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眠

◇孟黎明（臨汾）

耿雙喜有失眠的毛病，中醫調理本來已好了，不料最近因為一件糾結的事，他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

這次失眠比往常任何時候都嚴重，夜里躺在床上大腦就跟放電影一樣，好不容易睡著了，又不能有一點聲響，有時妻子夜起，那尿聲似泉水叮咚，就會把他驚醒。

睡不著不消說，夢還多，醒的又早，兩只疲倦的眼珠總會浮起紅絲。翌日上班無精打采，答非所問，工作中時出差錯，沒少挨領導批評。

他獨自郁悶時會詛咒命運對他的不公，咋就能攤上這倒霉的病呢？他死的心都有。

這多年為了治失眠，他北上南下，四處奔波求醫，什么罪都遭過，花了不少冤枉錢，用過許多產品，諸如失眠儀，百合茶，精油等，可效果終不見好。

大夫說他是焦慮抑郁伴神經遞質缺失，建議他服阿普唑倫，佐匹克這類藥物。他能吃的藥幾乎都吃了，剛吃的時候有效，初時能睡著，可白天卻沒一丁點精神。時間久了，吃藥的量越來越大，效果卻不佳。人明顯的瘦了，身體素質每況愈下，不時出現惡心反酸，胃口差，頭痛，頭暈等癥狀，頭發一綹一綹地掉，洗一次頭，浴缸里就會抓一團落發。原先烏黑油亮的一頭濃發，禿頂的沒幾根毛了。照鏡子一瞧，憔悴蒼老得嚇人，宛如70歲老頭。

同事們見了他說，雙喜，你這病真成了病啦。他看到他們投來的那憐憫的神情，就愈發覺得自己成了重癥患者。整日里寡言少語，悶悶不樂。漸漸人多的地方不愿去湊熱鬧，朋友宴請，他也以各種理由婉拒。活成了孤家寡人，心情沉重灰色到了極致。

這之后的日子里，雙喜終于遇到了救星，一位老中醫給他精心調理，終于攆走了他“失眠”的頑疾。他一下變得能吃能睡，面容也紅潤豐沛起來。

他一改先前的做派，人變得活泛起來。愛湊熱鬧，偶爾隔三岔五還呼朋喚友，觥籌交錯，甚至喝得酩酊大醉。有時喝到興致，余味未盡，就大聲吵嚷著再來一瓶，伸出手就會來幾下子：

哥倆好，三星照，四喜財，五魁首，

六六順，七個巧，八仙壽，全來到。

人說：“雙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成了健康人啦。”

這話他聽著受用舒坦，走起路來，抬頭挺胸，腰桿筆直，踏地有聲，哼著《信天游》曲調，意氣風發，儼然受過正規訓練的軍人。

事情就出在那天上午，局里召開機關全體人員大會，局長說近期要調整一批科室，采取公平公正投票的方式進行，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擇優選人，德能勤績廉，讓庸者下，能者上，一切從工作實際出發。

局長談到工作時，表揚了他們科室，還特別提到他工作認真負責，政績顯著。

局長的話撩撥得雙喜按捺不住內心的亢奮，他不由心猿意馬，想入非非。晚上回到家，他失眠的老毛病就犯了。

夜里兩口子親熱的時候，他激動地告訴妻子說局里最近要調整干部，局長還表揚了他。局長這意思是不是有意向他釋放出要提拔他的重大信號呢？為什么在這關鍵時刻，不表揚別人，專意表揚他，況且還是在剛說完調整干部就表揚了他。

他進而給妻子分析道：他科長老王年齡到了，工作沒朝氣，人也頹廢了不少，估摸就要離崗了，指不定局長意味深長的話對他有所指。

妻子喜滋滋地說：“你分析判斷得對，極有可能這次提拔你當科長”。

雙喜說：“人說三十而立，我都三十五歲了也不見立，看來咱家祖墳要冒青煙了”。

妻子說：“你也不能高興得早了，你單位國土局是個有油水的部門，競爭對手強，眼巴巴瞅著這塊肥缺的人多，雖說現時社會風氣好轉了，你不給局長送，你架不住人家別人送。況且扣麻雀還得把秕谷哩，俗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咱不送禮總歸還是心里沒底”。

雙喜說：“媳婦你說的在理，古人說的好：‘舍得、舍得，不舍不得’像我這般年紀，這次不出點血抓機會，這一生仕途就算完了，再說混不好，畢竟咱在社會上沒地位啊”！

雙喜問妻子給局長送多少？妻子沉吟了半天說：“最少也得十萬元，少了人家瞧不起，火到豬頭爛嗎？這個道理你還不懂。”

雙喜說：“咱倒是省吃儉用這多年也積攢了十多萬元哩，可那是給孩子上大學預備著的錢，送了怪可惜哩”。

妻子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還有三十五活嗎？黃瓜上來蒜亂了。”

另外有些英語專業課程設置不夠合理，重視英語知識和技能的訓練，而忽視了人文素養的培養，導致英語專業學生知識面狹窄，思辨能力差。

雙喜想也在理，夫妻倆嘮叨了半夜，雙喜這夜失眠了。

翌日晚上，雙喜把上午妻子從銀行提出的十萬元現金放入皮包內，就駕車往局長家駛去。

晉陽城大街上行人稀少，高樓林立，霓虹燈閃閃爍爍，一派繁榮景象。

頭一次干送禮的事，雙喜的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仿佛做賊一般的不自在。

桑塔納停在局長樓下，雙喜提著錢包下了車，引頸仰望局長的窗玻璃閃著亮光，他唯恐碰到熟人，只身躲在燈暗處，想上去又怕局長家里有人，不上去又憂心時間久了局長睡下。

他剛伸出哆嗦的手準備按門鈴，突然就又下意識的僵在了那里。他心忖送下固然好，要是人家不收，尷尬的如何出門，再說跟上送禮，局長要是有了看法，豈不是弄巧成拙、前功盡棄了。

雙喜就是在這種矛盾心理的交集下猶豫徘徊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走進局長家。

妻子在家等著雙喜的好消息，見雙喜提著包進了門，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妻子的心就涼了半截。

雙喜說這個官我不當了，誰愿意當誰送去吧，反正我是送不了這個禮。

妻子嗔怨地說：“唉，就你這出息，你就不是個當官的料”。說著抹起了眼角涌出的淚花。

雙喜愈加失眠了，頭暈目眩，眼冒金花，厭食，整個人變得脫了形，人見了都不敢認他了。

妻子疼他，咱不整這事啦，甭跟上這事糾結，人活著比甚都強，沒個好身體，當上啥官都是白搭，咱得現實點，趕快啟程到北京一趟，再讓那老中醫給你調理調理，這樣下去后果不堪設想呀！

雙喜和妻子在北京瞧病一周剛回到縣城。雙喜就接到科長老王打來的電話，老王問他病瞧得怎樣？雙喜說還是中藥調理，開了些藥拿回來服。老王說你現在在哪？雙喜說我回到家啦。老王說你等著我去你家，老王說完就掛了手機。

頃刻功夫，老王來到雙喜家，雙喜妻子給老王沏了杯普洱茶遞到跟前，老王呷了口茶說，你這段不在，咱科里事真不少，可把我忙乎壞啦。你走的那幾天，咱局長的母親去世了，我在那里安葬了老人，忙碌了幾天才消停了。

雙喜心咯噔一下，壞了，這次是個多好的機會啊，遲不走，早不走，偏要這幾天走，誤了大事啊！

雙喜著急地問老王：“局長母親去世，你們上了多少禮？”

老王說：“咱局長不收禮，人家安民告示：歡迎親朋好友前來吊唁，遵老人遺囑，概不收禮，敬請海涵。”

哎，黨風就是好了，老王嘴里冒一口濃煙若有所思地說。

老王又呷了口茶說，我年紀大了，后半年就離崗了，我提前讓賢，你年輕，業務強，這次調整我主動推薦了你，咱局長答應了，就等你回來宣布哩。

雙喜兩口子一時呆了，這不是晴天上響雷嗎？！

翌日上午天氣晴朗，局委會在全體干部職工大會宣布了雙喜的任職書，還下發了紅頭文件。

這天晚上，雙喜一覺睡到了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