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如此（組詩）

張 琳

大意如此

有些東西，生來就是大的，比如大海

有些東西，至死也是小的，比如小草

還有一些東西

我認識她時就老了，比如老家

我，正慢慢經歷著

從小到大，再漸漸衰老的過程

——我的一生

就像一棵小草，想起大海，如臨故鄉

立此借據

今借到——

蝴蝶一只

月亮一枚

人行道兩條

愛恨各半

漢字若干

另有：盤中餐、杯中酒、霧中花

夢里的故鄉

琴弦上的高山和流水

借用期：一生

來生償還

謹以目中之光作為抵押

魚尾紋

歲月，請跟我來。

這里是我的廳堂

這里是我的廚房

這里，是我的臥室……

我總是在夢中

抱海而眠，醒來，唯有魚尾的痕跡。

生活的面目

已越來越清晰了

一張漏洞百出的漁網中

我是那條奪路而逃的魚。

吳哥窟

悲傷不會有用盡的一天

微笑不會有

窮盡的一天。仿佛時間的兩面

翻過來，折過去。

請看這些石像——

是不是

老子的微笑，莊子的微笑

是不是佛陀的微笑

耶穌的微笑。

請看，一塊石頭的開花

會耗去多少時間

請看那些鑲嵌在鐘表里的微笑

會發出恍如隔世的回音。

請看萬里浮云

已做了送信人

從扶南、真臘、吳哥到柬埔寨

從一世紀到二十一世紀

不喊累，不喊疼

一張笑臉

就足以讓真理露出真容……

我為什么歌唱青草

理由很簡單：我愛它們

在荒野上

默默度過青黃相接的一生。

不向左，不向右

它們只向上生長著，根在哪兒

它們就活在哪兒。

永遠比風低一截

讓光有葉可依

永遠活在泥土中，埋住的只是草籽

無法埋沒的

是青草毫不潦草的一生

有名無姓的一生。

有一次

我在深夜寫詩，突然想起

我為什么歌唱青草

為什么像青草一樣

眼角掛著晶瑩的露珠。

想不明白，是一種折磨

想清楚了

是另一種輾轉難眠……

一所廢棄的院落里開著小花

門上無鎖，墻上有苔蘚。

一盤石磨

已經停住了腳步。

是，有些美

就是這樣來到眼中，就像那一叢小紅花

默默地開在黃土上，讓人心生愛憐

是，有些東西歲月不會帶走

它們會突然來到

邂逅者的心上，久久地

布下花香，恍若布道者

一直在看不見的高處，望著塵世。

我很想留下來

學習那幾棵老梨樹，也開白色的小花

也結金色的果實

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將月亮當成歸鄉的游子

總有一天，是摸不著的

他們看花的時候，我在看石頭。

他們看一座塔

我獨自進入塔身。

我們一直就有

格格不入的審美傾向。

有一天，我們來到一處土崖邊

我猛然跳了起來，有人

一把拉住我：小心！

我懂了

他們擔心崖的深度，我擔心的是天

夠不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