑掉下巴……”

山妹嚼塊糖喝口茶，話語香甜：“在我龍鳳村，三個漢子捆綁攏也不及阿嫂，上回高書記不是還點贊你么，給謝總當助手還委屈了你呢。第二臺就是阿光哥的事，志康兄弟說他倆分手成為村里不和諧因素，家旺哥說當年你熱心做媒說合一對小冤家，就請你好事做到底，再費心思說合兩只離散鴛鴦。”

蘇家旺也這般說，難不成他宰相肚里撐得著船，真不記恨于我？精神一振，翻身下床：“酒醉子，我這就再去敲打他……”

十

再說酒醉子在老地方與“信訪干部”反映情況后的次日傍晚，看過縣電視臺新聞，方知與自己對話握手的正是縣委高書記，心頭像煨了壺開水，翻滾沸騰熱浪直竄。小吏難逢，大官好見，人家高書記不同于張如龍，沒把我個酒醉子往低處瞧。“何以小康，唯有勤勞！”多中肯多親切，是勉勵更是忠告。好幾夜睡不安穩，把過往情景放電影般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那杯也壯膽也消愁更壞事的酒，傷害了媳婦與兒子，耽誤了農業，對不起熱心熱腸的阿黑嫂，自己不爭氣反讓紅娘背黑鍋。當初咋就沒聽張勞模趙二嬸三番五次勸，把好端端的家給整散架了呢？

入夜，小康街燈光璀璨，建檔立卡戶隨遷戶們先后開起電視，樂聲悠揚。電商站遲遲不得打烊，取快遞的、發特產的、咨詢商品價格的、討教自主創業的，嘈雜喧囂。村文化室那邊有青年K 歌，荒腔走板，自娛自樂，唱過《敖包相會》《蝴蝶泉邊》《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又唱《纖夫的愛》《我也是醉了》，專門唱給他聽似的。“要是秋蘭母子在，這新家的韻味決然不會如此暗然失色……”夜深人靜時，心里煎熬如油鍋，后悔莫及。他想秋蘭。當拿著離婚證意識到她已經不是自己媳婦了時，精神支柱瞬間垮塌，從此一蹶不振。見陌生男子進村來，陡生不祥之感；聽小伙與秋蘭開個玩笑，心里要難受好幾天。有緣千里來相會，無情哪怕門對門。一村在著，早不見晚見，已是形同路人。他想兒子。時常回味懷里抱著兒子時的幸福，隨著兒子漸漸長大慢慢疏遠，失落感與日俱增。那天，趙二嬸把兒子領來，指著新樓說那是你們的新家，兒子卻說單親家在月亮溪邊外婆家……聽到這話，如殺豬刀戳到心尖尖！兒子是唯一希望，供讀到高中，不是又可以續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了么？秋蘭回不到身邊，兒子萬萬不能離去！龍鳳村六百多戶人家，把日子過得一首歌一枝花一罐蜜，自己不缺胳膊不少腿，整日間酒醉爛壇，還配做個男子漢！

酒醉子吃過早飯照例到村文化室。他斷了酒，早出晚歸，一門心思撲在如何提升龍燈表演藝術上。山寨初冬的上午，陽光熱情，微風暖懷，莽莽點蒼銀裝素裹，雪兆豐年，來年又將是個好年景。山水田園村郭養眼養心，讓人熱血沸騰，漲信心增力量！趙志康李才毅說得對，若要耍好龍，耍龍人首先要像條龍！再不能把蛟龍耍成死蛇，砸了龍鳳村牌子，讓世人笑話。如高書記所言，勤奮耕耘，艱辛勞作，把小日子過得像花開四園芬芳艷麗！

走通整潔寬敞的小康街，順著田園與公路間清澈的溪流而行，邊走邊策劃方案：“養不教，父之過，先把兒子接回來，嚴格管束，督促學業，千萬不能誤了他前程。再籌些錢文，給秋蘭買兩套品牌衣服，給老岳母包個六百塊紅包，給小舅子整兩條好煙，登門認錯，與秋蘭商量復婚，盡好人父人夫職責，把傷痕撫平，將做人的尊嚴找回來……”忽又憶起離婚時秋蘭那毅然決然的神情和平日里愛理不理的神態，腳下一軟，心里虛起……

“吱——嘎”一輛火焰橘奔馳轎車迎面停下，阿黑嫂探出頭來風風火火道：“上車，回家！”見酒醉子木木然，下車道，“回家把稅局劉副慰問的西裝拿出來阿嫂給你熨熨……”抓住他衣領往車里塞，詫異沒了酒味，問給是手頭沒了酒錢？

聽得“酒”字，酒醉子兩眼發愣心中發熱，忍不住咂咂嘴，橫心道：“兄弟我斷酒了！”

“你酒醉子果真斷了酒，我倒要喝上三杯慶賀，從今起改口叫你阿光兄弟！”

車到小康街，酒醉子渾然不悟：“阿嫂要我拿西裝？”

“將院子打整清秀，換上西裝，阿嫂陪著你把秋蘭接回來，再到民政局登個記把婚復了。我好歹說合十多二十對婚姻，人家過得和和美美恩恩愛愛，唯獨你把秋蘭給氣回娘家。我丟臉事小，你們耽誤做人家事大！今天這日子和山妹一同商定的，十月初八，實實要發！”

隔壁建檔立卡戶趙二嬸聞訊。先端了大盤糖果瓜子顫巍巍過來，對酒醉子仁慈道：“老人家話做得藥，吃酒賭錢是邪路。善待媳婦兒子，撐起家業，切莫辜負鄰里鄉親一片情，跟著志康家旺走正道！”

酒醉子望著趙二嬸皺紋疊加卻不失慈祥的面容，熱淚滾滾，心底真誠呼喚：“二嬸，我的老娘親啊……”

消息炸了鍋，愣頭青們蜂擁而至，這個給他結領帶，那個推他照鏡子，小竹竿逗樂：“酒哥秋蘭姐破鏡重圓，又要當新郎新娘啦，恭喜恭喜！”

阿黑嫂糾正：“不是破鏡重圓，是重歸于好。小伙子家想當新郎趕緊努力，莫讓村里好姑娘都著外地小伙給相了去。”

“等我看好對象，請阿黑嬸給當個紅娘！”

“請嬸當紅娘，先三堂會審。一不準三心二意，二不準搓麻醉酒，三不準虐待媳婦。一句話，不能學你酒醉子老哥！”

“這三條算什么，再加兩條也依得。么是先把你家大婭許給我，免得其他小伙打主意？”

“掐嘴！大婭才上高三，等得么？想討媳婦，先做旺家業蓋好別墅，把買寶馬奧迪路虎的錢攢起！”

“嬸的忠告，小侄記下了。”轉而起哄，“酒哥，你文化底子好，今日怕是要貼副對子應應喜氣呢？”

酒醉子紅著臉：“瞧，去年搬遷來時貼的大紅對子顏色都沒變，何消新貼。你討媳婦時老哥給你寫個滿堂彩。”

“你平日里詩經楚辭子曰詩云，伸手就來出口成章，今日總該有所感念才是？”

酒醉子故作思考狀，慢慢吟出一聯：“憶往昔，無情龍無情醉去；看今朝，有意鳳有意歸來。”眾人擊掌喝彩，夸貼切應景，贊酒哥（叔）高才！小竹竿接嘴：“添個橫批：龍飛鳳舞！”

謝總從縣城回來又在電商站取了快遞，見酒醉子門口熱鬧，停車捧著把鮮花下來——入鄉隨俗，得知秋蘭與酒醉子重歸于好，特意網購了兩塊蘇繡綢緞圍巾賀喜：“人道秋蘭姐是龍鳳村金鳳凰，到城里培訓一周，長精神添姿色，活脫脫仙女下凡，阿光大哥好福氣！”

酒醉子西裝革履有些拘謹，紅著臉迎過來接鮮花，阿黑嫂伸手攔住：“大男人家不懂規矩，那鮮花是謝總特意進城買來送秋蘭的！謝總說得對，阿光兄弟憨人憨福氣，得個百里挑一的嬌妻，不想兩人草草率率分了手，秋蘭差希乎著其他小伙給拐了去，把我這媒婆愁得打急抓。阿光兄弟，等會過去表個態度做個禮節。夫妻吵嘴不記仇，床頭打架床尾和，這一吵一嚷五六年，好像電視連續劇，也該有個收尾才是。”

“多謝阿嫂熱心熱腸，都怨我枉度青春空做人，貪杯走壞把秋蘭誤，今日重打鑼鼓另開張，不混出個人樣來我不配做龍鳳村漢子！”

鐵核桃搬來兩盆盛開的玫瑰，擺放在臺階左右：“老哥和秋蘭姐不是要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么，置個實景烘托氣氛，兩口子慢慢演來。等會到了秋蘭姐家，貼臉親吻就免了，謝禮牽手秀恩愛是必須的。我和小竹竿從旁協助，傳煙發糖敬喜酒，禮物都幫你備辦來了。”

趙二嬸又端對新瓷杯來，微抖著手從懷中摸出縷紅絲線：“黑妹，你當紅娘當到底，用這紅絲線把酒杯拴上，再喂他倆杯喜酒，拴牢兩只鴛鴦……”

阿黑嫂小心翼翼接了杯與線：“二嬸想得周到，晚輩這就牢牢拴來，讓他倆雙飛雙落不再離分！”撥手機聯系山妹得知那邊已經準備妥當，吩咐動身。在愣頭青們“新郎發糖！”“新郎發糖！”的歡笑聲中，鐵核桃小竹竿擁起酒醉子上了阿黑嫂轎車，幾人擠上謝總轎車，其他人騎上摩托，逶迤向村東月亮溪而去。

十一

時序更替，歲月翻篇，眨眼到了12月31日，新年撲面而來。龍鳳村生態旅游公司掛牌，一幫農民兄弟姐妹成為公司員工，靠鋤頭鐮刀背簍“老三件”淘生活的莊稼人要在家門口打卡上班領工資了，這讓做夢都不曾敢想的秋蘭心里一夜“噗通噗通”安靜不下來。

晨曦初露，撩開窗簾，帶著田園蔬果清香的冷涼晨風滲進來，深深一吸，神清氣爽。農家女自小不戀熱被窩，輕輕拐開老公翻身起床。就聽隔壁 “吱——嘎”一聲院門輕響，是趙二嬸出門下地去了。秋蘭到樓后澆了菜園、院內澆了花圃，又到院外喂飽豬雞，再下廚做飯。兒子周六才回家，兩口子早飯簡單，鍋勺碗盞菜刀砧板響起，彌漫著小家庭的溫馨。吃過早飯，監督老公仔細洗漱刮臉修面打扮一番，推到穿衣鏡前照照，再三囑咐：“今日好好露一手，莫再讓人笑話小瞧戳脊梁骨！”

酒醉子望著鏡里影像，輕輕握住媳婦尚帶炊煙余溫的雙手，心頭如灌下大碗老燒酒，熱烘烘暖融融，慢慢把目光移出定格在媳婦泛起紅暈的臉上，端詳著撫慰著懺悔著。“失而復得的金鳳凰……”怕倏忽飛了似的，猛然張開雙臂將她抱起緊緊摟在懷中，學著電視里的樣子狠狠親了一口轉了三圈還不松手，“秋蘭，我的嬌妻！我要把這些年虧欠你的連本帶利償還給你……”

“瘋了！”秋蘭嗔怪著掙脫開來，給他墻壁般厚實的胸脯上重重一掌，推出門去，“把激情釋放到龍燈場上去！”

待老公沉實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秋蘭梳妝打扮開來。抹了點兒胭脂描了眉，輕描淡寫，若有若無。穿上旗袍再蹬上高跟鞋，客廳里輕輕走了兩小個來回，再到穿衣鏡前照照。愁眉苦臉時日，咋照咋難看，氣得要把無辜的鏡子給砸爛。解了心結回到改了惡習的老公身邊，早晚洗漱后照照鏡子，青春玉影，山花綻放，咋瞧咋好瞧。凝視著鏡中旗袍少婦，不覺自個兒疑惑起來：“這還是那個端著金飯碗討飯吃的邋遢戶主酒醉子土哩巴嘰的媳婦么？”讀書時，夏秋間城里女同學換上裙裝，花枝招展，招蜂引蝶。農家女孩巴望穿條裙子而不可得，羨慕死了！如今城里流行起旗袍來，拽著青春尾巴不松手的中年女人愛穿，當了老奶老太還不服老的老女人也敢穿。錯過裙子，迎來旗袍，秋蘭亦嘉亦羞。

旗袍是春夏間到州城參加禮儀培訓時謝總給姐妹們量身訂做的，十八個姑娘媳婦一人一襲寶石紅、一襲寶石藍，外加坤包戒指項鏈高跟鞋。公司要讓農家女們展示鄉土之美自然之美，打造一道鄉村生態旅游風景線。旗袍把身段線條勾勒得恰到好處，然而欣喜中難免羞澀：“謝總也真是的，鄉村哪比城市，農家婦女穿旗袍，雖有底服護著，上階下臺，步子稍急風一吹，春光乍現，肌膚走光，叔伯兄弟前如何是好？”脫下旗袍換上工裝，全身得解放，下蹲彎腰站起轉身快步來回，舒展自然大方。又想不妥，謝總一再交代今日開業大吉，女員工青一色寶石紅，討個好彩頭！穿穿脫脫，猶豫再三，狠狠心撐開陽傘羞答答一襲紅妝出了門。

高跟鞋輕落新街面，“橐—橐—囊”靈巧堅實，極富節拍感。小心翼翼走通小康街，環顧左右，離開大路避開行人，由扶貧車間旁水泥機耕道過去，順道看看自家入了社的三畝三分田。陽光溫柔，溪流軟漫，田園溫潤，村郭親和。經了半冬薄霜，田壩一片油綠，青菜白菜春芹香蔥蒜苗西蘭花……一畦畦一丘丘，旺勢得要漫出田壩外來。遠處大片麥田碧波輕漾，孕育著來夏的豐收。田還是這壩田地還是這洼地林還是這片林人還是這幫人，讓兩委班子給一攏一捏一聚合，情形驟變，百元大鈔“嘩啦嘩啦”流進來，農民們臉上笑容堆笑容，心頭打破蜜罐罐。“拔窮根走富路奔小康”，盼了一輩又一輩，干了一茬又一茬，看著隔得老遠遙不可及，不期倏忽間到了懷中！

田壟間，趙二嬸在割白菜。秋蘭小碎步走攏田埂邊，囑咐老人家有政策兜底，就不要再下田勞累著。趙二嬸說土地一日聽不到主人腳步聲、聽不見言語，自會孤獨難在。莊稼人一日不到田地里走走，聞聞泥巴味，聽聽莊稼長葉拔節抽穗揚花聲音，心里便不踏實夜晚睡不著。又說秋蘭與阿光和好了便好，浪子回頭金不換，男一挑女一擔，三十上下年輕人，好比日頭當頂照，正是成家立業好時候，好日子漾濞江水樣長。見秋蘭旗袍打扮，問格是要去唱歌跳舞上電視？秋蘭笑著解釋過，叮囑老人家早些回去歇息。趙二嬸說做完活便到廣場趕熱鬧，看公司掛牌耍龍燈。

說話耽誤了些時間，秋蘭小碎步急行。一襲寶石紅在月亮湖堤徘徊，走近見是阿黑嫂。兩個農家女你看她她瞧你，驚嘆一番又相互夸贊一番。秋蘭逗道：“阿黑嫂好興致，對著湖水照影兒。你出任公司副經理，才是姐妹們的驕傲！瞧這一打扮，青春亮麗回去十多歲，鄉村白富美，招呼愣頭青們半夜三更偷敲窗戶……”

阿黑嫂此刻心事秋蘭不知。每當想起夏初與蘇家旺的不愉快以及早些年“想有一腿”的陰招，深感愧疚，時時自責，總想找個時機當面認個錯賠個情，彌合傷痕，勾通鄰里感情。她是個有城府的女人，這些話只在肚里講，從不與旁人說。“莫逗了，還有心思照人影呢，一早踩著公雞尾巴起床，忙著到村東安排幾家農家樂接待事務。試營業以來，有喜也有憂，每日游客多少不好預測，菜蔬肉食準備少了應支不過來，準備多了又不好保鮮，造成浪費。還是謝總小霏小電商他們有辦法，推出‘云旅游’，網上預約，統籌接待。旺季每日接待規模控制在兩千五百人上下，餐飲接待八百人左右。淡季合理安排，讓十八家農家樂多少有些收益。今日家家安排滿了，我家你娘家都是五席。哎呀，你咋忘記涂口紅，謝總再三交代……”

“穿旗袍就讓我臉紅心跳害羞得不敢出門，還好意思涂口紅？謝總他們城市美女，我們農家婦女……”

“農家婦女又咋個，一穿戴一打扮，照樣露得了臉面上得了臺面壓得住場面，不能讓人給小瞧了！”打開坤包不由分說給秋蘭補了妝。“瞧瞧，這般水靈靈模樣，哪個小伙見了不想掐一把！金鳳凰飛回去，樂得阿光兄弟改了酒脾氣，換了個人似的，真個是有情鴛鴦棒打不散！”蹲下輕輕拉拉她旗袍下擺，站起盯著細瞧臉眉腰腹，突然驚喜道，“啊呀！小媳婦都逃不過我這雙眼睛，這快便懷上了，只怕是又要生個胖兒子，或者是一對龍鳳胎。”

秋蘭臉“唰——”地緋紅起：“龍鳳胎，我哪有那福分。有兒子啦，生個女娃得了。只是……懷胎大肚的，兩三個月后這旗袍還咋穿得？”

阿黑嫂笑道：“做完月子再穿。少吃肉蛋甜食，注意保養，若胖了就到城里苗條瘦身。瞧你這身材，雙腿長丟丟，腰身瘦恰恰，胸脯圓挺挺，臉面白凈凈，眉毛細密密，眼睛亮汪汪，就合穿旗袍。今日看阿光兄弟耍龍燈，人多眼雜，你得暗中盯緊些，莫著哪個小騷婆娘給勾引了去。這些年，我可是幫你提防著那些個大姑娘小媳婦，怕她們乘空鉆他被窩里去。防火防盜防滲透，防不勝防啊，咯咯！”

“阿黑嫂就是愛說笑。那個馬架弓，人模狗樣，除了我，哪個還會在乎他。嘻嘻……”微風拂過湖面，把兩個倩影和兩串笑聲揉碎在碧藍的漣漪中。

團結廣場唱起激情歌聲：

歌聲撩撥得農家女臉放異彩，心胸滾燙，苦巴苦奔苦盼望，好日子還真來了！兩襲寶石紅離開月亮湖，往團結廣場飄然而去……

十二

團結廣場彩旗飄飄，村中父老早早到場，鄰村群眾聞訊而來，外地游客恰逢民間文化盛事，數千觀眾把偌大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翹首以待，巴不得鄉村大戲立馬開場。

十二點整，兩委四方“領導”在主席臺坐定，蘇家旺主持會議，趙志康宣布龍鳳村團結廣場、核桃博物館建設項目竣工，生態旅游公司、農業專業合作社、電子商務站成立！謝總致辭，李才毅宣讀“光榮脫貧戶”名單，各機構負責人任命。鼓樂聲中，秋蘭等十八襲寶石紅農家女捧著牌匾榮譽狀任命書閃亮登場，驚艷得歡呼聲四起。

“會議議程進行完畢，龍燈表演開始！”

蘇家旺話音剛落，李才毅雙手一揚，鼓樂隊奏起序曲，一百二十名白衣藍裙（褲）青年手持鮮花彩帶溪流出谷般舞進場來。李才毅畢竟科班出身，吸取豐收節折羽教訓，網上搜索得許多龍燈資料，與酒醉子反復切磋，把龍燈編為三個樂章，對龍形特別是龍頭進行了改進，龍頭龍身無縫銜接，制作綾羅綢緞龍身彩飾，提升了龍的精氣神。秋收后進行了強化訓練，演藝日臻完美。村業余文藝隊盡銳出戰，又請縣民族藝術團四十名演員加盟，組成強大陣容，以壯聲威。

隨著沉雄的過山號開場調和威風鑼鼓樂曲，酒醉子舉著金燦燦的寶珠健步登場，蘇美女引領的女子青龍隊與小竹竿引領的男子黃龍隊由廣場南側齊頭并進，撥開白藍相間的“海浪”，輕盈歡快地“游”到主席臺前。

第一樂章“蛟龍出海”。鮮花彩帶方陣演繹出大海的湛藍深邃，雙龍來回潛游，漣漪微起，波浪不驚，神龍現首不現尾，把觀眾帶入一派寧靜祥和氛圍之中。鼓樂漸漸由緩而急，“海面”風浪驟起，雌雄雙龍從“深海”中“呼——”地浮躍而起，龍首高揚，龍身靈動，龍尾輕擺，鱗甲熠熠，帶起一“海”浪花。先貼著“海面”反向來回遨游兩周，又首尾相銜同向來回飛游兩周，再分而合合而分，劈波斬浪，激情翻騰。“見龍在田”“飛龍在天”，蛟龍出海，一飛沖天。開場即是高潮，讓人心里無比震撼！

第二樂章“龍鳳呈祥”。四角背景方陣中浮起八對金鳳，翩翩起舞。隨著李才毅指揮節拍的變化，鑼鼓樂曲由緩漸急，一組推陳出新的套路后，進入傳統詼諧逗樂的“二龍搶寶”。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鼓樂聲中，雙龍圍追堵截，你爭我奪，配合默契，合力奪寶。酒醉子滑如精狐，靈似脫兔，步步為營，翻云覆雨，全無破綻。手中寶珠像似長了靈性，讓對手望寶興嘆。青龍黃龍一計不成又施一計，猛然間首尾倒掛，來個“雙龍戲珠”。酒醉子醉步耍寶讓過青龍尾，又把寶珠往黃龍首前靈閃招搖，帶亂節奏，騰挪閃轉，瞅準時機從青龍身下穿梭而過。雙龍變陣，疾如山風流水，卷地纏繞而來。酒醉子逃脫青龍突襲又遭黃龍糾纏，避過單挑再被雙夾，左招右架，脫不得身。眼見大功將成，雙龍發力攏身收尾緊縮包圍，作致命一擊。好個酒醉子，把寶珠高高拋起，閃電般騰空后翻跳出龍陣無聲落地接住寶珠。一場驚心動魄龍珠斗，讓觀眾眼界大開，高聲喝彩。

第三樂章“龍騰盛世”。隨著舒緩的鼓樂，兩龍沿著“海邊”舒展碩長身形，不時變換體態，盡興遨游。又以寶珠為中心，團盤龍身，蓄勢待發，營造出海清河晏國泰民安意境。人們收緊了的心緒隨之舒緩放松，就見蘇美女引領青龍騰挪到主席臺前，小竹竿引領黃龍在后虛張聲勢，以助聲威。酒醉子把寶珠輪個大團圓，青龍貼地游動，龍首高揚，龍口大張大合，沖謝總討起彩來。

謝總經過大場面，但未曾料到老核桃林中會耍出尾雌龍來，一對蛟龍鬧鄉村，將是生態旅游精品節目，甚是驚喜。剛要與趙志康交談個觀感，便聽酒醉子閃著寶珠在青龍前高聲賀道：

場中公司員工高聲應答“謝金口”，十六個姑娘媳婦輕搖慢擺，青龍鱗甲閃閃，笑口開合，作與美女老總互動狀。

謝總捧出個大紅包，青龍搖頭晃腦張口來搶。她學著珠寶套路逗了一回，方把紅包奉上。青龍大口一合銜住紅包，三點頭兩鞠躬謝過。農家姐妹玉臂輕舒柳腰半轉，青龍原地打個滾，尾先首后退到廣場南側。

阿黑嫂端坐主席臺——她果真被委任為旅游公司副經理。說不清是苦是辣還是甜，道不明是憂是愁還是喜，捧著“委任狀”，心里七古八雜，眼中淚水汪起。正在發呆，小竹竿引領黃龍耍到臺前。這倒是預料中事，得地利之便領風氣之先，農家樂辦得紅紅火火，悄然間成為村中首富，龍燈不賀自己又賀哪個！

酒醉子把寶珠一揚，偌長的黃龍在十六個漢子小伙調教下翻滾騰躍，插科打諢，龍口一張一合，沖著老板娘討起彩來。酒醉子高聲賀道：

隨著農家樂員工高聲“謝金口”，阿黑嫂把八百八十八塊大紅包雙手捧上。黃龍大口一合噙了紅包，三點頭兩鞠躬謝過，如青龍樣尾先首后悄然退下。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差點兒把廣場掀起。

望著激情澎湃的場景，趙志康有些激動也有些疲倦。鄉村振興這條蛟龍舞起來了，如何舞出大景象大格局大氣派，全憑寶珠龍頭帶動。“兩委”四方是龍頭，而自己則是耍寶者，一招一式不能有絲毫差錯……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保安報告說高書記車停村外，早往廣場來了。連忙舉目環顧，見高書記在場邊老核桃樹下與張勞模趙二嬸親切攀談著，遂起身把他迎上主席臺。

場中繼續“龍騰盛世”，酒醉子耍著寶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第一時間見高書記來了。“何以小康，唯有勤勞！”高書記真是“高書記”，深奧的道理說得通俗易懂，一點就通，真服了！渾身像有千鈞之力，恨不得變成尾蛟龍，把廣袤大地舞得花團錦簇！

蘇家旺掃視一周不見張如龍，才想起縣紀監委通報他犯有形式主義錯誤被降為副鄉長了。其實他在工作中也是蠻拼的，后悔曾幾次與他頂撞，希望他改正錯誤，早日官復原職……回過神來再看酒醉子，胸間如同燃著炬烈火，引導兩條龍滿場飛舞，暗暗叫苦，怕他耍得興起收煞不住掉鏈子，再把蛟龍耍成死蛇，縣委領導面前砸了場子。近瞧趙志康，穩坐主席臺；遠望李才毅，指揮不停頓。不能再猶豫，見好就收！抓過麥克風要宣布“龍燈表演結束，請縣委高書記講話”，卻被高書記伸手按個結實。

怕什么來什么！就見酒醉子把龍隊引導到主席臺前，舉重若輕，再演戲碼寶珠靈閃，歡聲雷動，青龍黃龍俯尾昂首笑口大開，沖高書記討起彩來。

兩位村干大驚！高書記鼓掌起身，微笑著捧上兩個大紅包。雌雄二龍大口一合噙了紅包三點頭兩鞠躬謝過，酒醉子把寶珠高高一揚疾步后退，雙龍在觀眾山呼海嘯般歡呼聲中一東一西舞個滿場圓，再由南而北聯袂游回到主席臺前把紅包抖開來，原來是兩面鮮紅綢面燙金錦旗——青龍銜的“決勝小康”，黃龍銜的“鄉村振興”。趙志康蘇家旺連急忙離席接旗，心里異口同聲嗔罵，這個酒醉子！”

鼓樂聲歡呼聲中，一對蛟龍舞得酣暢淋漓，水起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