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與孤燈（組詩）

◎鄭小瓊

[窗 外]

秋天在樹枝上生長，山下的荒徑、石頭

溪流的輕煙，山間的清風，固體的靈魂

易碎的、柔弱的肉體和光線在聚合

一只飛蛾在焰火中寫下的巨著

櫟樹張開翅膀，青澀的漿果

像一個詞語跳躍、停頓

孩童在窗外經過，他們雙眼清澈

鳥在天空死去，歲月在草木中腐爛

秋風時時吹拂，魚從水里躍出

諸多的細節，我們一無所知

我推了推身體里疲倦的歡愉

秋天從白菊的額頭經過，而我

在此處，而你，在彼處……

我們穿行的城市，黑暗攀緣的黎明

迷戀天空的飛鴿，薄霧的睡眠

我們曾有過的孤獨、哭泣、歡欣

如今，萬物各居其所，剩下

一群星星在我們的肩頭披滿光線

從它里面流淌出來沉重的哀傷

此刻，秋天在窗外，閃閃發亮

[秋日]

時間磨損得光滑的石頭、我、門把手，

秋天的蕁麻草，細雨塘中的殘霜瘦水

紅荷漸遠，深泥里龜與魚的預言

苦棗樹朝著天空與家的方向走動

樹葉窺探夏日傍晚的井與裂痕的云

一匹寂靜的馬靠近白色的泥墻

雨靠近籬笆的枝條，牽牛花舉起

小小的火焰，一只無人知曉的鳥

用清脆的嗓音敲打溪水的門

它用古老的歌把我從午睡中喚醒

一陣不曾棲息的雨，我還沒提及的

童年，木芙蓉樣的葉片水井邊的雀聲

我的目光投向十月憂傷的花楸樹

獨自生長又兀自凋零的黃色素馨

小小的燈籠照亮磨損的風與疼痛

[二月]

我在黑夜拾起石頭，又扔進黑暗中

像野鴿子在屋頂上咕了一聲又飛走

推開二月的走廊，遇見白色的解夢花

從蜂群的氣味中辨認陽光與春天的

昨天剩下一小撮余燼，寂靜的光與影

潺潺流水描述遠方的山岡、飛鳥的翅膀

牛蒡草的小徑布滿，霧：綢質的憂傷

黎明讀寒氣在窗玻璃留下的信，它張望

露水沿屋檐落下的藝術，墜入田野的星辰

榆樹在院外近乎馴服的美，迷茫的木芙蓉

爬滿碎石花壇，白晝在院墻變幻許多面孔

長尾鶯眼瞳深處藏滿色彩斑駁的酢漿草

想象一個古典主義的清晨，李白或蘇軾

經過大城市的熏陶，丁柔的言談舉止都非常得體，與我閑聊了她這幾年在北京的奮斗史，大多是一些比較心酸的往事。只是她的分貝卻揚得有些高，大抵是故意想讓周橋聽見。

漢的天空布滿唐的流云，初陽越過院門

沿肩胛布滿全身，呵，二月，春已降臨

[表 姐]

黃昏，李子樹與灰喜鵲投影在門扉

河畔的茅荑花流淌出秋天孤獨的深意

令人失望的沼澤般黎明，她不曾發現

沙洲的野天鵝，它的叫聲沉默而冰冷

她在窗下讀著鳳凰木熾熱閃亮的氣息

明月、船和棕色馬，她想象紅紙窗花下

像水般漣漪的細節，在樹林，一群人

滑向懸鈴木般的記憶，珍愛的三桅帆

水邊翠鳥的綠上衣和亞麻色的秋天

從表姐深邃的眼里讀著燦爛而斑斕的

遠方，香蒲草般的夢幻，沒有誰在意

她微笑的痛苦、哭泣和空洞，離鄉的

火車和烏云，黑暗中流水的恬靜，哦

我還不肯原諒客死異鄉的長庚和靈魂

[奇 跡]

在枝葉燦爛的夜晚，一顆冥想的星星

遇見白楊華而不實的思想，葡萄藤下

王維的天空青翠而溫暖，遠方隱忍的

群山和初秋，暮色拜訪了孤獨的銀杏

幻象的波濤拍打歲月的岸與竹林的蟬

落葉屈就于石榴般的日子，我的悒郁

分蘗出青苔上的鳥跡與消瘦的櫟樹林

鷓鴣鳥在遠山采下百合般潮濕的禪意

斜坡順低垂的云霧進入庭院，它靜謐

強大的生息，秋日孕育新的物類和美

噢，月亮升上后山，鯉魚躍入大江中

院里的雞冠花盛開，啊，奇跡正發生

鳥飛過霧，蟬在蛻殼，生命圍繞我們

充盈如滿月，向你傾倒我全部的身心

呵，月光落在水灣里天鵝羽翼的重量

[給 L]

你的白馬在啃草，我的江南在消瘦

白露伸入庭院月季的夢，稻草般的

遠方嘔吐出你的青春和勇敢，月桂

在峽谷閃耀，它長成強有力的風景

柔弱的枝條濃烈的理想，冷冷過時

明月躺在你的身體里，貧瘠又荒涼

啊，失眠的秋天帶來枯萎的鐵欄桿

去年寂寞的鐵樹在開花，萬事瑣碎

水杯取出泥濘的俗世和雷聲的殘跡

用猛虎斑斕而兇狠的比喻寫封情書

你在狹長的街道吹笛，那邊，大霧

從細雨的街道升起，打開向北的窗

圓拱形的夜晚盛滿了槐藍色的思念

魚與鳥徒勞地撞破海平面，我守候

遠方帶來的花瓶安放波瀾壯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