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之心（組詩）

◎唐 力

[漫 游]

1

我們穿著白色的睡袍

在大山包山頂上漫游

我們是精靈，溢出了睡眠的邊緣？

我們是天使，落入了詞語的凡塵？

我們是一群瘋子，剛剛逃離了瘋人院？

那濃霧是建筑在半空中的瘋人院？

與我們相仿，還有另一群瘋子

在空中漫步，把深淵指認為天堂？

2

我們穿著白色的睡袍

在大山包山頂上漫游

大山包也穿著白色的睡袍

在大地上漫游

我們在漫游之中漫游，能否卸下心頭的灰？

我們穿著睡袍中的睡袍，能否進入永恒的夢境？

我們是不是命運的睡袍上

那微不足道的小虱子？

3

我們穿著白色的睡袍

在大山包山頂上漫游

大霧仍在山下彌漫，遮蔽了所有的事物

讓我們一無所見，仿佛世界消失了

我們走進大霧的中心，會遇見自己

白色的靈魂嗎？

我們發現，我們走進了一件更大的睡袍里

它罩在虛空中，沒有邊際，沒有由來，沒有始終

4

與霧相對

一旦我們向前邁步，跨出自己的睡袍——

我們就跨出了自己的身體

成為疏離之霧、隔離之霧，惘然之霧、迷亂之霧

5

我們以手握霧，要用它建筑

一座空中的瘋人院

——用來關閉那些飛來飛去，不羈的靈魂

[日頭偏西]

日頭偏西，光線在默默遷移

日頭偏西，時間回不到正午

日頭偏西，一個人在影子中汲取回憶

日頭偏西，一個人在額頭上晾曬中年的荒涼

日頭偏西，窗下的河流中間

露出了白色的空地——

日頭偏西，高樓靜默

仿佛肅穆的僧侶，無聲地拖曳陰影的長袍

日頭偏西，一縷傾斜的光線

棲息在孤獨者的面孔上

[與書同眠]

與書同眠，我有著深深的恐懼

書本會不會在黑暗中

打開我的身體

把那些無用的文字，塞在我的骨縫里？

像磷火，在幽暗之中閃著寒光

[白菜之心]

一顆素潔的心

一顆帶露之心

一顆層層包裹，心中之心

我拿著它，我惴惴不安

不敢放下——

我要把這心

安放在誰的胸膛？

[雁蕩山聽雨]

一夜的秋雨淅瀝，有幾粒

落在雁翅上，成為遠方

一個陌生人的書中，經久的淚滴

在黑漆漆的屋檐下，有幾粒

成為迷蒙的燈火，閃爍著

迷茫的光；有幾粒

放大為夜行貨車的輪子

飛速旋轉，仿佛不可抑制的內心

滾滾向前；在今夜，有幾粒

被風挾持，遠走他鄉；有幾粒

滲入喉嚨，稀釋為夜晚

模糊不清的聲音；有幾粒

被我的身體碾壓，成為

薄薄的睡眠；有幾粒

租借給了夢幻，夢幻就有了

中年的唏噓。一夜的秋雨落盡……

清晨，在雁蕩山下

我從夢中醒來，聽到窗外

一樹的清亮的雨滴，霍然鳴叫——

[寂 靜]

我的眼眸里，一彎閃電

凝止為白色的寂靜

大寂靜啊——那是黎明允諾的白雪

[雙耳之窗]

1

整個下午我都在雕刻

雕刻風，雕刻雨，雕刻我不可抑制的

戰栗——雷聲浮現

巨大的形體，巨大的沉默，橫亙在你我之間

——我將雕刻它閃電的花邊

2

沉默的花紋布滿窗格，痛苦的

馬匹在耳道的奔跑

錄制蹄聲的張望

在黑暗的甬道里的，孤獨的人

在默默諦聽，詞語的無言

3

我將會返回，從巖石里

從燈盞里，從落日里

從水滴的幻象里，返回最初的出發之地

——在諦聽的窗戶，在耳朵深處

閃耀著神圣言詞的火焰

[廊 亭]

廊亭飛檐是青色長墻的睫毛

它斑駁的廊柱，色彩在演習光陰

剩余的價值

它深陷的內部，就是步道的

眼睛，深邃的空無——

兩張座椅：

樸素的等待，誠實的期許

它留白的部分，意味深長

一個小學生

書包斜放在旁邊，他坐在那里

就是時間的一部分，就是最真實的

漆黑的瞳仁，滴溜溜地

轉動著寂靜