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札記

大 梁

一

四月，就要走出

牧牛鎮集市的門口了

天暖得厲害

薰衣草，迷迭香，鼠尾草

不是這個地方的

這山坡上的

沒有這么好聽的

名字

她們無論開得怎么絢爛

都只叫野花

二

風像是游客

散落在林子里

參差的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早晨，濃霧從山上下來時

人間靜了好一會兒

三

有幾只山鼠

在太陽照見的地方

搬越冬口糧

累的時候

坐在石縫門口

它們不是喜歡聽鹡鸰鳥鳴

只是羨慕鳥

整天飛來飛去

一味地唱歌

四

現在，說到雪還有點早

但不能不做準備

我的指關節已經酸疼三天

我喜歡看的葫蘆藤

就不去看了

只看剛剛摘下的葫蘆

它還嫩

五

群山還綠，至少從遠處看

還綠

這多像有些事，只可遠觀而不

湊近

我不再像以往那樣

早晚都進林子

那些先掉下來的葉子

不喜歡被別人知道

六

突然發現

那一大片玉米田被

收割了

空曠的坡上還有幾株玉米

留在那兒

我知道這是留給那些

小動物的

它們，也盼了整整一個夏天

七

昨夜，我用四個盆接露水

不是用來烹茶

我只在意，我曾用盆

接過露水

八

太陽也曾這么費勁地從晨霧中

爬出來

原本輕松自然的事情

被弄復雜

而越看越覺得像是情理之中的

意外

九

接下來，是九月

一半青一半黃

那輛車轉過山腳

向掉到山坡的落日方向

開去

我好像聽見喇叭響

短促的四聲、也許五聲

我抬起頭

但從路面上的一層雨水上

看不到轍跡

十

沉靜地坐在對面

——夕光

勞碌一天的女人

略顯疲憊，微閉著眼瞼

顴骨泛紅

沒有什么比此刻更好

我突然想伸出手，給風編辮

十 一

格外冷

一一這樣的夜晚

像寒霜包裹著的落葉

我知道有比落葉

更寒涼的事物

咽下二片半白色藥片

這長期醫囑慢慢被

適應

我后來的想法非常美妙

一一那半片，我當成是下弦月

十 二

驚蟄那夜那么靜

我在午夜醒來，像翻過身后

那么靜

也像沒翻身前

那么靜

我使勁兒吸幾口煙

但只過一會兒，這一切

比煙灰還靜

十 三

后山，陽面的雪已經融化

陰面的還有殘冰

陽光好的時候也是這樣

而鳥鳴，陽面有

陰面也有

十 四

風想說話的時候

只讓遮擋它的事物和樹梢

告訴你

鳥說話的時候，更像有求于我的

女兒

通常像唱歌

十 五

天天看眼前的山

由淺綠變深綠

就會忽略天的樣子

甚至忽略天

是不是天

是不是晴或者陰

下午的陽光

我確信現在

陽光，跟昨天的

一模一樣

我確實看不到，但在云層上面

陽光一點沒變

有人認為它變了

變得模糊，潮濕，越來越遠

像海市蜃樓

昨天早晨，一位老人去了那兒

他走得很快，背影很長

怎么可能

山中空曠，風過

樹搖

怎么可能不欠因果

一一那鳥，一味地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